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习凿齿所著《汉晋春秋》,以“蜀汉正统、晋承汉统”的核心主张打破传统史学叙事,却在漫长历史进程中,始终被历代官修正史明确摒弃。从西晋至清代,各朝正史主编基于正统观、史学规范与历史现实,不仅拒绝采纳其核心观点,更直陈其谬误,将其史观归为私史异见,仅作为史料补充而非正统依据,形成了贯穿千年的史学共识。

西晋陈寿编撰《三国志》,作为三国史叙事的开山正史,其以曹魏为正统的定位,本身就是对后世《汉晋春秋》史观的先在否定。陈寿亲历三国乱世,任职蜀汉观阁令史时得以接触一手档案,治学秉持“实录无隐”原则。他在《三国志》中尊曹魏为正统,为魏帝立“纪”、蜀吴君主立“传”,明确“晋承魏统”的逻辑——这一立场既符合当时曹魏占据中原、受汉禅让的政治现实,也遵循“居正位、承正朔”的正统标准。对于习凿齿日后“晋承汉统”的主张,陈寿虽未直接辩驳,但《三国志》的叙事框架已奠定正统基调,成为后世正史主编坚守的圭臬,间接驳斥了《汉晋春秋》违背历史大势的论调。

唐代官修《晋书》由房玄龄、褚遂良等奉敕主编,其对《汉晋春秋》的驳斥尤为鲜明。房玄龄在《晋书·习凿齿传》中虽认可习凿齿的才学,却直指其史观“偏驳”,批评其“欲尊蜀汉而黜曹魏,违背天命人归之理”。《晋书》明确奉曹魏为正统,主张晋武帝司马炎承魏元帝禅让,是“顺天应人”的正统传承,直接摒弃《汉晋春秋》“跳过曹魏、晋承汉统”的核心逻辑。主编团队在编撰时,虽零星引用《汉晋春秋》的史事以丰富内容,却在“纪传体例”“正统论断”中坚守陈寿范式,本质是“取其史料、弃其史观”,以官方立场否定其核心主张。

北宋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作为官方认可的通史典范,对《汉晋春秋》的史观提出直接批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魏纪一》开篇即言:“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正统,故以魏为正统,盖取其居中原、受汉禅也。”他认为习凿齿“尊蜀黜魏”是“私意偏见”,违背“王道正统在中原、在承统”的史学原则。司马光指出,蜀汉虽为汉室后裔,但偏居一隅、未统一天下,若以其为正统,则“无视中原之主、天命之归”,不符合史学“辨名分、正纲纪”的宗旨。《资治通鉴》的叙事严格遵循“魏纪—晋纪”脉络,将蜀汉、东吴归为“列国”,以主编视角明确驳斥《汉晋春秋》的正统谬论。

清代官修《明史》及《四库全书》史部校订,由张廷玉、纪昀等主编,完成了对《汉晋春秋》史观的最终定调与驳斥。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直言《汉晋春秋》“其书以蜀为正统,魏为篡逆……盖凿齿当东晋偏安之时,意欲借此以申其恢复之志,故黜魏而尊蜀,以明正统所在”,直接点出其史观源于东晋偏安的政治诉求,而非客观史实。张廷玉主编《明史》时,延续历代正史“曹魏正统”的立场,在相关列传中凡涉三国正统问题,均以《三国志》《资治通鉴》为据,批评《汉晋春秋》“混淆正统、违背史法”。清代主编团队将《汉晋春秋》归入“杂史”类,明确其“非正史之流、仅备史料参考”的定位,彻底否定其核心观点的官方价值。

此外,南北朝时期《宋书》《南齐书》的主编沈约、萧子显,虽承晋为正统,却未追溯蜀汉为正统源头,实则间接否定《汉晋春秋》“晋承汉统”的逻辑。沈约在《宋书·武帝纪》中强调晋“承魏之统”,萧子显在《南齐书·高帝纪》中沿用此论,均以官方正史立场暗斥习凿齿的史观割裂正统传承。

纵观千年史学长河,历代正史对《汉晋春秋》的摒弃与批评始终如一。各朝正史主编基于对历史现实、正统原则与史学规范的坚守,直陈其因政治诉求、地域立场扭曲史实的谬误。《汉晋春秋》虽为史学名著,但其核心史观终因违背客观史实与正统规范,未能进入官方正史体系,而“晋承魏统、曹魏正统”的叙事,则在正史的坚守与批评中成为定论,彰显了官方史学“守正斥异”的鲜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