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秋麦:心目之中”“张能傑:成百上千”

展期:2026.01.17–2026.04.12

地点: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新年双展把两种“慢”并置在同一条走廊里:一边是河流与山体的漫长,一边是唱片与硬币的反复。它们并不互相解释,却在同一套观看节奏里互相加重,你会更清楚地意识到,差异不在媒介上,而在你被迫慢下来的那一刻:脚步、视线和呼吸都开始参与观看。不得不承认,观看需要支付代价:步幅、停顿、比对、回头,甚至一点点疲惫。也正是在这种代价里,作品才开始从“内容”变成“经验”。

秋麦:把观看交还给行走

秋麦(1969年生于美国纽约)并非从影像学院起步。他在纽约州立大学宾汉姆顿分校学习中文与东亚历史,1991年到北京语言大学继续深造中文。三十余年后,他仍居住在北京,并以摄影作为一种长期的在地学习:先进入语言,再进入路程,再进入影像。这样的路径让他面对中国时始终保持克制,他不急着解释,也不急着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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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麦 《苏-Thoreau》 2025年 三桠皮纸上摄影 及双语书法打印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心目之中》里,最先改变你的是展厅的观看方式。长卷、册页、屏条的装裱与陈列,不允许你在入口处一眼读完。你必须沿着影像移动,像沿着一段路走下去:横向展开的长卷把视线拉开距离;竖向的屏条又把距离切回片段。你时常需要后退一步再靠近一步,调整的不只是焦距,还有身体的节奏。摄影在这里不再像“抓取”,更像“陪走”。

这种行走把长江从地名变成时间装置。《长江万里图》并不提供全景式的确认:城市、山体、江面与工业设施被并置在同一张影像里,你很难迅速把它们整理为结论。你只能接受它们同时存在,并且在移动中不断重新排序。站在《虎跳峡》弧形展开的画面前,我第一次感到“速度”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带进身体的:江水的冲刷感并不靠叙事推进,而靠你的停留与回看。

我更愿意在《无字碑》前多停几秒。影像粗粝到几乎抹去文字,碑不再命令你“读懂”,只剩下石头的沉默与回声。历史的权威被削弱之后,摄影反而把它带回无字之时:你面对的不是论证,而是一种被撤掉解释后的空场。最新的《苏–Thoreau》也有类似的撤除:文字写飞起的鸟,影像却定格在停歇的瞬间。时间在此失去方向,观众唯一能做的,是承认自己的迟疑,并在迟疑里继续看下去。

秋麦把“慢”做成一条路。他用路程延宕判断,让观看回到行走、停顿与反复确认之中。于是风景不再是被拿下的对象,而是把人留在其中的尺度。

张能傑:在耗损里重写价值

张能傑(1979–2025)是一位观念艺术家。2002年,他获得卫斯理大学心理学学士学位。也许正因这种训练,他对“相信是如何形成的”“价值如何被习惯支撑”保持着近乎执拗的敏感。《成百上千》看上去充满数量,但它并不追求“多”的壮观,它更像一次把日常物重新送回证词位置的工作。

进入展厅,时间被压缩进唱片硬币与编号系统:你面对的不再是自然的绵延,而是可点数、可归档、可反复核对的单位。这里的观看方式也随之改变,你开始像在做对照实验。同类物之间的差异被放大,几乎逼迫你去比较,比较本身也会让人不安,因为它太像你站在货架前下意识算单价的那一下,手已经伸出去,脑子却还没决定自己到底在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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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能傑 《我们收购白色专辑》 2006-2025年 3555张黑胶唱片、纸质唱片封套、霓虹灯、纸板箱 图片由张能傑艺术遗产提供

《我们收购白色专辑》乍看像唱片店,却把“交易”抽走,只留下等待。那些原本象征极简与空白的封面,被污渍、折痕与涂写一点点填满。你站在一排白色封面前,会本能地寻找差异:哪一张被烟熏黄边,哪一张角落被水渍顶起,哪一张被圆珠笔补上无意义的记号。差异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被携带、被遗忘、被再度拾起的日常。张能傑真正收购的不是音乐,而是耗损:时间在物质表面留下的私人痕迹,它们轻微、琐碎,却无法被复制。

《美分》把这种耗损推到极端:一万枚真实流通过的1美分硬币被逐一拍照、记录磨损,最终熔铸成一块31公斤的铜立方体。硬币边缘被磨圆、图案被抹浅、光泽被指腹擦掉,这些原本没人会为之停留的细节,被他一枚枚按住,直到它们从“无意义的损耗”变成“有历史的证据”。当货币退出流通,这个立方体不再购买任何东西,却让价值突然有了重量。你会想到这些硬币曾经穿过多少只手、多少次结账、多少次被随手丢进零钱袋,交换的劳动被凝固在铜里,像一块沉默的纪念碑。

张能傑的“慢”不是路程,而是程序:重复、归档、比对、熔铸。他把我们习以为常的流通单位变成不可流通的物,把“价值”从抽象概念拉回到耗损的表面。

两种时间:连续与离散

把这两场展览放在一起,你会更清晰地看到它们的差异并非对立,而是互相校正。秋麦面对的是连续的时间:河流、地理、行走,你无法把它切成小块。张能傑面对的是离散的时间:编号、单位、归档,你可以一枚枚点清,却因此更接近荒凉。更尖锐的是,这两种时间并不对等:一个来自可以不断进入、不断走下去的观看位置,另一个来自把流通与信用拆开来反复核对的生活经验。你在同一间展厅里同时看见了“路程”和“单位”背后,各自允许你怎样停留。

离开展厅前,我回头看那排被折痕切开、被污渍点染的白色封面,脚步在地面上停了一下。所谓积累并不是把信息堆高,而是允许耗损发生,允许时间在表面留下不可逆的痕迹。那一刻我才明白,今天我真正带走的不是“看懂了什么”,而是自己在展厅里反复回头、反复比对、反复停住的那几次迟疑。

文/鲜卓恒

编辑/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