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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里除了打探,或许还掺着点藏不住的嫉妒。
饭后,男人们聚在客厅喝茶聊天。
婆婆和几个女亲戚在厨房收拾碗筷。
我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书房时,虚掩的门缝里传来公公和那位表叔的说话声。
“建国,不是我说你。”
“你这儿媳妇,不简单啊。”
“麓湖的房子说拿就拿出来了。”
“我听说,上次公司那档子事,也是她出钱摆平的?”
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借了笔钱给公司周转。”
“写了借条,按利息算的。”
表叔啧了一声。
“写借条顶什么用?都是一家人!”
“要我说,当初那套婚房,你就该直接过户给明昊。”
10
书房里短暂的沉默后,是公公陆建国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丫头,主意正得很,不是能随便拿捏的。”
表叔压低了嗓音,但我站在门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要我说,你就是心太软,当初就该直接把房子过户给明昊。”
“成了他的婚前财产,哪还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现在倒好,她自己攥着麓湖那套房产,腰杆子硬得很。”
“公司那点事,还得看她脸色。”
公公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一丝懊悔。
“当时……不也是留了个心眼吗?”
“谁知道她家里……”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也不必再听了。
那几张赠与协议复印件上的内容,和此刻门内的对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所有的猜测、怀疑、心寒,都在这一刻被冰冷地证实。
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巧合。
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精心设计、针对我的、步步为营的算计。
只不过,我亮出的底牌,比他们预想的要硬。
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才让这场算计变得如此狼狈和艰难。
我轻轻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平静地走向客厅。
脸上甚至还能挂着得体的浅笑。
心里却像结了一块冰,慢慢沉到底,冻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也好。
彻底死心,也就彻底轻松了。
寿宴散场时,婆婆拉着我的手,硬要塞给我一个红包。
“小悦,拿着,讨个吉利。”
我笑着推辞:“阿姨,不用了,我们……”
“拿着!”婆婆不由分说塞进我包里,眼神热切,“常回来吃饭,啊?”
我看着她眼里那混杂着讨好、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点了点头。
“好,有空就回。”
回程路上,陆明昊似乎心情不错,哼着歌。
“爸今天看起来挺高兴。”
“嗯。”
“妈好像也特别喜欢你送的那套茶具。”
“嗯。”
“悦悦,你怎么了?好像不太开心?”他终于察觉到我的沉默。
我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明昊,如果我们没搬去麓湖,如果我只是个普通老师,没钱没房。”
“今天,会是什么样?”
车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陆明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开口。
“悦悦,我知道我爸妈之前做得不对……”
“但他们现在已经改了,你看今天……”
“他们不是改了,”我打断他,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他们只是换了策略。”
“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却又暂时拿不到的东西。”
“所以不得不低头,不得不示好。”
“如果我一无所有,今天,我可能连坐在那张餐桌旁的资格,都会被重新掂量。”
“对吗?”
陆明昊的脸色在车外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否定的话。
过往的一切——租金风波、抵押企图、医院里的逼迫……像无声的指控,横在我们之间。
“悦悦,别这么想……”他语气干涩,“我们是一家人,以后……”
“没有以后了,明昊。”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心里竟是一片奇异的安宁。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他踩了刹车,缓缓停到路边。
“你……你说什么?”他转过头,眼里满是惊愕和慌乱。
“我说,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我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
此刻说出来,没有愤怒,没有哽咽,只有疲惫后的决绝。
“为什么?就因为……就因为我爸妈那些事?”他急急抓住我的胳膊,“悦悦,我知道他们伤了你的心,我会解决好的!我保证!我们搬出来了,以后少回去,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不仅仅是他们,明昊。”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是你。”
“你明明知道那套婚房原本可以属于你,你明明知道你父母在算计什么。”
“可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甚至在他们逼迫我的时候,你除了痛苦,并没有真正站出来阻止。”
“你爱我,或许是真的。”
“但你更害怕冲突,更无法割裂原生家庭施加给你的影响和压力。”
“在你的天平上,当我和你的父母、和你家的‘利益’放在两端时,我常常是被妥协的那一个。”
“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陆明昊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份赠与协议,我看到了。”我补上最后一句。
他彻底僵住,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看到了?”
“是。在你旧箱子的笔记本里。”
“悦悦,你听我解释!那份协议,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最后没办!我爸说先放着,等我结婚稳定后再说,我……我也没多想!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
他语无伦次,试图辩解。
“你不用解释。”我摇摇头,“协议是五年前签的,我们领证前三个月,备注是你写的。时间线很清晰。”
“我开始也不愿相信,直到今天,亲耳听到你爸和你表叔的话。”
“明昊,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平等和算计的基础上。只是我后知后觉。”
“这样的婚姻,太累了。我也不想余生都活在试探、防备和计算里。”
“好聚好散吧。”
我说完,推开车门下车。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更加清醒。
陆明昊追下来,抓住我的手腕,眼圈通红。
“悦悦,不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会改!我会站在你这边,任何事!”
“我们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我们……”
“那不是‘我们’的家,明昊。”我打断他,指向麓湖的方向,“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家。”
“而‘我们’的家,从一开始,就不曾被你的家人真正接纳和祝福过。它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收回、被标价的‘公司资产’。”
我掰开他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坚定。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财产很简单,我的归我,你的归你。那笔借款,按照合同约定执行。”
“陆明昊,爱过你,我不后悔。”
“但有些路,走到这里,就够了。”
我转身,走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僵立在昏暗的路灯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刻,心还是会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带着疼痛的轻松。
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却又迅雷不及掩耳。
我委托了苏晴介绍的律师,一位干练的女性。
律师效率很高,很快拟好了离婚协议。
条件清晰明了:无共同财产需要分割(婚房是他父母的,我的别墅是我的婚前财产),无子女,那笔借款独立按商业合同执行。
我签好字,快递给了陆明昊。
没有见面。
他打来过几次电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反复说着“对不起”和“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婆婆也疯了一样打我电话,起初是质问,然后是哭诉,最后是哀求。
“小悦,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别跟明昊离婚啊!”
“妈给你跪下好不好?你看在妈的面上……”
“阿姨,”我最后一次,平静地纠正她的称呼,“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和明昊之间的问题,不只是您和叔叔。请尊重我的决定。”
然后,拉黑了所有相关号码。
我需要一个彻底干净的环境,来处理这些纷乱。
陆明昊最终签了字。
据说,他签完字那天,和他父母大吵一架,搬出了家,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
这些,是共同的朋友辗转告诉我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选择了在关键时刻的沉默和摇摆,就要承受失去的后果。
而我,选择了离开,就要拥抱未知但自由的未来。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走出民政局那天,阳光很好。
我拿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晴等在路边,冲我使劲挥手,跑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恭喜新生,姐妹!”
我笑了,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走,庆祝一下,我请客!”
我们去了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热气蒸腾,辣得过瘾。
苏晴一边涮毛肚一边说:“说真的,悦悦,我佩服你。够果断,够清醒。”
我夹起一片肥牛,在油碟里滚了滚。
“不是果断,是没办法。”
“就像鞋子里进了石子,一开始觉得忍忍就好,后来磨得满脚是血泡,才发现,早该脱下来倒掉的。”
“疼过,才知道及时止损。”
不久后,我听说陆家的公司终究没能完全缓过来。
那笔借款,按照合同,他们开始按期偿还第一期。
公公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婆婆也不再活跃于各种聚会。
陆婷婷的朋友圈,从以前的晒包晒旅行,变成了转发一些励志鸡汤和微商广告。
人生起落,冷暖自知。
我没有丝毫快意,只是觉得,一切皆有因果。
又过了几个月,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
我接到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电话。
是陆明昊。
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悦悦,方便见一面吗?有点东西……想还给你。”
我们约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咖啡馆。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衬衫,人清瘦了些,眼神却比以往沉静。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他将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的借款合同,还有……我爸让我还给你的。”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借款合同原件,以及……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你当初借给公司的钱,连本带利,都在里面了。”陆明昊喝了一口水,“我爸把公司一部分业务盘出去了,凑齐了钱。他说……欠你的,早点还清,心里踏实。”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又放回文件袋。
“代我谢谢他。按合同办事就好。”
“还有……”陆明昊迟疑了一下,从随身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只翡翠镯子。
“这个,也还给你。我妈说……她不配留着,更不配给你。物归原主。”
我看着那抹温润的绿色,没有接。
“这镯子,既然是奶奶传给她的,就还是她的东西。”
“我和陆家,已经两清了。不必再用什么东西来证明或弥补。”
“你留着吧,以后……送给真正合适的人。”
陆明昊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苦涩地笑了笑。
“悦悦,你比以前更通透了,也更……锋利了。”
“是生活教会的。”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开口,声音很低。
“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为所有的事。”
“也为……我曾经的懦弱和摇摆。”
“你说得对,我总想两边都顾好,结果两边都伤害了。”
“尤其是你。”
“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希望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金黄灿烂。
“都过去了,明昊。”
“后悔没用,向前看吧。”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微笑,“可能养只猫,可能学点新东西,可能到处走走。谁知道呢。”
“挺好。”他也笑了,带着真诚的祝福,“你值得更好的。”
“你也一样。”我说。
临走时,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悦悦,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开始我没有沉默,从一开始就坚决站在你这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认真回答。
“或许会延缓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裂痕已经存在了,来自你家庭的不尊重和算计。”
“而你性格里的某些东西,让你很难真正与他们切割。”
“所以,结局可能早晚都一样。”
“只是,那样的话,回忆起来或许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堪。”
他怔了怔,最终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但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明白了。保重,悦悦。”
“保重。”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手里的文件袋轻飘飘的,心里却仿佛卸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我知道,关于陆家的一切,关于那段短暂又漫长的婚姻,在这一刻,才真正画上了句号。
不是怨恨的终结,而是执念的放下。
我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着。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约我晚上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我回复:“好。”
然后,我点开通讯录,将“陆明昊”这个名字,轻轻按下了删除。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回到麓湖的家,打开门,阳光洒满客厅。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看着湖面粼粼的波光,飞鸟掠过天际。
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开阔。
我终于明白,女人这一生,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婚姻,不是娘家,甚至不是爱情。
而是清醒的头脑,独立的经济,和敢于随时转身离开的勇气。
父母留下的别墅,是我的盾牌。
而我自己淬炼出的心,才是披荆斩棘的利剑。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或许会有新的风景,新的人。
但无论如何,我都将,也必将,先成为自己的依靠和归宿。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我,已准备好,独自美丽,迎风前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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