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天宝年间,江南一带青山环抱,绿水悠悠,有个叫栖凤村的小山村。村里有个姓简的人家,女儿名唤彩凤,已十七岁了还未出嫁。
这事在村里早就成了闲话。简家姑娘生得明眸皓齿,柳眉杏眼,皮肤白皙如凝脂,身材窈窕似细柳,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按理说,提亲的人早该踏破门槛才对,可偏偏就是没人上门提亲。
和彩凤同龄的姐妹们,大多十六岁便已嫁作人妇,有的甚至已怀上孩子。彩凤每次见着出嫁的姐妹回娘家,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却又强装笑脸道喜。
“娘,我是不是哪里不好?”夜深人静时,彩凤常拉着母亲的手问。
简母总是叹气:“我儿哪里都好,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其实,村里私下早有传言,说彩凤命硬克夫,八字带煞。这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有户人家原本有意提亲,请了算命先生合八字,那先生掐指一算,连连摇头:“此女命格不凡,非寻常男子可配。”这话传出去,便被添油加醋成了“命硬克夫”。
转眼到了彩凤十七岁生日。这日天气晴好,彩凤却心情烦闷,趁父母不备,偷偷喝了半碗父亲酿的米酒。酒意微醺,她突然生出个念头:去镇上找算命仙算算姻缘!
彩凤换了身素净衣裳,悄悄溜出家门,往十里外的小镇走去。一路上春光明媚,她却无心欣赏,只想着自己的心事。
到了镇上,彩凤找到最出名的算命仙摊位。那算命仙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眼睛半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姑娘要算什么?”算命仙抬眼看了看彩凤。
“算姻缘。”彩凤低声说,递上自己的生辰八字。
算命仙接过八字,仔细端详一番,又从布袋里掏出三枚古旧铜钱,让彩凤合在掌心摇晃后撒在桌上。如此六次,每次他都用炭笔在黄纸上记下卦象。
最后一枚铜钱落定时,算命仙眉头一皱,又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捋着山羊胡,沉吟片刻,突然指着不远处石拱桥下说:“姑娘请看,桥下那人,便是你命定的姻缘。明年春天,姻缘自会启动。”
彩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三步外的石拱桥下,正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满身污垢,头发乱如蓬草。
“你、你说什么?”彩凤的声音发颤,“你让我嫁给一个乞丐?”
算命仙不紧不慢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卦象如此显示。此人虽眼下落魄,却非池中之物。”
彩凤顿时火起,觉得这算命仙定是胡言乱语骗钱。她将几枚铜钱狠狠拍在桌上,带着醉意冲到桥下,对着乞丐就是一脚:“谁稀罕嫁给你!就算姑奶奶死了,也不会嫁给一个乞丐!”
乞丐被踢得一怔,茫然抬起头来。彩凤这才看清他的脸——脏污之下,竟是一张轮廓分明的年轻面孔,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与他的落魄装扮极不相称。
彩凤愣了一瞬,随即更觉羞辱,转身就跑。乞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啃手里的半个馒头。
彩凤一路哭着跑回家,扑在床上嚎啕大哭。简母闻声赶来,连声询问缘由。彩凤抽抽噎噎将算命之事说了,末了咬牙道:“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嫁乞丐!”
简母心疼地搂着女儿,柔声安慰:“放心,就算养你一辈子,娘也不会把你嫁给乞丐。”
话虽如此,简母心里却焦急万分。女儿年岁渐长,再拖下去真要成老姑娘了。当晚,她翻出自己出嫁时的陪嫁——一对碧绿通透的玉镯子,悄悄去找村里最能说会道的大嘴媒婆。
“老姐姐,你要是帮我家彩凤说成一门亲事,这对玉镯子就是你的了。”简母将玉镯推到大嘴媒婆面前。
大嘴媒婆眼睛一亮,这对玉镯水头十足,价值不菲。她拍着胸脯保证:“妹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几日后,大嘴媒婆兴冲冲地带来消息:深山里有户马姓人家,儿子年方二十,家境虽一般,但人老实本分,愿意娶彩凤。
简家父母打听后得知,马家住在四十多里外的深山里,确实偏远,但想着女儿婚事不能再拖,便答应了。彩凤虽不太情愿,但想着总比嫁乞丐强,也就默许了。
两家交换庚帖,合了八字,定下明年开春完婚。彩凤的心情复杂,既盼着出嫁改变现状,又对未知的深山生活心存畏惧。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婚期。三月十八这天清晨,马家儿子牵着一头小毛驴来迎亲。新郎名叫马大山,身材粗壮,皮肤黝黑,话不多,看上去确实老实巴交。
彩凤盖上红盖头,在姐妹们的搀扶下坐上小毛驴。马大山牵着缰绳,慢悠悠往深山方向走去。山路崎岖,彩凤坐在驴背上摇摇晃晃,红盖头下的她眼泪直流——这就是她的一生了么?
走到一处名为“鹰嘴崖”的山脚下时,草丛中突然蹿出两个蒙面大汉。一人飞起一脚将马大山踹倒在地,另一人抢过缰绳,调转驴头就往另一条偏僻小路上跑。
“救命啊!”彩凤惊慌大叫,掀开盖头,只见两个贼人眼睛色眯眯地盯着她。
“小娘子莫叫,陪咱兄弟乐呵乐呵就放你走!”一个贼人淫笑着伸手要摸彩凤的脸。
彩凤性子刚烈,低头狠狠咬在那人手上。贼人吃痛松手,彩凤趁机跳下驴背往山下跑。可她一个弱女子,哪跑得过两个壮汉,没几步就被追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被咬的贼人恼羞成怒,扬起巴掌就要打。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破空飞来,正中那贼人后脑。贼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另一贼人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块石头飞来,也砸中了他的脑袋。
彩凤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从树林中走出,手里还握着几块石头。待看清来人面容,彩凤愣住了——这不正是桥下那个乞丐么!
只是今日的乞丐收拾得整齐了些,虽然衣衫依旧破旧,却洗得干净,脸上也无污垢,露出原本俊朗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坚毅,全无乞儿常见的卑微之色。
“姑娘受惊了。”乞丐拱手道,声音温和清朗。
“你、你怎么在这里?”彩凤惊讶地问。
乞丐解释道:“在下姓潘,单名一个‘安’字。准备翻越此山去往邻县,路经此地恰见贼人作恶,便暗中跟随至此。”
潘安说着,解下腰间草绳,将两个昏迷的贼人捆了个结实,又弄来清水泼醒他们。两个贼人醒来后连连求饶,潘安厉声斥责:“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该当何罪!今日便送你们见官!”
彩凤此时镇定下来,对潘安施礼道谢:“多谢恩公相救。还请恩公护送我去马家,今日原是我出嫁之日。”
潘安点头,牵过小毛驴,让彩凤重新坐上去,自己则押着两个贼人跟在后面。一路上,两人交谈起来。彩凤得知潘安原是官宦子弟,父亲曾任御史,因得罪权贵被贬下狱,家产抄没。他本欲投奔西北姑母,因盘缠用尽,只得一路乞讨。
“让姑娘见笑了。”潘安说这话时,神情坦然,并无自卑之色。
彩凤偷偷打量他,发现这人虽落魄,却举止有度,谈吐文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马家所在的村子。只见村口围了一群人,马大山正在人群中哭诉新娘被抢之事。原来他腿受伤走不快,回村报信后,村里人正准备组织人手去寻。
见彩凤平安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马大山一瘸一拐迎上来,正要说话,却看见彩凤身后的潘安和两个被捆的贼人,脸色突然变了。
“大山,是这位潘公子救了我。”彩凤下驴解释道。
谁知马大山不但不感激,反而指着彩凤质问:“你被贼人掳去这么久,谁知道有没有失节?我马家清清白白,不能娶不洁之女!”
这话如晴天霹雳,彩凤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什么!潘公子可以作证,我清清白白!”
潘安上前一步,正色道:“这位兄台,在下可以担保,姑娘清白无瑕。贼人刚欲行不轨,便被在下制止,并未得逞。”
围观的村民也议论纷纷,有说马大山不通情理的,也有私下怀疑彩凤清白的。马大山耳根子软,听了些闲话,更是铁了心不要彩凤,竟从怀中掏出婚约,当众撕得粉碎。
“反正这亲我不结了!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马大山梗着脖子道。
彩凤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道:“好!像你这样不辨是非、没有担当的男人,我也不屑嫁!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说罢,她转身对潘安说:“潘公子,可否再劳烦你送我回家?”
潘安敬佩地看着这个刚烈的女子,点头应下。他将两个贼人交给村里里正,嘱托送官严办,然后牵着毛驴,与彩凤一同下山。
回程路上,两人默默走着。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金色。彩凤突然开口:“潘公子,你之后有何打算?”
潘安苦笑:“继续往西北去,投奔姑母。”
彩凤咬唇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公子若不嫌弃,可先到我家暂住些时日。你救我一命,我父母定会好生款待。”
潘安本想拒绝,但见彩凤眼神真诚,加之自己确实身无分文,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了。”
回到简家,彩凤将事情原委道来。简父简母又惊又怒,惊的是女儿险遭不测,怒的是马家如此不通情理。待见到潘安,见他虽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心下已有几分好感。
简家摆酒款待潘安。席间,彩凤将父母拉到一旁,悄声道:“爹、娘,这位潘公子,就是算命仙所说的那个人。”
简母惊讶:“你是说,桥下那个乞丐?”
彩凤点头,脸颊微红:“今日相处,女儿见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虽眼下落魄,但谈吐举止绝非寻常百姓。女儿想......若爹娘不反对,女儿愿嫁与他为妻。”
简父沉吟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待我仔细问问他的身世。”
饭后,简父与潘安促膝长谈。潘安坦诚相告,自己是潘御史之子,家道中落,如今一无所有。但他承诺,若有朝一日家中冤屈得雪,定不负彩凤。
简父观他目光清澈,言语诚恳,又见女儿心意已决,便与简母商量后,对潘安道:“潘公子,小女彩凤对你颇为倾心。你若愿意,我们便择吉日让你们成亲。至于聘礼,我们家不看重那些虚礼。”
潘安闻言,起身深深一揖:“承蒙不弃,潘安感激不尽。他日若得重振家门,必不负二老所托,不负彩凤深情。”
三日后,简家为二人办了简单而温馨的婚礼。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亲朋邻里真挚的祝福。彩凤穿着母亲当年的嫁衣,潘安穿着简父的旧长衫,在月老像前拜了天地。
新婚之夜,潘安握着彩凤的手,郑重道:“我潘安今日一无所有,唯有一颗真心。他日若得机遇,定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彩凤微笑:“富贵贫穷,我都跟定你了。”
婚后,潘安暂住简家。他虽曾是公子哥,却无半点骄矜之气,主动帮简家干农活,闲时教村里孩子读书识字。彩凤则勤俭持家,夫妻二人恩爱有加,羡煞旁人。
一年后,彩凤生下一子,取名潘简,意为潘简两家之好。又过两年,再生一女,取名潘玥。潘安白天劳作,夜晚苦读,准备参加科举,重振家声。
然而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大乱。战火虽未直接烧到江南,但各地盗匪四起,道路不通。潘安往西北投亲的计划只得搁置,安心在栖凤村住下。
乱世之中,潘安组织村民自卫,凭借过人的见识和胆识,几次击退流寇袭击,在村中威望日增。彩凤则带着妇女们织布缝衣,储备粮草,夫妻二人成为村里的主心骨。
这期间,彩凤又为潘安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一家六口虽不富裕,却其乐融融。潘安常对孩子们讲祖父为官清正的故事,教导他们读书明理。
公元762年,安史之乱平定,唐代宗即位,朝廷开始整顿吏治,为冤案平反。消息传到栖凤村时,已是广德元年(763年)。有官差寻到村里,带来天大喜讯:潘御史冤案得雪,官复原职,潘家被抄没的家产悉数归还!
潘安得知消息,跪地痛哭。多年的冤屈终于昭雪,父亲在狱中病逝的遗憾却永远无法弥补。官差还带来潘母的消息——她一直在长安亲戚家,身体尚好,日夜盼儿归来。
简家上下欢喜无限,村里人也为潘安高兴。潘安收拾行装,准备携家眷前往长安。临行前夜,夫妻二人对坐灯下,感慨万千。
“娘子,这些年委屈你了。”潘安握着彩凤的手,“嫁给我时我一无所有,这些年又逢乱世,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彩凤摇头笑道:“有你在,便是好日子。只是此去长安,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待我安定下来,定带你回来看望岳父岳母。”
次日,潘安一家告别栖凤村,前往长安。到了京城,潘母见到儿子平安归来,还带了贤惠媳妇和四个孙儿孙女,喜极而泣。潘家老宅已归还,虽不如从前气派,却也宽敞舒适。
潘安安顿好家人后,继续苦读。三年后,他参加科举,高中进士。朝廷念及潘家冤屈,特授他家乡所在县的县尉之职。
得知要回乡任职,彩凤喜出望外。离开栖凤村五年,她无时无刻不思念父母和那片山水。
赴任途中,潘安特意绕道栖凤村,接岳父母同住。简父简母见女婿如今已是官身,女儿也成了官夫人,欣慰不已。
到任后,潘安勤政爱民,清正廉洁,深得百姓爱戴。彩凤则相夫教子,善待仆役,县衙后宅常传出孩子们的读书声和欢笑声。
一个春日,彩凤想起当年算命之事,对潘安道:“夫君,若非当年算命仙一语,你我或许无缘相识。我想去拜谢他。”
潘安点头:“应当的。我陪你同去。”
二人带着礼物来到镇上,寻到当年那个算命摊。算命仙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抬头见到彩凤,眯眼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姑娘,不,夫人,别来无恙?”
彩凤惊讶:“老先生还记得我?”
算命仙捋须微笑:“记得,记得。那年你怒气冲冲踢了桥下乞丐一脚,老朽便知,这段姻缘成了。”
彩凤与潘安相视一笑,奉上厚礼。算命仙却只取了一锭银子,其余皆退回:“天机不可泄露,但缘分天定。老朽不过顺天意而为之,不敢贪功。”
彩凤坚持要送,算命仙最后收下礼物,却将大部分分给了街边乞丐。此事传开后,算命仙名声大噪,但他依旧每日只在摊前坐三个时辰,宠辱不惊。
又过数年,潘安政绩卓著,升任刺史。赴任前,他带着彩凤和孩子们重游栖凤村。站在当年遇险的鹰嘴崖上,夫妻二人执手相看,往事历历在目。
“当年若听了那马大山的话,或是你不肯娶我,不知今日会是怎样。”彩凤感慨。
潘安握紧她的手:“缘分天定,但事在人为。若没有你的勇气,没有岳父岳母的开明,没有我当日的坚持,便没有今日。”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五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笑声回荡在山谷间。从桥下乞丐到一州刺史,从待嫁姑娘到诰命夫人,这条路走了整整二十年。
彩凤望着丈夫依然清俊的侧脸,忽然想起新婚那晚他说的话:“富贵贫穷,我都跟定你了。”这话她做到了,而他“必不负你”的承诺,也做到了。
世间姻缘,或许真有天定。但最美的不是天作之合,而是在命运安排的相遇后,两人携手走过的每一步。算命仙算出了开始,却是他们自己,用勇气、信任与坚持,书写了这段传奇的后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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