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襄阳的黄昏
神龙二年秋,泷州的雨季长得没有尽头。
八十二岁的张柬之躺在竹榻上,听着雨点敲打芭蕉叶的声音。他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了,但耳朵还很好,能听出雨声里的每一种变化——急的,缓的,重的,轻的。
就像他这一生。
“老爷,该喝药了。”老仆端来汤碗,手有些抖。
张柬之摆摆手,没有接。他转过头,望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北,是洛阳,是长安,是他用一生最后的力量改变过的地方。
“今天……是初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残烛。
“九月十七了,老爷。”
“九月十七……”张柬之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去年今日,我还在洛阳。”
去年今日,他还是汉阳王,是拥立新君的第一功臣。那时谁会想到,仅仅一年之后,他会躺在这蛮荒之地的竹榻上,等待生命的终点?
雨还在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洗透。张柬之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襄阳老家门前的汉水。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江边:
“我儿,你看这江水,浩浩汤汤,东流入海。人生在世,当如水一般——能蓄于深潭,静待时机;也能冲破堤坝,一往无前。”
那年他七岁。七十五年过去了,父亲的胡须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二、荆州的长夜
张柬之在荆州当长史时,已经六十五岁了。
那是个闲职,没什么要紧事。他白天处理些公文,晚上就在官舍的院子里读书。院里有棵老槐树,夏天时蝉声如雨,秋天时落叶满地。
有时他会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做个不为人知的小官,然后不为人知地死去。像江边的一粒沙,被水冲走,没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直到那个春天的傍晚。
他正在批阅文书,门吏来报:“长史,狄相公有信到。”
狄仁杰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闻公在荆州,政声颇佳。天下将乱,公其有意乎?”
张柬之拿着那封信,在烛光下看了很久。纸是寻常的纸,字是寻常的字,但字里行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知道狄仁杰在说什么。武则天老了,二张乱了,朝堂上下人心浮动。这个帝国,正站在十字路口。
那一夜,张柬之没有睡。他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向西边落下去。晨光熹微时,他提笔回信,也只写了一句话:
“公若有命,敢不从乎?”
信送出去了,日子照旧。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一张拉了六十年的弓,终于有人来拨动弓弦。
三、洛阳的棋局
神龙元年正月,洛阳的雪下得特别大。
张柬之站在相府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朱门,覆盖了青瓦,覆盖了这座见证了无数兴衰的古城。
他已经八十岁了。八十岁,本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可命运偏偏选中他,要他在这垂暮之年,下一盘最大的棋。
“父亲,夜深了。”儿子张愿轻声提醒。
张柬之没有回头:“愿儿,你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看天色,怕是要下一夜。”
“下一夜也好。”张柬之的声音很平静,“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明天早上,就是一个新世界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张愿已经四十多岁,两鬓也有了白发。这个儿子像他,沉稳,低调,在朝中当个不起眼的郎官,从不张扬。
“明日……你不要去衙门了。”张柬之说。
张愿一愣:“为何?”
“在家陪陪你母亲,陪陪孩子。”张柬之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如果我回不来……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父亲!”张愿的声音变了调。
张柬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八十年的风霜,也有八十年的决绝:“人活一世,总要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我活了八十年,等的就是明天。”
四、玄武门的黎明
正月二十二,寅时三刻。
五百名羽林军集结在玄武门外,黑压压一片,只有盔甲和兵刃在雪光中泛着冷光。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张柬之穿着紫色的宰相公服,外面披着黑色大氅。雪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浑然不觉。
崔玄暐走过来,低声说:“都准备好了。”
“太子呢?”
“在东宫,桓彦范和敬晖去接了。”
张柬之点点头,望向东宫的方向。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襄阳老家的第一场雪。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和兄弟们打雪仗,堆雪人,手冻得通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张公,”袁恕己有些不安,“万一……”
“没有万一。”张柬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我们等了太久,没有退路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太子李显来了,被桓彦范和敬晖一左一右“护”在马上。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几乎要从马上滑下来。
“殿、殿下……”李显的声音在颤抖,“要不、要不改天……”
“殿下!”张柬之策马上前,在雪中深深一揖,“先帝以江山托付,如今奸臣当道,社稷危如累卵。今日之事,已成骑虎之势。殿下若退,臣等死不足惜,只怕李氏宗庙,将从此不保!”
李显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坚定,终于咬了咬牙:“走、走吧。”
“开宫门!”
玄武门的巨大门扇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轰鸣。张柬之一马当先,五百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了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
雪,还在下。
五、长生殿的对峙
长生殿里,药香和熏香混在一起,有一种沉闷的甜腻。
武则天躺在龙榻上,虽然病着,但眼睛依然锐利。当张柬之带着一身风雪闯进来时,她第一眼看的是儿子李显,第二眼看的,才是这个白发宰相。
“谁让你们来的?”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掌控天下四十年的威仪,依然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张柬之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已诛杀逆贼。事起仓促,未及奏报,请陛下恕罪。”
他说话时,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地砖很凉,凉得像这二十年武周天下的底色。
武则天盯着儿子:“人既然死了,你就回东宫去吧。”
李显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向张柬之,眼神里满是乞求——求这个老人说句话,求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张柬之抬起头。那一刻,八十年的光阴在他眼中流转——他想起太宗时的盛世,想起高宗的仁弱,想起这二十年来,天下人对“李唐”二字的魂牵梦萦。
“太子不能回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出奇的平静,也出奇的坚定,“先帝以太子托付陛下,如今天意人心皆归李唐。群臣不忘太宗、高宗之德,故奉太子诛奸臣,安社稷。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很长很长的沉默。
只有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只有窗外风雪呼啸而过。
武则天看着这个老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面向墙壁,不再说话。
那一刻,张柬之知道,他赢了。
也输了。
六、汉阳王的春天
政变成功后的那个春天,是张柬之生命中最明亮,也最短暂的春天。
他受封汉阳王,赐铁券,图形凌烟阁。儿子、侄子都得了官职,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每天来王府拜访的人络绎不绝,礼物堆满了前厅。
但他总是很早就起床,在院子里散步。洛阳的牡丹开了,姚黄魏紫,富贵逼人。可他总想起荆州官舍那棵老槐树,想起春天时,淡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
有天夜里,旧部王同皎来访。酒过三巡,王同皎压低声音说:“王爷,武三思那厮,近来与皇后走动甚密。此人不除,必为后患。”
张柬之端着酒杯,久久不语。
“王爷!”王同皎急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我知道。”张柬之终于开口,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可是同皎啊……我们起兵,杀二张,逼宫,为的是什么?”
“为恢复李唐,为肃清朝纲……”
“那如果现在又大开杀戒,”张柬之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和来俊臣、周兴之流,有什么区别?武三思有罪,但武家那么多人,难道都要杀光吗?”
王同皎还想说什么,张柬之摆摆手:“陛下仁厚,不愿多造杀孽。这是陛下的家事,我们做臣子的……不宜过问太多。”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照进来,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那一头白发,曾经在玄武门的雪中飞扬,在长生殿的地砖前低垂。如今,在温暖的春夜里,它只是静静地披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王同皎走了。张柬之独自坐在月光里,坐了整整一夜。
七、泷州的雨
流放的路很长,从洛阳到泷州,三千里。
张柬之没有坐轿,坚持骑马。他说:“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马上度过。最后这一段路,也让我骑马走吧。”
路过襄阳时,他特意绕道去看了汉水。江水滔滔,和七十年前一样。父亲早已作古,兄弟们也零落四方。只有这江水,千年如一日地流着,不问兴亡,不问是非。
“老爷,回家看看吧?”老仆小声问。
张柬之摇摇头:“不看了。”
看了又如何?祖宅还在,但父母不在了。草木还在,但童年不在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一旦走出玄武门,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泷州时是夏天。这里的夏天和北方不同,湿热,多雨,草木疯长得像是要吞噬一切。张柬之住在城外的草庐里,每天听着虫鸣鸟叫,听着雨打芭蕉。
他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诗文。有些是年轻时写的,意气风发;有些是中年时写的,沉郁顿挫;有些是老年时写的,看透世事。他一首首地抄,工工整整,像当年在大理寺批阅案卷。
有天抄到一半,笔忽然掉了。他想弯腰去捡,却怎么也弯不下去。
老仆赶紧过来捡起笔,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老爷,您这是何苦啊……”
张柬之喘着气,慢慢直起身,笑了笑:“不苦。我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该担的都担了。现在……是时候歇歇了。”
八、最后的月光
九月十七那夜,雨忽然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把草庐里照得一片银白。
张柬之忽然精神好了些,让老仆扶他坐起来,靠在窗边。
“你看这月亮,”他指着窗外,“和洛阳的,是一样的。”
老仆擦着眼泪:“是,是一样的。”
“和襄阳的,也是一样的。”张柬之的声音越来越轻,“和贞观年间的,和开元天宝的……都是一样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想起长生殿那个雪夜,想起武则天转身时单薄的背影。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那个统治天下四十年的女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她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就像他自己,做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也失去了平安终老的可能。
“我这一生啊……”张柬之望着月亮,眼神渐渐涣散,“对得起太宗,对得起高宗,对得起这天下百姓。唯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老爷,您别这么说……”
“不,这么说挺好。”张柬之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初雪,“人活一世,总要有点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我找到了,也做到了……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
月光静静流淌,流过他花白的头发,流过他满是皱纹的脸,流过他不再起伏的胸膛。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老仆跪在榻前,泣不成声。而草庐外,泷州的群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无数黑色的巨人,守护着这个老人最后的安眠。
很多年后,当人们说起“神龙政变”,说起那个八十岁还敢带兵闯宫的老宰相,总会感慨万千。有人说他果断,有人说他愚忠,有人说他该狠的时候不够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