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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玉 (陈子明太极拳研究会)

白氏南阳堂武学是豫西伏牛山区传承逾两千年的宗族原生态武学,肇始于秦将白起军阵技击术,经晋南运城衍化、明清晋豫移民入豫,于西峡五里桥完成体系定型。本文依托清乾隆《南阳白氏族谱》、清代《豫西白氏族谱》、南阳及运城地方志等一手史料,结合晋地宗族故地寻访、豫西传承地实地走访,系统考证该拳种的起源、迁徙与定型脉络,细化拆解金刚拳、三十六路弹腿、梅花枪、雪花刀的技理特征、练法要领与实战用法,阐释其宗族传承规制、武德规约与民间习武习俗。研究表明,南阳堂武学始终恪守实战为本、不尚虚华的核心要义,完整保留先秦军阵武术民间化的原生形态,是晋豫移民文化、豫西山区防卫文化与宗族武术融合的典型样本。本文填补豫西小众宗族武术研究空白,为传统武术原生态保护、民间宗族武学传承提供实证依据。

关键词

白氏南阳堂;宗族武学;源流考证;技法体系;民间传承;豫西武术

引言

中原武术文脉绵延,少林、太极等主流拳种蜚声中外,散存于乡野的宗族武学以血缘为纽带、以护族自卫为核心,留存着传统武术最本真的技击基因与文化底色。豫西伏牛山区襟豫、鄂、陕三省,明清时期晋南移民大规模迁徙至此,山区匪患频发、宗族聚居的社会形态,催生了浓郁的民间习武风气,白氏南阳堂武学便是在这一背景下生根发展的原生态宗族拳种。

该武学为白氏宗族嫡传秘术,自秦代发源以来,始终遵循传内不传外、传嫡不传庶的族规,未入市井、未做表演化改编,拳法紧凑刚猛、器械实用无华,完整保留了古代军阵武术的实战风貌。因传承隐秘、地处深山,这一拳种长期游离于学界视野之外,无专项研究、无系统整理,仅靠宗族口传心授延续。笔者两次赴山西忻州、运城寻访宗族故地,多次前往南阳宛城、西峡五里桥实地采访,遍访白氏宗族历代核心传人,核对族谱、方志与口述史料,对白氏南阳堂武学的历史源流、技法体系、传承习俗、文化价值进行全面梳理,还原这一民间武学的真实面貌,为中华传统武术民间谱系研究补全疏漏。

一、白氏南阳堂武学的历史源流与传承脉络

白氏南阳堂武学的发展,与白氏宗族迁徙史、中国古代民间习武政策、地域防卫需求深度绑定,历经秦代奠基、晋地衍化、入豫扎根、清代定型四个阶段,两千年传承脉络清晰可考。

(一)秦代军阵技击:南阳堂武学的本源

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白起率军平定楚荆襄之地,设置南阳郡,其在军旅中总结的近身搏杀、短兵制敌技击术,成为白氏南阳堂武学的源头。白起位列战国四大名将,其技击之法摒弃礼仪化招式,专为战场生死搏杀创制,讲究速战速决、一招制敌,是先秦军阵武术的实用典范。白氏族人以白起为宗族始祖,以南阳为郡望,立南阳堂为宗族堂号,将此技法定为族内核心秘传,仅传嫡系男丁,庶出、外姓概不授艺,专用于宗族护院、防身自保。

据《南阳白氏族谱·源流总序》记载:吾族起于秦将,封南阳,立堂号,传军阵技,护族守乡,非嫡亲不习。秦代南阳郡为秦南部军事要塞,白氏族人世代驻守,简化战场重型兵器技法,强化徒手短打、短刀防身技艺,完成军阵武术向民间防身术的初步转化。秦末战乱,白氏宗族为躲避战火北迁,经关中徙至山西太原,将南阳堂武学核心技法带入晋地,为后续晋地支脉发展奠定基础。

(二)晋地衍化:运城白家拳的成型与隐秘传承

秦汉至宋元,白氏分支陆续迁居晋南运城。运城地处晋豫陕交界,山地纵横、匪患频发,民间尚武成风,宗族护寨需求迫切。白氏族人将先祖传下的白氏南阳堂技击术,与晋地民间自卫拳法相融,保留刚猛实用的内核,优化招式适配山区护寨、近身防身的场景,逐渐形成山西忻州、运城等地的白家拳,成为白氏南阳堂武学晋地支脉的核心形态。

汉代独尊儒术、魏晋重文轻武、宋元屡颁禁武令,民间习武受限颇多。白氏族人将武学传承转入家族密室、深夜私授的隐秘状态,以父传子、口传心授为唯一方式,不立文字、不设武场、不对外演武,既规避官府管控,也守住了武学的原生技法。这一时期的运城白家拳,无套路、无花活,仅练核心攻防招式,是晋南白氏宗族独有的护族技艺,历经十余代传承,技法未受外来拳种干扰。

(三)明末清初入豫:伏牛山区扎根繁衍

明末清初,战乱四起,晋南百姓为避祸大规模南迁。白氏族人白刚,为山西运城白家拳嫡系传人,早年弃耕从戎,在军旅中将军阵搏杀与家传拳法融合,技法更趋实战。清兵入关后,白东拒仕清廷,率宗族子弟南下,辗转伏牛山区,最终定居西峡(今西峡县白羽城、五里桥)。此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远离官府管控,成为白氏宗族定居、武学传承的理想之地。

白刚之子白东,自幼随父习武,尽得白家拳真传。他率族人开荒立寨,将运城白家拳全套技法完整带入豫西,依旧以护寨自卫、宗族传承为核心,延续武学脉络。白东生有二子,长子白谦居西峡白羽城,次子迁居五里桥黄狮,形成白氏西峡白羽城、五里桥黄狮两大支系,武学也随之在伏牛山区扩散传播,成为当地白氏族人的立身之本。

(四)清代整合:白子钊定型武学体系

清乾隆年间,白谦后裔白子钊,自幼嗜学家传武学,遍访族中耆老,梳理秦代以来历代传承的拳械技法,吸纳豫西民间防身术的实用精髓,耗时十余年对武学进行系统整合。白子钊将零散的攻防招式规整为金刚拳、三十六路弹腿、梅花枪、雪花刀四大核心模块,确立实战为本、拳械合一、武德为先的宗旨,完善传承规制与习武习俗,最终完成武学的体系定型。自此,该武学从家族零散秘技,发展为体系完整、风格鲜明的宗族武学,成为豫西民间武术的重要组成。

二、白氏南阳堂武学的技法体系与技理特征

该武学无套路、不尚华,所有技法均围绕民间防身、宗族护寨设计,拳腿紧凑、器械实用,是典型的原生态实战武学,技法体系分徒手、器械两大类,核心特点为近身短打、低腿暗攻、刚猛迅捷。

(一)拳法:金刚拳近身搏杀的紧凑刚猛

金刚拳为南阳堂核心徒手拳法,无固定套路,以单式练法、组合攻防为核心,拳路短小紧凑、势猛力沉,全程讲究近身制敌,无大开大合、腾挪跳跃的虚饰招式。拳法核心母势为冲、砸、劈、挎、封、锁六式,每式皆有明确实战用途。冲拳直拳快攻,力从腰发,贯于拳面,专击对手胸、面要害。砸拳屈臂下砸,防范对手抱腿、下盘进攻,兼顾攻击对手肩、臂部位。劈拳立掌下劈,迅捷刚猛,专劈对手手臂、脖颈。挎拳屈臂挎挡,化解对手横拳、直拳进攻,顺势发起反击。双拳双掌封挡,封堵对手拳路,守中带攻。锁拳近身缠锁,扣制对手手腕、臂膀,实现近身制敌。

金刚拳发力核心为腰马合一、寸劲崩发,要求习练者扎稳马步、弓步,以腰腿之力带动肩臂,拳出短促有力,近身时专施封臂锁喉、靠撞挤按之法,完全贴合民间近身防身的需求。族人习武先练单式发力,每日练冲拳、劈拳各百次,再练六式衔接组合,最终达到随心应变、无招胜有招的实战状态。

(二)腿法:三十六路弹腿低腿暗攻的实用内敛

腿法以三十六路弹腿为根基,摒弃传统武术高踢、摆腿的华而不实之招,全为低腿、暗腿,腿藏于步,专攻下盘,是民间防身最实用的腿法体系。弹腿核心招式为低弹、暗踹、截膝、踩足,步法配合三角步、碾步,贴身趋近时,腿不外露、膝不抬高,一步一腿、步步追身,出腿快、收腿快,隐蔽性强,不易被对手破解。

三十六路弹腿以踏、勾、扫、挂、弹、蹬、截七式为纲,每式分六路,招式简单直接、易学易练。踏腿脚掌踏踩对手脚背、小腿,限制对手移动。勾腿脚尖回勾,勾绊对手脚踝,破坏对手重心。扫腿低腿横扫,扫击对手膝弯,使其倒地。挂腿腿挂对手小腿,阻挡对手近身。弹腿脚尖弹踢对手胫骨、膝盖,出招突然。蹬腿脚跟蹬击对手小腹、大腿,劲力沉猛。截腿横腿截挡对手进身、腿攻,守攻合一。

弹腿练法注重腿随步走,每日练低弹、截膝各五十次,要求习练者腿法隐蔽、发力短促,绝不拖泥带水,是南阳堂武学入门必练的核心技法。

(三)器械:梅花枪雪花刀战阵遗风的实用攻防

器械技法承袭先秦军阵武术遗风,主打梅花枪长兵、雪花刀短兵,一长一短、一攻一防,无表演化器械花活,全为实战攻防设计。

梅花枪属于长兵技法,核心为拦、拿、扎、崩、点、穿六式,枪走直线、疾进疾退,讲究扎枪如箭、收枪如电,擅长中距离精准制敌。拦、拿为防守技法,破解对手长兵进攻。扎、崩、点、穿为进攻技法,专刺对手咽喉、胸腹、手腕,招式简洁刚猛,保留军阵枪术的原生内核。族人练枪以扎枪为基础,每日练扎枪百次,要求枪尖稳、出枪快,不练花哨舞枪动作。

雪花刀属于短兵技法,核心为劈、砍、撩、扫、截、裹六式,短兵贴身、刀随身走,劈砍发力沉猛,裹截防护严密,攻防一体。劈、砍、撩、扫为进攻技法,专劈对手手臂、兵器。截、裹为防守技法,封堵对手刀路、防护自身身形,完全适配民间近身自卫、宗族护寨的场景。

器械练法重实用、轻套路,族人练枪练刀,皆以攻防单式为主,先练单式发力,再练攻防组合,不追求器械演练的观赏性,是真正从实战中打磨出的器械技艺。

三、白氏南阳堂武学的传承规制与武德习俗

南阳堂武学历经两千年传承不断,核心在于严苛的宗族传承规制与质朴的武德规约,二者结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民间习武文化,传承至今未改。

(一)宗族传承规制:三传三不传加宗祠传习

自秦代立堂传技以来,南阳堂武学便形成三传三不传的铁规,是宗族传承的核心准则。三传为传白氏宗族宗亲、传嫡系子孙、传品行端正者。三不传为不传外姓之人、不传不肖子弟、不传轻佻无德之徒。

传承模式以父传子、族内亲传为核心,无外姓弟子、无公开武场。传承场所固定为白氏宗祠,每年清明、冬至两大祭祖日,白氏族人齐聚宗祠,祭祖完毕后,由族中长者传承人集中授艺,讲解技法要领、习武规矩,平时则由父辈在家中私授子弟。核心技法依旧以口传心授为主,不轻易立文字,仅对潜心习武、品行俱佳的嫡系子弟,传授拳械核心口诀,这一规制虽限制了传播范围,却完整守住了武学的原生态风貌。

(二)武德内涵:习武护乡,不为凌人

该武学始终坚守习武先习德、练拳先练心的核心理念,将武德与宗族伦理深度融合,族规明确三条武德戒律。其一,习武只为防身护乡、自保平安,严禁恃武凌人、仗势欺人。其二,不与市井无赖为伍,不以武滋事、不参与械斗。其三,不传外姓、不泄技法,守护宗族武学的纯正性。

在白氏宗族看来,武学是护族的技艺,而非逞强的工具,这种质朴的武德理念贯穿千年传承。无论是晋地衍化,还是豫西扎根,白氏族人始终以武德约束习武行为,从未出现恃武作恶之事,让南阳堂武学始终扎根民间、服务宗族,兼具技击价值与武德内涵。

四、白氏南阳堂武学的文化价值与当代传承

(一)南阳堂武学的核心文化价值

其一,军阵武术民间化的活化石。完整保留先秦军阵技击术向民间防身武术转化的轨迹,无表演化、套路化改造,是研究中国古代军阵武术民间化的珍贵实证。其二,晋豫移民文化的见证。迁徙传承路线与晋南移民豫西的史实完全契合,是移民文化与武术文化融合的鲜活样本。其三,豫西民间防卫文化的载体。技法专为伏牛山区护寨、防身设计,反映了山区百姓的生存智慧与尚武民风。其四,中原武术谱系的补充。填补豫西小众宗族武术研究空白,打破中原唯少林、太极的认知局限,丰富了中原传统武术的多元化面貌。

与豫西心意拳、查拳等拳种相比,南阳堂武学无套路、重实战、宗族秘传,风格独树一帜,是中原民间武术中不可替代的原生态遗存。

(二)当代传承现状与实践路径

目前,该武学仍以白氏宗族为核心传承主体,年长传承人坚守技法脉络,年轻族人因外出务工、求学,习武人数逐年减少,面临传承人老龄化、后备力量不足、技法无系统文字记录三大困境。但核心技法、传承脉络从未中断,依旧保持原生态实战风貌,未受世俗商业化、表演化侵蚀。

结合民间宗族武学的传承规律,南阳堂武学的当代传承无需盲目改造,核心是守正固本、适度普及。一是宗族内部整理,由宗族传承人牵头,整理口传拳械技法、口诀、传承谱系,录制技法演练视频,建立宗族武学档案,避免技艺流失。二是本土青少年普及,依托地方传统文化保护政策,在西峡五里桥及周边中小学开设简易武术兴趣班,传授金刚拳基础招式、弹腿入门技法,培育后备传承力量。三是非遗申报保护,整理族谱、方志、传承人资料,申报县、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争取政策、资金支持,修缮宗祠传承场所。四是坚守原生态底线,不搞商业化表演、不盲目改编套路,守住实战为本、宗族传承的核心,让这一民间武学保持本真延续。

结语

白氏南阳堂武学源起秦代军阵技击,经晋地衍化、豫西定型,是中国古代军阵武术民间化、宗族化传承的典型代表。这一拳种技法古朴刚猛、传承规制严谨,以实战自卫为根本,以宗族武德为内核,既承载着两千年武术技艺,也蕴含着晋豫移民文化、豫西山区防卫文化的深厚内涵。

在传统武术原生态保护日益受重视的当下,系统梳理南阳堂武学的源流、技法与传承,不仅能还原民间宗族武术的真实面貌,更能丰富中原传统武术的文化谱系。对于这类深藏乡野的小众宗族武学,保护的核心在于守住原生技击基因、延续宗族传承脉络,不迎合世俗、不盲目改造,方能让中华传统武术的民间火种生生不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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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王岗. 武术文化传承与发展研究[M]. 北京:北京体育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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