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10月的深秋,赣州郊外的老槐树下,21岁的徐荣发第一次抬头看见满树金黄的落叶,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要一路画下去。高考刚恢复,他的准考证还热乎,父母叮嘱的“好好读书,别淘气”声声在耳,可他心里盘旋的只有画布与炭笔。自小沉默寡言的他,把情绪全塞进速写本,早晨鸡鸣、傍晚炊烟,都被定格成线条与光影。
大学四年,他几乎天天泡在画室。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刷在石膏像上,他常对同学说:“看看这块阴影,它不安分得很。”别人听不懂,他也懒得解释。1981年夏天,毕业分配落脚南方冶金学院。他拿到报到证时笑得很淡,旁人却觉得他这张娃娃脸里藏着不小的野心。
最初的几年,教师岗位平稳得像一条不翻波的河,他按时上课、尽职备课,但晚自习后,总要独自钻进狭小的宿舍继续创作。妻子田梅是校医,相识不到半年便结婚。小日子有房、有编制、有孩子,旁人直夸有福气。可对徐荣发来说,固定工资单有点像画框,把他套得透不过气。
1992年秋,他第一次提出南下广州闯一闯。田梅愣了:“房子票证全在这儿,你图什么?”他埋头把画笔插进桶里,只回了五个字:“想换条路走。”这短短一句,后来在两口子的争吵声里被不断放大。四年拉锯后,1996年春,他递交辞呈,校长劝了足足三小时,“发子,你不说话,不代表外头能接受沉默。”徐荣发答得干脆:“我得试。”
广州的节奏像上了发条。贵族学校礼仪繁琐、家长应酬多,他那副清高脾气处处磕碰。短短八个月,他因“沟通能力不足”被辞退。离校那天,他把一卷素描纸塞进行李箱,自言自语:“技艺管饱,别丢。”接下来半年,他辗转二十多家培训机构,简历发到手起茧,却没有下文。停职留薪一年期满,老东家催促他返岗,他羞于回头,只能继续硬撑。
1997年冬天,他带着仅剩的数百元车费回赣州。校门口贴着新老师的照片,他站了几分钟,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城郊走。家里的米缸见底,田梅忍了又忍,终究没再忍住:“去找份班上!”他摇头,沉进画里。为了省钱,他把捡来的木板刮平当画布,炭笔磨秃就把木炭棒劈开用。颜料见底,他甚至试过用红砖灰、茶水、烟灰调色,效果古怪,却别有味道。
2000年前后,村里人已习惯看他推着破手推车,沿街翻垃圾桶。他一边捡瓶子,一边把木板靠在墙边写生,小孩围着起哄,他像没听见。有一次下大雨,田梅收拾包袱,抱着十岁的儿子冲他吼:“你到底要画到什么时候?”他低头擦水,不敢回视,嘴里只挤出一句:“等有一天有人懂。”母子俩翌日便走,他没有追。
之后七八年,他几乎隐形在城市旮旯。人们只记得“那个满身油污的怪人”,却不知他每天清晨在老城区石板路上构图:砖缝里的草根、烟火巷子里的老门匾、菜市场尖锐的叫卖声,都化成炭笔下的流线。他说不出复杂的艺术理论,却能精准捕捉贫民窟里晾衣杆的色温差。
2008年4月,一个背包客女孩路过赣州古浮桥,瞥见他当街落笔。木板上寥寥几笔,桥洞早晨的雾气被勾勒得柔而不散。女孩凑近惊呼:“天哪,这老伯是宝藏!”她拍照发到论坛:“拾荒画家,草根里的天才。”帖子一夜之间被顶到首页,数十家媒体蜂拥而至。
“让开,我想看看这张板子。”一名记者弯腰翻他的旧画。他抬头,脸上依旧是熟悉的木然。有人问:“被发现激动吗?”他只说:“画还没画完。”风把他的话吹散,人群却听得似懂非懂。
舆论热潮搅动了当地文联。那年5月,赣州市文联美协请他进会馆评审。展厅里灯光雪亮,他的木板画连排悬挂。几位专家轮番端详,相互对眼神,又回到原位。末了,领头人缓缓放下老花镜:“线条扎实,但缺乏灵魂。”简单八个字,现场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徐荣发眼里隐约发红,却弯腰把作品一块块收入灰色蛇皮袋。这句评语,像给他四十年的执拗落了戛然而止的锤子,又像把多余期待打散,他反而松了口长气。
记者堵在门口追访:“老师,失望吗?”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拎,停顿几秒:“人活着,总得干点顺心的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会馆。街角夕阳打在他背影,瘦削,倔强,与多年前那个青年并无二致。
之后很长时间,他依旧天天出现在老浮桥一带,仍旧捡瓶、画木板,也依旧不与人多言。但偶尔有人听见他碎念:“不知道孩子长多高了。”这些碎念,和他画里的暗纹一样,隐而不宣。
坊间后来争论不断:“美协说他无灵魂,那网上大呼天才的是谁?”有人遗憾他的技法止步九十年代,也有人嘲笑他自毁前程。可在他自己的时间轴里,世俗的坐标早已模糊:从槐树叶落的1977,到评审灯光刺眼的2008,他一直在画,一直在等。或许等的不是名气,而是某天能把磨破的画布塞进行囊,踩上返程的客车,安静敲开一扇许久未归的家门。
他没说出口的事很简单——若有机会,再教孩子握笔画第一只麻雀。那一刻,木板、蛇皮袋、满城尘土,都能轻轻放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