【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石磐启】

2026年初的达卡,空气中弥漫着的恐怕不仅是热带季风的湿热感,还有一种历史关头的紧绷感。街头巷尾竞选的喧嚣与严密布防的安全部队,构成了孟加拉国当下最直观的悖论:一场旨在凝聚共识的大选,正身处撕裂与动荡的阴影之下。

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基本原理(尤其是结合耗散结构理论),在一个孤立系统中(物理的或社会的),自然过程总是朝着熵增(无序度增加)的方向进行,若无外界能量的干预,系统将不可避免地进入“热寂”状态。

大选中的孟加拉国,我们更多能够看到的,是社会契约的瓦解、治理能力的归零以及经济能量的枯竭;是治安的“熵增”与暴力循环;是政治碎片化与信任赤字,主要政党(如民族主义党 BNP)、新兴的公民党以及伊斯兰大会党之间巨大分歧。

国家并未因过渡政府的“七月宣言”承诺建设法治、透明的民主国家,而形成稳固的共识;虽然外汇储备有所回升,但青年失业率(近30%)依然高企,脆弱的经济性与外部冲击,不断消耗民众对过渡政府的耐心。美国近期实施的“对等关税”更是对支柱产业(成衣出口业)的精准打击,威胁着数百万工人的生计。“风暴后的废墟”是否能够转化为“黎明前的黑暗”,这是对“人民力量”能否真正转化为“国家治理能力”的终极拷问。

因此,对孟加拉国来说,即将到来的选举绝不仅是一次政权更迭的程序性过程,更是一次决定国运走向的历史分界点——是滑向熵增无序达到极致、系统能量耗散殆尽、最终归于永久寂静的“热寂”状态,还是顺势除疴去疾、融入时代浪潮的“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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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孟加拉乱局震惊了世界

记得巴菲特在2025年最后一封股东信中对他一生投资哲学有一个精辟总结。在那封信中,巴菲特强调,常识之所以重要,恰恰因为它们其实并不寻常。价值投资的本质就是回归常识,但在充满诱惑和噪声的资本市场中,坚持常识却异常困难。

同样的,要看清孟加拉国迷雾中的前路,或许无需复杂的理论模型,只需回归几个构成其国家命运的基本“常识”。

一、系统的内耗:“三个摇摆”如何消耗国家能量

任何一个系统的健康运转,都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与内部持续的共向协同。然而自独立以来,孟加拉国在三个根本性问题上的剧烈摇摆,如同三个不断卡顿的内部引擎,持续消耗着宝贵的国家能量。

首先,外交方针总在地理宿命与政治主权之间的痛苦摇摆。

孟加拉国的政治分裂,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对印关系的分裂史。在1971年独立战争历史叙事中,印度被割裂为“恩人”与“强邻”两种角色,深植于不同政治光谱的基因中。

人民联盟 (AL) —— “恩人叙事”的代表者,由穆吉布·拉赫曼家族领导(谢赫·哈西娜为代表)。这一派系基于1971年独立战争的历史记忆,视印度为“解放者”,倾向于在战略上靠拢印度。

民族主义党 (BNP) —— “强邻叙事”的捍卫者则由齐亚·拉赫曼家族领导(如今已由塔里克拉赫曼继承)。这一派系在军政府时期形成,为了确立执政合法性,往往通过倡导“民族独立”和“反印”来凝聚民意,强调印度霸凌邻国、干涉内政的“霸权者”的角色。

这种二元对立导致了外交政策的极度不连续性,在“亲印”与“反印”间反复震荡:一派上台修好,另一派上台就疏远,国家利益在其中被无奈地反复消耗。这种摇摆的影响远非单纯的外交策略取向调整那么无伤大雅,相反,它直接关系到国家生存的命脉。

孟加拉全国57条跨境河流中,54条的水资源分配主导权掌握在上游的印度手中;与印度长达4053公里的边界,占总长约为4246公里的陆地边界线的98.9%。孟加拉的命运不得不由强邻主宰,故每一次剧烈摆动都是一次剧烈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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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境内大多数水资源受到印度控制

其次,是国族认同的指针在“世俗主义”与“伊斯兰化”之间无法锚定。

孟加拉国宪法有“四大支柱”,也是该国宪法确立的四项国家基本原则和制度基石:民族主义(Nationalism)、民主(Democracy)、社会主义(Socialism)和世俗主义(Secularism)。其中,神圣的“世俗主义”支柱,在军政府时期被“以伊斯兰教为国教”所替代。2011年世俗主义虽被重新请回宪法之中,却不得不与宗教条款尴尬并存。这并非简单的文本矛盾,它指向一个撕裂的灵魂。

政治精英所秉持的、源自“语言运动”、独立战争的觉醒意识和孟加拉民族主义(Bangali nationalism),与广大民众深厚的伊斯兰信仰之间,从未达成真正的和解。

1971年独立战争中,支持独立的人盟(AL)主要依靠世俗知识分子和孟加拉语群体,而反对独立的伊斯兰联盟(Jamaat)主要依靠伊斯兰宗教势力。独立后的宪法(1972年)确立“世俗主义”时,实际上是在政治上排斥了伊斯兰政治势力。 后来的军人政府(齐亚和艾尔沙德)为了稳固统治,不得不向宗教势力妥协,将“国教”写入宪法。这导致“世俗主义”在很多民众眼中成了“精英的傲慢”和“去伊斯兰化”的代名词。

这种认同差异,使得社会难以形成超越党派的稳固全民共识。张力从未消失,博弈始终存在。政治精英在争夺“话语权的高地”,而普通民众在坚守“信仰的阵地”,每一次选举都近乎一次对国本的公投,整个社会在根本问题上反复撕扯、分裂。只要“孟加拉民族主义”(语言/世俗)依然被视为排斥宗教的精英主义,而“伊斯兰民族主义”又被视为对国家独立根基的否定,这种撕裂就很难弥合。

再者,是发展道路的选择在“社会主义”与“市场主义”之间左顾右盼。

孟加拉国宪法中“社会主义”的内涵,也经历了从激进的制度构建,到被暂时删除,再到作为温和的社会经济目标重新回归的过程。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激进的国有化,到80年代转向拥抱市场化,再到2011年修宪将“社会主义”重新限定为经济制度目标。“社会主义”从激进实验到空壳符号,目前虽在宪法文本中被保留,但在实际政策中,其指导意义远不如建国初期明确,如今只剩下一个温和的道德外壳。

此外,诸如大选前看守政府的存废也曾在宪法中摇摆,甚至国家的政体,也多次在“议会制”和“总统制”之间数次横跳。路线的反复,折射出理念与现实的深刻冲突,暴露了该国在“理想蓝图”与“现实治理”之间巨大的断裂带。结果是,政策缺乏连贯性,投资者长期被“朝令夕改”的预期所困扰,无法进行稳定、长远的布局。

可以说,孟加拉建国的四大支柱在这种摇摆中均不同程度地遭到了动摇,引发了影响国家发展的巨大内耗。

二、能量的衰竭:“准封闭系统”风险与“地理囚徒”的困境

持续的剧烈内耗,可能导致一个严重后果:外部能量(“负熵”)输入的衰减乃至中断,使整个国家成为一个事实上的“准封闭系统”,为“热寂”提供必要条件。

作为一个“两头在外”(原料进口、市场出口)的经济体,对于国际品牌来说,孟加拉国最大的吸引力曾经是“低成本+高确定性”。所以一旦政治动荡打破了这种稳定,“高确定性”已经变成了“高风险”,其经济链条的脆弱性就会瞬间暴露。

现在,政治动荡、街头暴力和政策不确定性,已经成为外资投资最直接的“劝退信号”。国际买家和投资者或许能容忍一时的成本波动,但无法在长期的战略混乱中下注。出于对供应链中断的恐惧,国际资本开始观望、订单转移已成趋势,这对于一个严重依赖外资外贸的经济体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对于占出口80%以上的成衣行业来说,则是致命的打击。

届时,庞大的人口将从“红利”急速转化为就业压力和社会不满的“火药桶”,迫使国家采取更内顾、更短视的政策,从而陷入 “内耗-封闭-更落后-更内耗”的恶性螺旋,逐步无限逼近一个发展失去活力、进步永久锁死的“热寂”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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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制衣产业是其支柱性产业

更严峻的是,地缘因素放大了这一风险。孟加拉国事实上是一个“地理囚徒”:三面被印度包围,另一面是海洋。与缅甸仅有的193公里边界线还因罗兴亚人问题影响而持续紧张多年。这使得借道缅甸,建设那条那条崎岖而充满变数的走廊,开拓与中国云南的直接陆路联系的设想变得更为遥不可及。这种格局意味着,当与主要邻国印度关系紧张时,水资源等生存命脉受制于人,出海通道亦非独占,国家很容易陷入事实上的战略闭塞。

三、历史分界点的抉择:大选是“热寂”的锁链还是“涅槃”的钥匙?

正是在此背景下,过渡政府主导的2026年大选,才被赋予了远超政权轮替的历史分量,扮演了那个决定系统走向的关键分界点。这个年轻的国家正又一次站在历史十字路口。

若此次选举再次被谎言、无知、操弄乃至暴力阴影所笼罩,那么它非但不能成为解决矛盾的契机,反而会成为引爆更大危机的导火索。政治对立将深入骨髓,社会信任将彻底破产。国际社会将用脚投票,资本与机遇将持续流失。国家将在无尽的党争、无意义的街头运动和周期性镇压中循环下沉,所有关于发展进步的宏伟蓝图都将沦为纸上谈兵。那国家便会无可挽回地滑向“热寂”——一种政治上高度对立、经济上停滞不前、社会上绝望蔓延的、低水平的“平衡态”,绝望地又一次低水平重复历史。

反之,若此次大选能成为一个被各主要政治力量及国际社会所基本认可的、和平有序的政治程序,那么它便可能点燃浴火重生的“涅槃”星火。对此,我们仍抱有期待。

我们必须看到,尽管有这样那样的波折和困苦,孟加拉国依旧是全球第8人口大国,而且年轻人口占比极高,50%以上的人口年龄低于25岁,具有巨大的人口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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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加拉人口密度非常高,具有人口“红利”

同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报告显示,孟加拉国和印度是仅有的两个被认为属于50大经济体的南亚国家。孟经济总量超过巴基斯坦,人均GDP超过印、巴。而且孟加拉还是南亚第二大经济体,如果把孟放在东盟国家里比,其经济规模可以排第四,大约等于6个缅甸、15个柬埔寨、24个老挝。

此外,孟加拉国还是南亚首个响应“一带一路”合作倡议的国家,对华民意友好,对华“合作性”特征明显。孟民众普遍仰慕中国在经济、科技、文化等领域取得的跨越式成就,认可中国负责任大国形象,积极评价中孟共建“一带一路”合作。

“热寂”抑或“涅槃”?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其关键分野在于系统能否保持开放,能否持续从外界汲取“负熵”。一个具有广泛合法性的新政府,将有机会为国家按下“重启键”:重塑政策的可预期性以修复投资环境,启动宪法共识的对话以弥合社会裂痕,推行产业结构改革以摆脱依赖单一成衣业的脆弱性,并施展更精妙、更平衡的外交艺术,在“向东看”打通中国-缅甸-孟加拉国大通道与发展更成熟稳健平衡的对印关系之间,找到真正的民族利益所在。

届时,不仅是产业资本,还有高端技术、管理经验和区域合作项目将重新涌入,并真正激活其连接南亚与东南亚的枢纽潜力。这些“负熵”能量注入,将使孟加拉国成为一个开放系统,而非“准封闭系统”,从而避免堕入“热寂”之路。

当前,孟加拉国的国运正悬于这“热寂”与“涅槃”的岔路口。其命运并不神秘。问题的答案,不在任何外部观察家的预言里,而在孟加拉国人民的选择中,在政治精英的智慧与责任心里,在那些“常识”之中。

我们正注视着,也期待着这个年轻而又古老的国度,能在历史的迷雾中,抓住那一线“涅槃”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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