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
程伟泽捏着那张银行卡,指尖发白。
刷卡机第三次发出刺耳的“滴滴”声,屏幕上红色的“交易失败”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后排队缴费的人开始不耐地催促。
冷汗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淌。
他猛地回头,看向几步之外安静站着的妻子叶钰婷。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台不断吐出失败凭证的机器。
程伟泽喉结滚动,压着焦急和逐渐升腾的火气,朝她低吼:“这卡怎么回事?!”
叶钰婷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从他汗湿的手心里,抽回那张轻飘飘的塑料卡片。
然后,她抬起手,将卡轻轻拍在了程伟泽因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脸颊上。
动作不算重,甚至称不上“甩”。
但那种冰冷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轻蔑,让程伟泽瞬间懵了。
他听见妻子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慢慢地说:“你猜,这张卡为什么刷不出钱?”
嘈杂的医院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01
深夜十一点半,程伟泽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银行入账短信:工资,税后五万一千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他没开灯,就着那点微弱的光,拇指在计算器图标上停顿半秒,点了进去。
五千块,划出来。那是下个月房租、水电、煤气、宽带,还有两人最基本伙食费的预算。
再留出三百多块零头,作为这个月可能的交通或临时开销。
剩下的数字,四万八千整。
他切换到手机银行,收款人“曹德福”的账户早已设为默认。输入金额,确认。
指纹验证通过。
屏幕跳转,“转账成功”的绿色字样短暂停留。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流畅得像工厂里设定好的工序。
程伟泽熄灭屏幕,卧室重新陷入黑暗。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合着一天加班后的疲惫,和一种完成重大使命般的、习惯性的松懈。
身侧的叶钰婷似乎动了一下。
“发工资了?”她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很轻。
“嗯。”程伟泽应了一声,下意识补充,“转给爸了。老家那边……天冷了,妈说想买个新的电暖器。”
黑暗里,叶钰婷沉默了几秒。
“睡吧。”她说,翻了个身,背对他。
程伟泽看着妻子朦胧的背影轮廓,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个季度项目奖可能还不错,比如下个月或许能多留一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承诺太多,兑现太少。他自己也清楚。
最终他只是也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里面放着他们共同的存折,还有一张以备不时之需的储蓄卡。那张卡,他很久没碰过了。
反正家里日常开销都是叶钰婷在打理,她总能安排妥当。
他这么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窗外远处,城市霓虹彻夜不熄,照不进这间租金不菲却陈设简单的小两居卧室。
五年了。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整整六十个月。
02
周末,叶钰婷母亲彭慧来了。
不大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味道。彭慧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做事总带着一种和缓的条理。
“伟泽最近工作挺忙吧?看着有点累。”彭慧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程伟泽碗里。
“还好,妈。有个新项目在收尾。”程伟泽连忙接过。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彭慧笑了笑,转向女儿,“婷婷也是,脸色不如以前了。你们俩啊,别光顾着拼。”
叶钰婷低头扒了一口饭:“知道啦,妈。我们挺好。”
饭桌上气氛温馨,聊着邻里琐事,物价变化。程伟泽应对得体,偶尔说起公司趣闻,也能逗得彭慧笑起来。
吃完饭,程伟泽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水声哗哗。
彭慧拉着叶钰婷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
“婷婷,”彭慧握住女儿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叶钰婷的手背,那里皮肤微干,不如做姑娘时细腻,“你跟妈说实在话,你们手里……现在有没有攒下点?”
叶钰婷眼神飘向厨房门口,程伟泽正背对着她们,专注地擦洗炒锅。
“有点的。”她收回目光,对母亲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够用。”
“不是够用不够用的问题。”彭慧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担忧,“你们结婚三年了,是不是该考虑要孩子了?这生孩子、养孩子,处处都是钱。产检、生产、奶粉、尿布……以后上学更是个无底洞。你们现在租房子住,总不能有了孩子还一直租吧?哪怕是个小房子,也得有个自己的窝。”
叶钰婷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她抽回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妈,这些我们都想过。伟泽他……心里有数。等他这个项目奖金下来,情况会好些。”
“这话你去年好像也说过。”彭慧看着女儿垂下的眼睫,叹了口气,“婷婷,有些事,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不能总等着、靠着。伟泽人是实在,对你也好,可他那头家里……”
“妈。”叶钰婷打断她,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过去,语气依旧温和平静,“真的没事。我们有规划。”
橘子瓣在嘴里化开,有点酸。
彭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厨房里,程伟泽关掉水龙头,用抹布仔细擦干灶台。客厅里细碎的谈话声隐约传来,他听不真切,也没特意去听。
他想着老家父母,想着刚刚转出去的四万八。这笔钱在城里不算巨款,但在村里,能让父母过得挺体面。
他心底升起一种混杂着辛酸与满足的踏实感。
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03
电话是隔天晚上打来的。
程伟泽刚加完班,地铁车厢里拥挤不堪,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费力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妈”的备注,连忙挤到相对安静的连接处。
“喂,妈?”
“伟泽啊!”李月珍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拔高的喜悦,“吃饭了没?”
“吃了,妈。您跟爸吃了吗?”
“吃了吃了!我跟你讲啊,”李月珍的语调欢快得像要飞起来,“你上次打回来的钱,我们把二楼那间空屋子也装修了!铺了瓷砖,墙面刷得雪白!你三舅来看,都说亮堂得像城里新房!”
程伟泽听着,嘴角不自觉弯起:“那就好。家里缺什么就买,别省着。”
“没省没省!”李月珍接着说,“还安了你说的那个空调,牌子货!遥控器一按,冷风呼呼的,可凉快了!你爸现在晚上看电视,都舍不得关。”
程伟泽仿佛能看见父亲曹德福坐在新装的空调下,看着老旧电视机里模糊的画面,那张被烈日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满足又略带新奇的神情。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胀。
“爸喜欢就好。”
“喜欢,咋能不喜欢!”李月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儿有出息,孝顺。村里谁不羡慕我跟你爸?都说我们苦尽甘来,养了个好儿子……就是,就是你在外边,别太累着自己,啊?”
“我不累,妈。您跟爸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多是李月珍在讲村里谁家办了酒席,谁家孩子考去了哪里,末了再三叮嘱他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地铁刚好到站,程伟泽随着人流涌出车厢。通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浑浊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温热。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灯泡瓦数很低,晚上写作业眼睛酸痛。冬天冷,手上长满冻疮。父母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鸡蛋、肉,甚至是一颗水果糖。
父亲曹德福沉默寡言,只会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的头。母亲李月珍的念叨里,总包含着对“出息”的渴望。
现在,他出息了。
他月薪五万,是父母的骄傲,是村里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每月寄回去的四万八,像一条牢固的纽带,维系着他的孝心,也补偿着他常年不在身边的愧疚。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被感激的感觉,抵消了加班到深夜的疲惫,缓解了住在出租屋里的漂泊感。
他甚至觉得,妻子叶钰婷的安静懂事,也是一种对他这种“牺牲”的默许和支持。
他从未深究过,这种“默许”背后,是否藏着别的什么。
04
叶钰婷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指标处于临界值。
医生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指着几项数据对她说:“平时工作压力不小吧?有点亚健康状态。贫血倾向,激素水平也稍微有点波动。”
叶钰婷点点头。
“结婚了吗?有计划要孩子吗?”医生问。
“……有。”叶钰婷轻声回答。
“那更要注意了。”医生语气认真了些,“先把身体基础打好。营养要跟上,别熬夜,情绪保持平稳。可以适当补充点叶酸和复合维生素。最好能提前一段时间调理,给将来宝宝一个更好的环境,你自己产后恢复也顺利些。”
医生又说了些注意事项,叶钰婷一一记下。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单,没立刻去赶公交车。
报告单上那些医学术语和箭头符号,化作沉甸甸的实物,压在她的心口。
调理身体。
营养。
补充剂。
这些词背后,都牵连着具体的、琐碎的开销。
更好的食材,定期的检查,必要的保健品。
而更大的、隐形的压力,来自未来——生育期间的收入中断,孩子的养育费用,以及一个属于自己的、安稳的住所。
她和程伟泽的“家庭应急存款”,那张卡里的数字,她比谁都清楚。
程伟泽大概很久没查过了,他信任她,或者说,他无暇顾及。
这份信任,如今像一件过紧的外衣,裹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晚上程伟泽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脸上带着项目阶段性胜利后的轻松。
叶钰婷炒了两个小菜,蒸了米饭。吃饭时,她显得比平时更沉默。
“怎么了?今天这么安静。”程伟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累了?”
叶钰婷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灯光下,她的面容平静,但眼底有些细微的红丝。
“伟泽,我今天去拿体检报告了。”
“哦?怎么样?”程伟泽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建议,如果打算要孩子,最好提前调理一下身体。”她语速平缓,尽量不带任何压迫感,“需要补充营养,吃些保健品,可能还要定期做点检查。”
程伟泽点点头:“应该的。听医生的。”
叶钰婷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所以我在想……下个月,或者以后,我们能不能稍微多留一点钱?不用多,就……每个月从转给爸妈的钱里,少转一两千?攒起来,做个备孕的基金。”她说完,目光落在程伟泽脸上,观察他的反应。
程伟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换上一种温和的、带着解释意味的表情。
“钰婷,我明白你的想法。”他放下筷子,声音沉稳,“但你也知道,爸妈在乡下,没什么收入。爸年纪大了,腰腿一直不好。妈血压也高。他们苦了一辈子,就指望我这点出息,能过几天舒坦日子。”
他伸出手,握住叶钰婷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翻新房子,买空调,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是盼头。我们就稍微紧一紧,嗯?等手上这个项目彻底结束,奖金下来,估计能有几万块,到时候都给你,你想怎么调理、怎么准备都行。”
他看着她,眼神诚恳:“就这几个月,好不好?爸妈就这点念想了。”
叶钰婷的手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
她看着丈夫熟悉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深重到几乎成为本能的责任感。那责任感像一座山,压在他背上,也无形地框住了他们的生活。
她想起母亲彭慧担忧的眼神,想起体检单上那些指标,想起银行卡里增长缓慢的数字。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
然后,她抽回手,继续安静地吃饭,没再说话。
程伟泽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变得轻快:“快吃吧,菜要凉了。相信我,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叶钰婷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味道有点淡。
05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按部就班地向前。
程伟泽的项目奖金批下来了,比他预想的少一些。他分出一部分给叶钰婷,剩下的又凑了个整数,转回了老家。这次的理由是,给爸妈的房间也装上空调。
叶钰婷没再提备孕基金的事。她照常上班,下班,料理家务,偶尔和母亲彭慧通电话,语气总是轻快的。
只是她开始更仔细地记账。一个厚厚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记录着每一笔开销。房租、水电、伙食、交通、人情往来……事无巨细。
程伟泽瞥见过几次,只觉得妻子持家精细,心里更多了些感激和愧疚。他想,等下一个大项目,等再升一次职,等年薪再涨一些,一定好好补偿她。
他从未想过翻看那个笔记本的后面部分。
笔记本靠后的页面,记录的不是日常开销。
而是另一套账目。
时间进入雨季。程伟泽老家的电话,在一个沉闷的周末下午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母亲李月珍欢快的声音,而是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呼喊。
“伟泽!伟泽啊!你快回来!你爸……你爸他晕倒了!叫不醒!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得马上动手术,要好多钱……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伟泽,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爸!”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压抑的哭声。
程伟泽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一阵钝痛。
“妈!妈你别慌!爸现在怎么样?什么手术?要多少钱?”他连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
李月珍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断断续续听到“脑袋里的血管”、“堵了”、“要开刀”、“县医院说至少先准备二十万”……
二十万。
程伟泽手心瞬间冰凉。他每月转走四万八,自己留下的加上叶钰婷的工资,覆盖生活后所剩无几。他的银行卡里,现在连两万都凑不齐。
“妈,你别怕,钱我来想办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马上转钱过去!你让医生尽管准备手术,一定要救我爸!”
挂了电话,他手指哆嗦着操作手机,把卡里能动的所有钱,一万八千多,全部转给了母亲。
然后他赤着脚冲进卧室。
叶钰婷正在整理衣柜,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钰婷!”程伟泽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蹙眉,“我爸突发脑梗,要立刻手术!要二十万!快,把我们家那张应急的卡给我!快!”
叶钰婷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她的眼神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某种决然。但那神色消失得太快,程伟泽满心焦急,根本没有捕捉到。
“卡在抽屉里。”叶钰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她挣脱他的手,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
程伟泽焦躁地跟过去,恨不得替她翻找。
叶钰婷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普通的塑料卡套,抽出里面那张熟悉的储蓄卡,递给他。
程伟泽一把夺过,转身就往外冲。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缴费!”叶钰婷在他身后说,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程伟泽脚步没停,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冲出门去。
楼梯间里响起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叶钰婷站在原地,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件衣服,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得如同黑夜,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06
县医院比程伟泽想象中更拥挤、更陈旧。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汗味混合的复杂气味。走廊昏暗,墙壁斑驳,加床几乎塞满了所有能利用的空间。
曹德福躺在其中一张加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李月珍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握着丈夫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看到程伟泽,李月珍像找到主心骨,眼泪又涌出来:“伟泽,你可来了!医生催了几次了,说再不交钱进手术室,就、就……”
“妈,别说了,钱带来了。”程伟泽打断母亲,心疼地看了一眼父亲,转身就往缴费处跑。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待缴费信息。程伟泽挤到前面,顾不得旁人侧目,焦急地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急症手术,曹德福,缴费!”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曹德福,神经外科,预缴手术及住院费,二十万。”
程伟泽赶紧掏出那张储蓄卡,从窗口下的缝隙塞进去。
POS机被递了出来。他飞快刷卡,输入密码。
“滴滴——”
刺耳的声音响起。小屏幕上显示:交易失败。
程伟泽一愣,以为是机器故障,或者自己输错了密码。他稳了稳心神,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再试一次。”
第二次。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红色提示。
冷汗“唰”地下来了。程伟泽感到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排队的人群开始发出不满的嘀咕。
“怎么回事?”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也有些不耐烦了。
“我、我再试一次!”程伟泽的声音有点发干。
第三次刷卡。
“滴滴滴滴——”
声音更响,更急促。
“你这卡是不是没钱啊?”工作人员皱眉,把卡从机器里退出来,连同POS机一起推回给他,“下一位!”
“不可能!”程伟泽脱口而出,脑袋嗡嗡作响。这张卡是他们家庭共同存款的卡,虽然具体数字他不常查,但绝不可能连二十万都没有!叶钰婷呢?
他猛地回头,在几步之外穿梭的人流中,看到了叶钰婷。
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就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三次刷卡失败,看着他额头的汗珠,看着他脸上从焦急到错愕再到逐渐升腾的怒火。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与这慌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种平静,此刻在程伟泽眼里,无异于一种冷酷的嘲讽。
积压的焦虑、对父亲病情的恐惧、对金钱的无力感,还有被这突发状况击中的慌乱,瞬间转化为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捏着那张仿佛在嘲笑他的废卡,几步冲到叶钰婷面前,压抑着声音低吼:“这卡怎么回事?!钱呢?!”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凶狠。
叶钰婷的目光从他那张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慢慢移到他青筋微凸、紧紧攥着卡片的手上。
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反而抬起手,动作甚至算得上轻缓,握住了他拿卡的那只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
程伟泽一怔。
下一秒,叶钰婷引导着他那只手,将那张轻飘飘的、冰冷的塑料卡片,轻轻拍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
“啪。”
一声轻响。
不重,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得程伟泽耳畔轰鸣,整个世界陡然失声。
医院走廊所有的嘈杂——哭声、喊声、仪器声、脚步声——瞬间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只能看见叶钰婷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然后,他听见她用一种异常清晰、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慢慢地说:程伟泽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07
卡从他脸颊滑落,掉在脏污的地砖上。
程伟泽没去捡。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结婚三年,同床共枕,他一直以为她温柔、娴静、善解人意,是他疲惫生活里最安稳的后方。
此刻,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和寒意。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钱呢?叶钰婷,那是我爸救命的钱!”
“钱?”叶钰婷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程伟泽,我们之间,是到了该好好算算钱的时候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卡,用指尖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仔细得像对待什么重要物件。
“跟我回家。”她说,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
“回家?我爸还躺在里面等着手术!”程伟泽几乎要吼出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你现在在这里,除了发火,能拿出二十万吗?”叶钰婷抬眼看他,目光清冽,“想救你爸,就跟我回去。”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径直朝医院出口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程伟泽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望向昏暗走廊深处父亲病床的方向,母亲李月珍隐约的哭声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巨大的无力感和暴怒撕扯着他。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窗口里已经不耐烦的工作人员说:“手术先准备着,钱我马上凑来!”
然后,他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他浑然不觉,拔腿朝着叶钰婷离开的方向追去。
一路无话。
出租车里气压低得吓人。司机从后视镜瞄了几眼面色铁青的程伟泽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叶钰婷,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回到他们租住的小两居,门“砰”地一声在程伟泽身后关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钱到底在哪里?!”程伟泽再也压抑不住,怒吼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叶钰婷,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那是我爸的救命钱!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叶钰婷对他的暴怒恍若未闻。
她走到卧室,从那个带锁的抽屉里——程伟泽从未关心过钥匙在哪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旧笔记本。
正是程伟泽见过、却从未翻阅的那个。
她走出来,将笔记本“啪”地一声,平放在客厅那张用了多年、漆面已经斑驳的餐桌上。
“坐下。”她说,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程伟泽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那本笔记本,又瞪着她,最终还是重重地坐在她对面。
叶钰婷翻开笔记本。
前面几十页,是程伟泽见过的,记录着日常开销,字迹工整清晰。
她直接翻到了后面。
后面的页面,是另一种格式的记录。
“结婚第三年,七月,程伟泽工资转入四万八,同日转出四万八至曹德福账户。家庭当月结余:负一千二百元(由我的工资补贴)。”
“八月,同上。结余:负八百元。”
“九月……”
她一行行,一页页地念下去。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程伟泽起初还愤怒地瞪着她,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种逐渐弥漫的惊愕和难堪取代。
那些数字,那些“负”号,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里。他一直知道家里不宽裕,但“知道”和如此直观地看到每一笔亏空被妻子的工资默默填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不是全部。”叶钰婷翻过一页,上面不再是月度记录,而是一张汇总表。
“截至上月底,五年间,你累计转给父母:二百八十八万元整。”
“我们家庭总收入(含我的工资及你的零星奖金等)扣除上述转出及必要生活开支、房租后,理论累计赤字应为:约四十一万元。”
她的指尖点在那个数字上。
“这笔赤字,一直由我的工资在承担。但我的工资,覆盖不了全部。”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程伟泽。
“所以,从两年前开始,当你再次承诺‘等项目奖金下来就好’,而奖金再次大部分流向老家后,我开始动那张卡里的钱。”
“不是乱花。”她仿佛看穿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指责,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我把它转走了。”
“转到哪里去了?!”程伟泽猛地撑住桌子,身体前倾,眼睛通红,“你转到哪里去了?!那是我们共同的钱!你凭什么!”
“共同的钱?”叶钰婷终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讥诮,“程伟泽,在你心里,什么是‘共同’?是你每月毫不犹豫转走的四万八,是你父母装修的房子、新买的空调,是他们逢人便夸的‘好儿子’带来的面子,是你心里那份沉重的‘报恩’!”
她的声音微微抬高,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克制。
“那我和你呢?我们这个小家呢?我们的未来呢?我们可能有的孩子呢?这些在你那个‘共同’里,排在第几位?是不是永远可以‘再等等’,‘下次一定’?”
程伟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钱,我没有乱用,也没给外人。”叶钰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笔记本上,后面有几页贴着一些票据复印件和手写的协议摘要,“我分批次,转给了我舅舅。他在老家县城边上和人合股,开了个小加工厂,做五金配件,生意一直很稳。我以借款投资的形式放进去,约定年息,本金随时可抽回,但需要提前一个月打招呼。”
她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响。
“那张卡里,最后剩下不到五百块。刷不出二十万,很正常。”
“你爸手术需要的钱,我现在可以打电话给我舅舅,让他想办法尽快凑。二十万,他那边应该能周转出来。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钉在程伟泽惨白的脸上。
“这笔钱,是我们这个小家最后的一点底牌,是我瞒着你,像做贼一样,一点点攒出来的后路。现在,要动了。”
“程伟泽,你告诉我,动了这笔钱之后,我们还有什么?”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轰然落下。
08
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窗户玻璃,噼啪作响。
客厅里却静得能听到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程伟泽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叶钰婷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我们还有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的病容、母亲的眼泪、刷卡失败时冰冷的提示音、笔记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妻子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绝望……所有画面和声音绞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质问。
“早说?”叶钰婷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我说过。每一次你寄钱回去,我心里都说过。每一次我计算着这个月又亏空了多少钱,我对自己说过。我母亲提醒我要为自己打算时,我说过。我拿着体检报告,第一次正式跟你提出想留点备孕钱的时候,我说过。”
她的语速并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地上。
“你听到了吗?程伟泽。你每次都说,‘爸妈苦了一辈子’,‘就这点念想’,‘下次奖金下来就好了’。你的‘下次’,永远在下次。你的‘好了’,从来和我们的小家无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得模糊的世界。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给了你三年。不,从我们结婚前,你工作稳定开始,这种模式就开始了,五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你主动发现这个家像个漏斗,永远填不满。等你主动去想,我们的未来在哪里。等你把我,把我们的婚姻,真正放进你那个‘责任’的范围里。”
她回过头,脸上有水光,不知道是窗外雨痕的折射,还是别的什么。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你越来越熟练的转账动作,是你接到老家电话时越来越满足的神情,是你对我‘懂事’‘贤惠’的感激,是你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的安心!”
“直到今天,直到你爸躺在医院里,需要二十万救命,你第一反应是理所当然地命令我:‘把卡给我!’你甚至没问过一句,‘钰婷,我们卡里还有多少钱?’‘拿出来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你没有。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你也不关心。你只关心,你爸需要,我就必须拿出来。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程伟泽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信任你,我只是觉得你能安排好……
可这些话,在叶钰婷摆出来的赤裸裸的账目面前,在她那双盛满了五年沉默与失望的眼睛面前,变得虚伪又可笑。
信任?他的信任,是把她当成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补给站,一个永远不会有自己需求的影子。
“所以你就……你就偷偷把钱转走?”他艰难地问,语气里残留着一丝受伤和不解,“那是我们共同……”
“共同?”叶钰婷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程伟泽,你还不明白吗?在我们这个‘共同’体里,我早就被掏空了!我的工资贴进去了,我的安全感贴进去了,我对婚姻的期待贴进去了,我甚至不敢去想一个孩子!我再不给自己留一点,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走回桌边,手指紧紧按着那个笔记本。
“我不是要毁了这个家,我是想保住它,哪怕只是保住一点可能性!我把钱放在舅舅那里,是因为我知道,照你的方式下去,这个家迟早会被拖垮。真遇到大事,比如今天,我们连救急的能力都没有!我留的不是私房钱,是这个家最后一道防火墙!现在,这道墙,要因为你家的事,拆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给我舅舅打电话,凑二十万。这笔钱,算我们借的,以后要还。怎么还,从哪儿还,你想清楚。手术做完,你爸后续康复、吃药,可能还需要不少钱。你母亲没有收入。这些,你也要想清楚。”
“第二,你可以觉得我自私,觉得我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去闹,去起诉。但那样,你爸今天的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不再看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里“舅舅”的名字上方。
等待着他的决定。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09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每一秒都像有千斤重。
程伟泽看着叶钰婷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那指尖微微发白。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妻子刚才剖白般的话语,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将他过去五年乃至更久以来构建的认知世界冲得七零八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负重前行的孝子,是家庭的支柱。
可现在,另一个“家庭”的支柱,用近乎毁灭的方式告诉他,他所谓的支柱,是建立在掠夺另一个家庭根基之上的。
父亲的命在等。
母亲的哭声犹在耳边。
可他张不开嘴,发不出那个“打”的音节。
一旦打了这个电话,借了这笔钱,就意味着他亲手承认了叶钰婷所有的指控,承认了自己过去五年的自私与盲目,承认了他们这个小家早已千疮百孔的事实,也背上了又一笔沉重的、不知如何偿还的债务。
可不打呢?
他眼前闪过父亲灰败的脸。那是把他扛在肩上看戏的父亲,是省下烟钱给他买书本的父亲,是送他上大学时在车站偷偷抹泪的父亲。
他做不到。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愧疚、羞耻、愤怒和无力感的洪流冲垮了他。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插入发间,喉咙里挤出痛苦而嘶哑的声音:“……打。”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叶钰婷听到了。
她悬着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接通,她走到阳台,关上了门。程伟泽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她侧影的轮廓,在模糊的雨幕玻璃后,显得单薄又挺直。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五六分钟后,她推门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舅舅那边可以凑十五万现金,最快明天中午前送到医院。另外五万,他需要一点时间,大概后天。手术可以先做,后续费用他会想办法补上。”她的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简洁,“利息按当初约定的算。”
程伟泽依旧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现在,”叶钰婷收起手机,“去医院吧。跟你妈说清楚,钱在凑了,让医生准备手术。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
“手术费和后续的费用,是我们借的。这笔债,是我们两个人的。我的工资会继续覆盖家里的基本开销和部分还款。你的收入,扣除我们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其余部分,用来还债。在你父母的医疗开销和我们的债务清掉之前,不要再往老家寄钱。如果你同意,就这么办。如果不同意……”
她没有说下去。
但程伟泽明白那未尽之意。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脸颊上还留着之前被卡片拍过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触感。
他看着叶钰婷,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此刻却像一个冷静的谈判对手。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防火墙”。
原来,他一直生活在自以为是的付出和满足里,而真正的风暴,早已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默默地挡在了外面,哪怕是用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
他还能说“不”吗?
他有资格说“不”吗?
父亲的生命,此刻系于妻子这道他曾经毫无察觉的“防火墙”上。
“……好。”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按你说的办。”
叶钰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去拿伞和外套。
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再次出门,踏入瓢泼大雨之中。
赶往医院的路上,程伟泽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叶钰婷刚嫁给他时,也曾依偎在他怀里,带着憧憬说:“伟泽,等我们攒点钱,也买个小小的房子,不用大,能放下婴儿床就行。”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放心,很快。等我多赚点,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原来,他承诺的好日子,从未包括她和他们可能的孩子。
雨刷器在车窗前机械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刷不净漫天漫地的水幕。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破裂,就再难回到从前。
10
曹德福的手术还算顺利。
舅舅的钱分两次及时送到,结清了手术费和前期的住院费用。李月珍拉着叶钰婷的手,千恩万谢,哭得说不出话,只反复念叨“好媳妇,多亏了你”。
叶钰婷只是轻轻抽回手,说:“妈,应该的,您好好照顾爸。”
她没再看站在一旁、形容憔悴的程伟泽。
术后康复是个漫长且耗钱的过程。
好在曹德福底子还行,恢复情况比预期乐观。
后续的医药费,程伟泽严格按照和叶钰婷的约定,从自己的收入里支付,没有再动用家庭账户——虽然那个账户里,依旧没什么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收入的流向:房租、水电、基本生活费、父亲的药费、还给舅舅的借款。每一笔都精打细算,捉襟见肘。
他不再轻易接听母亲李月珍电话里关于“村里谁家又盖了小楼”、“隔壁家买了新车”之类的话题。
当母亲再次委婉提及家里冰箱太旧想换一个时,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妈,最近我这边有点紧,过段时间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李月珍叹了口气:“妈知道了,你爸看病花钱……你自己也当心身体。”
挂掉电话,程伟泽坐在还没下班的空荡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他曾经是父母无所不能的“骄傲”,现在,这“骄傲”露出了疲惫和力不从心的底色。
他和叶钰婷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再有激烈的争吵,甚至很少交谈。生活按部就班,她依旧打理家务,管理开支,但那份账本,他再也没见过。她不再问他奖金发多少,也不再提任何关于未来、关于孩子的字眼。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宽阔的冰河。
他有时深夜醒来,看着叶钰婷安静的睡颜,会想起医院走廊里她那双平静到冷酷的眼睛,想起那张轻拍在他脸上的空卡。
那不是愤怒的一击,是绝望到极致后,撕开所有伪装的平静宣判。
他试着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来弥补那道裂痕。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
道歉能挽回那五年的忽视吗?
能抹平她独自承受的压力和失望吗?
能变出他们失去的安全感和对未来的憧憬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保证,如果重来一次,在父亲病重需要钱和妻子隐忍的困境之间,自己会做出怎样不同的选择。那是一个无解的悖论,扎根于他生命的来处和这些年习惯的路径依赖。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真正注意到这个家的运转。
注意到叶钰婷会在超市打折时囤积纸巾粮油,注意到她穿了两年的毛衣袖口有些磨毛了也没舍得买新的,注意到她偶尔对着母婴用品的广告会失神片刻,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这些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细节,如今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他一下。
几个月后,舅舅的借款还清了一半。
程伟泽把一笔项目分成转给叶钰婷,说:“这笔……你留着吧,或者,看看家里需要添置点什么。”
叶钰婷看了一眼转账记录,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张曾经刷不出钱的空卡,和那个厚厚的旧笔记本,被她放在卧室抽屉的角落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程伟泽有一次找东西时偶然瞥见,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去碰。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愈合缓慢的伤口,表皮或许结痂,内里依旧盘根错节,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和运气,才能真的长出新的血肉。
或者,永远都会在那里,提醒着某些曾经发生过、并彻底改变了某些东西的事情。
窗外,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城市依旧喧嚣,灯火依旧阑珊。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寂静无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