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是昏黄的,软绵绵地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我手里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厚绒,发出沉闷的、被吞噬的声响。

转过拐角,前方房间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影,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浴袍裹着的轮廓,一个侧脸的弧度。

唐晓萱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脖颈上。

她挽着旁边男人的手臂,姿态亲昵,像是靠着一棵可靠的树。

那男人,胡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我看清了,是一个酒店的“请勿打扰”挂牌。

他抬手,似乎要把它挂到隔壁房间的门把手上。

我的行李箱轮子,就在这时,突兀地“咯噔”了一声。

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空气好像被抽走了几秒。

我推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脸上有什么东西自己扯动了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轻快的笑意,滑了出去。

“这么巧。”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扫过那扇虚掩的房门缝隙里透出的暖光。

“要不要我把你们的大床房的房费,一起结了?”

喉咙有点干,但我还是把后面那句也挤了出来。

“还用酒店其他‘设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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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恬的呼吸声又变得急促起来,像一条被丢上岸的小鱼。

我几乎是立刻从浅眠中惊醒,伸手拧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下,她的小脸憋得有些发红,鼻翼不停地翕动。

我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放得很轻。

妻子唐晓萱在我身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似乎睡得很沉。

我走到女儿的小床边,熟练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雾化器。

接上药瓶,插好电源,面罩轻轻罩住她的口鼻。

机器启动的细微嗡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药雾慢慢升腾,雨恬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小声叫了句:“爸爸。”

“睡吧,恬恬。”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爸爸在这儿。”

她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一次完整的雾化结束。

拔掉电源,收拾好仪器,再给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觉得后背有些发僵。

转过头,唐晓萱依然保持着那个背对的姿势。

只是她的肩膀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狭长的、灰白的光漏进来。

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远处路灯的光。

旁边传来很轻的“嗡”的一声,屏幕的幽光短暂地亮了一下。

是唐晓萱放在她那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似乎动了一下,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边脸。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那点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然后,光灭了。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调整了一下睡姿,依旧背对着我。

房间里只剩下雨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有点重,也有点空。

明天我还要赶早班机去深圳。

一个重要的客户,一笔如果能谈成、提成很可观的单子。

雨恬下个季度的药费,还有那些仿佛永远也付不完的康复治疗费。

它们像无形的手,推着我不断地往前走,不能停。

我闭上眼,试图清空脑海。

但眼前总晃动着那一点幽蓝的手机屏幕光。

还有光熄灭后,唐晓萱重新没入黑暗的、安静的背影。

02

清晨的幼儿园门口总是热闹又嘈杂。

雨恬穿着嫩黄色的外套,背着小书包,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爸爸,”她把嘴凑到我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子气的秘密气息,“我告诉你一件事。”

“嗯?”我帮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小辫子。

“昨天胡叔叔来我们家了。”

我的心跳似乎漏了半拍,脸上没什么表情:“哦?什么时候?”

“下午呀。”雨恬眨了眨眼睛,“妈妈接我放学回来,胡叔叔就在家里了。他还带了好大好大一盒巧克力,上面有金色带子的那种。”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

“妈妈让我谢谢叔叔,然后就把巧克力放冰箱顶上了。”雨恬的语气有点惋惜,随即又雀跃起来,“妈妈说,等你出差回来,我们一起吃!”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对即将到来的父亲归来和巧克力分享充满了单纯的期待。

“好。”我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等爸爸回来,我们一起吃。”

我把她放到地上,蹲下来,最后检查了一下她的小书包。

水壶,纸巾,备用的口罩。

“在幼儿园要听老师话,多喝水,不舒服马上告诉老师。”

“知道啦爸爸。”雨恬乖巧地点头,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爸爸出差顺利,早点回来。”

她挥着小手,被老师牵着,汇入那群花花绿绿的小身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早上送她来之前,我打开过家里的冰箱。

冷藏室最上层,除了几盒牛奶和鸡蛋,空空如也。

并没有什么“好大好大一盒”的巧克力。

我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沉下去。

像一块石头,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有点堵。

红灯间隙,我拿起手机,点开唐晓萱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晚上。

我告诉她确定要去深圳出差,大概三四天。

她回了一个“好的”,接着是“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是一笔三千块的转账,备注“恬恬幼儿园下月餐费”。

我收了,回了个“嗯”。

绿灯亮了。

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阳光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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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会议拖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

客户那边的几个负责人意犹未尽,非得拉着去宵夜。

我陪着笑,推说赶明早飞机,实在不能再喝了。

好不容易脱身,坐进出租车时,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包里装着刚签好的意向合同,不算最理想,但也足以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一丝。

回到小区,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车很干净,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看了一眼车牌,是本地的,但并不熟悉。

电梯上行,在狭小的空间里,我闻到一股很淡的男士香水味。

木质调里混着一点雪松的气息。

有点熟悉。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动作停了一下。

门内传来隐约的说笑声,是唐晓萱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转动钥匙,推开门。

客厅的灯光很明亮。

唐晓萱和胡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几本摊开的画册。

“浩初回来了?”唐晓萱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

胡诚站起身,笑容得体:“赵经理,打扰了。正好路过,跟晓萱聊点画廊下周活动的事。”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休闲西裤,手腕上一块表盘简洁的机械表。

气质从容,身上那阵淡淡的香水味,和电梯里的一样。

“胡总。”我点了点头,“坐。”

“不了,时间不早,我也该走了。”胡诚转向唐晓萱,“晓萱,那件事就按我们商量的办,资金下周到位。”

“麻烦你了,胡诚。”唐晓萱送他到门口。

“哪里话,应该的。”胡诚又对我笑了笑,“赵经理,下次有空一起喝茶。”

门关上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恬恬睡了?”我问。

“刚睡下。”唐晓萱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画册,“今天胡诚过来,主要是谈那个青年艺术家联展的投资,总算有点眉目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嗯。”我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我冲个澡。”

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哗哗地流下来,热气弥漫。

我站在水下,闭着眼。

脑子里却是那辆楼下的黑色奥迪,电梯里的香水味,还有茶几上那两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茶。

客厅里,唐晓萱的手机似乎震动了一下。

我关掉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她已经回了卧室。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的界面。

最上面一条新消息,来自胡诚。

发过来的是一张图片,我没看清。

下面是紧跟着的一条文字:“航班信息,下周四,深航ZH9852,咱俩挨着。浦东那边的接机我也安排好了。”

发送时间是十点零七分,就在几分钟前。

下周四。

那正是我原定在深圳出差的最后一天。

我原本的计划,是周五上午才回来。

屏幕的光,幽暗地映着我湿漉漉的脚背。

几秒钟后,它自动熄灭了。

04

出差前的晚上,母亲从老房子那边过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排骨汤。

“给恬恬补补身子,你也喝点,出差辛苦。”母亲一边换鞋一边说。

雨恬看到她,高兴地扑过去叫奶奶。

唐晓萱在厨房里准备明天早餐要用的食材,水流声哗哗响。

母亲陪着雨恬在客厅玩了一会儿拼图。

趁唐晓萱带雨恬去洗澡的工夫,母亲走到正在阳台收衣服的我身边。

她帮我叠着一件衬衫,动作慢而细致。

“浩初,”她压低声音,眼睛没看我,“晓萱那个画廊……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把一件雨恬的小裙子抖开,“她说有点起色。”

“起色……”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上次路过你们说的那个地方,看着挺冷清的。”

我没接话,继续收衣服。

“还有啊,”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卫生间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和雨恬的笑闹声,“妈知道这话不该说……但心里总是个疙瘩。”

她停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恬恬这孩子,越长越俊,可这眉眼,鼻子……真不太随你。”

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说完立刻低下头,用力地抚平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阳台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

楼下的车流无声地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传来唐晓萱轻柔的说话声和雨恬咯咯的笑。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恬恬像她妈妈,也挺好。”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担忧,有欲言又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叠好的衬衫递给我。

“汤在锅里,记得喝。出差在外,自己当心。”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母亲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不大,却一圈一圈,缓慢而固执地扩散开去。

黑暗中,我侧过身。

唐晓萱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外那一点永恒不变的、城市夜晚的微光。

脑子里反复出现雨恬的脸。

她笑起来的眼睛,她微微翘起的鼻尖,她撒娇时嘟起的嘴唇。

我以前从未刻意去比较。

此刻,那些细节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和我自己的五官,和唐晓萱的五官,无声地对照着。

一种细密的、冰冷的恐慌,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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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圳的客户临时有事,见面取消了。

助理在电话里很抱歉,说对方老总家里有急事,匆匆飞去了国外。

“赵经理,您看您是按照原计划在深圳等两天,还是……”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帮我改签吧,今天就回。”

挂了电话,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趟差,白跑了。

意向合同虽然签了,但后续还有很多变数。

提成的事,更是遥远。

我打开手机软件,查看航班。

最近一班回程的飞机在傍晚,但需要在省城转机,停留一晚,明天早上才能飞回家。

也好。

至少能提前一天回去。

我没告诉唐晓萱行程有变。

不知怎么,我不想说。

下午的飞机,到省城机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取完行李,随着人流走到到达大厅。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声音,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

我拖着箱子,准备去找机场酒店的接驳车站点。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厅另一侧。

那边是国际到达的出口,人也很多。

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晃了过去。

是我公司另一个部门的同事,姓张,平时点头之交。

他怀里搂着一个很年轻、打扮时髦的女孩子。

两人姿态亲昵,头凑在一起说笑。

女孩子手里推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上面贴着某航空公司的优先行李标签。

张同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

他搂着那女孩,径直走向电梯间,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后。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记得张同事。

他结婚比我早,孩子好像都上小学了。

年会聚餐时,他还拿出手机给大家看他女儿跳舞的视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

他和太太,是公司里有名的模范夫妻。

可是刚才……

机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却觉得有一股燥热,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那种沉闷的、被捂住口鼻的感觉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我没有去坐机场酒店的接驳车。

拖着行李,走到出租车排队点。

队伍很长,缓慢地移动着。

轮到我的时候,司机师傅热情地问:“老板,去哪里?”

我报出了助理帮我预订的、明天早上机场附近那家酒店的名字。

车子驶入夜色。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光溢彩,映在我没有表情的脸上。

那对搂抱着消失在电梯间的身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

硬生生地,揳进了我的视野里。

挥之不去。

06

司机是个健谈的人,一路说着这座城市的变化。

我嗯啊地应付着,眼睛看着窗外。

酒店不算顶好,但离机场近,干净。

办入住时,前台姑娘笑容标准,递过来房卡:“1708号房,电梯在您左手边。祝您入住愉快。”

我拉着箱子走进电梯。

金属轿厢壁光可鉴人,映出我略带倦容的脸。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17楼到了。

“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灯光是刻意调暗的暖黄色,让人昏昏欲睡。

我拖着箱子,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需要拐过一个弯。

脑子有点放空,只想赶紧进去,洗个澡,倒下。

转过拐角。

我停下了。

前面不远,一间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白色的酒店浴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

她侧对着我,正亲密地挽着旁边男人的手臂。

男人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巧的塑料挂牌。

他微微侧头,正要往旁边房间的门把手上挂。

那个挂牌我认识。

每个酒店房间都有,一面写着“请勿打扰”,一面写着“请即打扫”。

他们似乎刚洗过澡,或者至少,女人是。

空气里飘来一丝湿润的、带着酒店沐浴露香气的气息。

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男士香水味。

雪松和木质调。

我的目光,从女人湿漉的头发,移到她浴袍下露出的一小截光洁小腿。

再移到她挽着男人的、自然无比的手臂。

然后,是她的脸。

唐晓萱。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头转了过来。

脸上的表情,从某种带着娇嗔的慵懒,瞬间冻结。

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急剧地收缩。

她挽着的那个男人,也抬起了头。

胡诚。

他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微微的不悦。

但这不悦,在看到我的瞬间,也凝滞了一下。

随即,那惯有的、从容镇定的神色,又回到了他脸上。

他甚至没有立刻松开唐晓萱挽着他的手。

我的行李箱轮子,就在这死寂的几秒钟里,又轻轻“咯噔”响了一下。

像一声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叹息。

我动了。

推着箱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地毯很软,但我感觉脚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脸上有什么肌肉自己牵动了起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喉咙里滑出来。

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怪的客气和笑意。

我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目光扫过唐晓萱苍白的脸,扫过胡诚微微眯起的眼睛。

扫过胡诚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挂上的“请勿打扰”牌子。

也扫过他们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泄出温暖的、卧室才有的灯光。

还能看到一角凌乱的床尾,和搭在上面的一件女士外套。

那外套,米白色的,羊绒材质。

是我去年冬天,用一笔不错的项目奖金,给唐晓萱买的生日礼物。

喉咙干得发疼,但我还是把那句话,完整地挤了出来。

脸上大概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

停顿了一下。

空气像是要炸开,又像是彻底死去了。

我看着胡诚那只握着挂牌的手,指节似乎收紧了些。

唐晓萱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我补上了最后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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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秒钟的寂静,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廊暖黄的灯光,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唐晓萱猛地抽回了挽着胡诚的手,动作大得浴袍都滑开了些。

她下意识地拢紧袍襟,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惊恐、慌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撕破伪装后的狼狈。

胡诚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最初的错愕过后,他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小步,恰恰挡在了唐晓萱和我之间半个身位。

这个保护性的、占有意味十足的动作,像一根针,扎进我眼里。

“浩初,”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社交式的从容,“别激动。”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行李箱,目光又落回我脸上。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正好,有些事,我们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谈谈。”

“谈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笑容大概已经挂不住了,“在这里谈?还是去你们房间谈?”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那扇虚掩的门缝里的光,像一只窥探的、嘲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