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翻她手机相册,最后一条是7月12日拍的晚霞,云边烧得发红,她配文:“今天头不太晕。”

她叫李心悦,20岁,辽宁岫岩人,去年暑假在家帮奶奶卖桃,骑电动车去镇上取快递,回来路上突然摔了一跤,没流血,但右胳膊抬不起来了。县医院做CT说“没事”,她信了。又过了三周,她说说话有点慢,像嘴被塞了团棉花。我妈陪她去市里的三甲,MRI一出,报告单上写着“右侧岛叶占位,边界不清,强化不均”——医生把“胶质母细胞瘤”这七个字念出来时,她正低头抠塑料椅子的扶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桃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们不懂什么叫IDH野生型,什么叫MGMT未甲基化,只知道主治医生划掉“手术”两个字,说“切不了,风险太大”。后来查资料才明白,那地方长在脑子最忙的区域,管说话、管右手、管呼吸节奏,动一刀,可能人还在,但不会叫我们名字了。她开始吃替莫唑胺,药片是粉红色的,每天一次,吃三周停一周。第四周她开始吐,吐完坐在马桶盖上数自己掉了几根头发。我拍下来发朋友圈,没人评论,只有一条私信:“别乱吃,这药对野生型效果差。”发信人是华山医院神经肿瘤科的实习医生,他没留名字,只甩来一个PDF,标题是《2025 GBM诊疗共识更新版》。

11月底,她走路开始往右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我们订了高铁票,从沈阳南站出发,她靠在我肩上睡着,呼吸很轻,我数她睫毛颤动的次数,一共23下。到上海是晚上十点,酒店电梯里她忽然扶墙干呕,吐不出来,只呛出两口酸水。第二天早上六点,她醒了,睁眼就问:“号挂上了吗?”我点头,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了一点,我说“别怕”,她没应,只是把手机递给我,相册里最新一张,是她用美颜相机拍的自己,眼睛睁得特别大,背景虚化成一片光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2月9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在我怀里停止呼吸。没挣扎,没呻吟,像台用了太久的收音机,突然断了电。手机屏保还是那张晚霞图。我们没叫120,也没按人中,就守着,等她体温一点点凉下去。她妈一直攥着她左手,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我手背,我没躲。

上海冬雷脑科医院的号,2月11号上午九点,高亮主任门诊。我们没去成。不是没抢到,是根本没等到那天。她走前两天还能喝半碗米汤,走前一天说梦话,喊我小名,说“哥,桃子熟了,你替我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她哥哥删了所有社交平台动态,只剩一张画:铅笔素描,她扎马尾,站在一棵没叶子的桃树下,树干上刻着“2025.7.15”。那是她确诊后第一次化疗的日子。画纸右下角有行小字,我凑近才看清:“她走的时候,没插管,没气管切开,没心电监护仪滴滴响——就我们仨,在灯下,握着她的手。”

医保报销单我留着,42万3千多,自费31万8。其中2万7是买一种没进医保的靶向药,药瓶上印着英文,我到现在念不准。她走后第三天,我整理她抽屉,翻出一本小学作业本,扉页写着“李心悦,五年级二班”,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箭,箭头指着“我要当医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

她没赶上那个门诊。
也没等到新药进医保。
更没机会告诉医生,她其实不怕疼,就怕以后认不出我们。

她走的时候,手机还连着充电线。
屏幕暗了,没再亮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