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豫东平原的老集镇上,百年老街的最西头,立着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黑木门,青瓦顶,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安寿堂”三个大字——这是镇上唯一一家棺材铺,掌柜姓陈,人称陈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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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安今年六十有八,头发花白,背微驼,手上常年带着一股桐油和香木的味道。

他打十五岁跟着父亲学做棺材,一做就是五十多年,手艺在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他做的棺材,木料实在,榫卯严实,漆色均匀,下葬后几十年不腐不裂,是当地人心里最踏实的“身后归宿”。

可就是这样一位手艺精湛、口碑极好的老匠人,却有个让全镇人都摸不透的怪规矩:

无论贫富,无论亲疏,无论棺材是贵是贱,他从不收全款,总要让孝子贤孙,欠上三分钱。

有人说他傻,送上门的钱不要,非要留个尾巴;有人说他迷信,怕收满钱折了阴德;还有人背地里嘀咕,说他是故意留着债,好让人家年年惦记,多给他烧点纸钱。

陈老安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手里的刨子不停,木屑簌簌落下:“规矩是祖上定的,我爹这么做,我爷爷也这么做,传到我这辈,不能破。”

老集镇不大,谁家有人走了,第一时间就会往安寿堂跑。办白事本就是伤心事,加上花钱的地方多,不少家庭本就拮据,陈老安这规矩,一开始倒也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先把人安稳送走,剩下的钱,日后慢慢还。

镇上的老人都记得,三十多年前,闹过一场大饥荒,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剥光了。那时候饿殍遍地,不少人家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用草席一卷,草草埋了。

有户姓王的人家,老母亲活活饿死,儿子王栓柱哭得肝肠寸断,家里翻遍了,只凑出半袋发霉的红薯干,跪在安寿堂门口,头都磕破了:

“陈叔,求您给我娘一口薄棺,我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也一定把钱还上。”

陈老安出门扶起他,看了看那半袋红薯干,又看了看王栓柱通红的眼眶,只说了一句:

“先进来选木料,钱的事,不急。”

那天,陈老安给王栓柱选了一口结实的杨木薄棺,用料扎实,做工一点不含糊。算完账,王栓柱脸都白了,他那点东西,连十分之一都抵不上。

陈老安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淡淡道:“今日先收你三分钱,剩下的,欠着。”

王栓柱愣住:“陈叔,我连现钱都没有,哪来的三分钱?”

陈老安指了指他手里的红薯干:

“这半袋红薯干,就算三分。余下的,你记在心里,等日后宽裕了,再来还。不还,也没人逼你。”

王栓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后来饥荒过去,他日子渐渐好起来,第一年就带着钱和点心,上门要还全款。可陈老安摆摆手,只收了一小部分:“我说欠三分,就三分。多的,我不要。”

王栓柱不解,陈老安只道:“棺材是送故人上路的,不是做生意。钱收满了,情分就断了;留三分欠着,你心里记着你娘,记着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慢慢在镇上传开了。

有人不信邪,觉得陈老安是故意装清高。有一年,镇上一个暴发户回乡,父亲病逝,他要面子,特意点名要最好的楠木棺材,出手阔绰,当场掏出一沓钞票,往柜台上一拍:“陈掌柜,全款,一分不少,你现在就点清!”

陈老安看都没看那钱,只是低头打磨棺木:

“规矩不能破。你要么,欠三分;要么,你去别家买。”

暴发户当场就恼了:

“我有的是钱,你还嫌少?别给脸不要脸!”

陈老安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做棺材,不是赚黑心钱。

人走了,要的是安稳,不是攀比。你一口气把钱给满,是痛快了,可你心里,还能剩下几分对先人的念想?”

暴发户被噎得说不出话,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窃窃私语。他丢不起面子,最后还是咬牙同意:只付大部分,留三分欠着。

后来没过几年,那暴发户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四处躲债,连祖坟都不敢去扫。有人打趣说:

“你看,当初非要给全款,现在连三分都还不上,连给爹上坟都忘了。”

这话传到陈老安耳朵里,他只是叹了口气:

“钱收得太满,心就轻了。欠三分,不是欠我的,是欠故人的,是欠自己良心的。”

镇上的年轻人不懂,总觉得这规矩老土、封建。

有一回,陈老安的儿子从城里回来,看着父亲一把年纪还守着铺子,劝他:

“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有做生意不收全款的?你这规矩,改了吧,多赚点钱,我也能接你享清福。”

陈老安放下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第一次对儿子发了火:

“改?祖宗的规矩,能改吗?你以为我留三分钱,是为了那点银子?”

他指着门外的老街,声音放缓:

“你看这镇上,谁家没难处?办白事的时候,人最慌,心最乱,也最穷。我收满钱,人家一时凑不齐,急得团团转,说不定还要去借高利贷,那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留三分,一是给人家留余地,让人家先把丧事办得体面,不让故人受委屈;二是给孝子留念想,欠着一点,就会时时记着,自己是从哪来的,爹娘养育之恩不能忘。”

“钱还清了,情分容易淡;欠着三分,心里总挂着,逢年过节,自然会想着来看看,给故人烧点纸,说几句话。这不是迷信,是人心。”

儿子听完,沉默许久,再也没提过改规矩的事。

几十年来,陈老安守着这间棺材铺,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有人家境贫寒,那三分钱,欠了十几年,他从不上门催要;

有人日子富裕,主动上门还钱,他也只收一点点,多了坚决不要;还有人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那三分债,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他从不计较。

有人问他:“陈掌柜,这么多人欠你钱,你就不怕亏了?”

陈老安笑着摇头:“我做的是阴活,赚的是良心钱。亏不了,人心是秤,你待人一分,人记你十分。我这铺子能开百年,靠的不是手艺,是心安。”

去年冬天,陈老安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起不来,镇上的人听说了,不管是欠过他三分钱的,还是受过他恩惠的,都提着东西上门看望。

当年的王栓柱,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带着儿孙守在床边,哭着说:

“陈叔,你当年帮我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三分钱,我早就想还,你一直不收,今天我一定要给你。”

陈老安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却清晰:

“不用还了……那三分,不是钱,是念想。记着爹娘,记着本分,比什么都强。”

病好之后,陈老安依旧守着安寿堂,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刨子、凿子、砂纸,日复一日打磨着棺木。有人问他,等以后干不动了,这规矩怎么办。

陈老安指了指在一旁打下手的孙子,孩子刚十几岁,正认真地学着刨木料:

“传给孙子,代代传下去。安寿堂的规矩,不是欠账,是留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安寿堂的黑木门上,温暖而安静。陈老安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乡邻,脸上带着平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