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

金属厢体轻微的失重感,包裹着我和我怀里那个半空的纸箱。

箱子里躺着几本技术手册,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张褪色的合影,面朝下扣着。

刚被新任项目总监,也是我的前妻沈思婷,亲口通知离职。

理由简单到近乎敷衍:团队需要新气象。

我没有争辩,签了字,用了二十分钟收拾好三年来的痕迹。

电梯指示灯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十六楼。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看我的脸,按下关门键,随后按下了暂停。

轿厢轻微一震,停在了楼层之间。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通风扇低微的嗡鸣。

“就这么走了,冠宇?”

集团董事长徐民生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平稳。

“那个项目,你最熟。”

“接下来该怎么走,离不开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不是挽留,更像是一种评估。

我抱紧了纸箱,纸板边缘硌着掌心。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徐董,您的安排,我恐怕无法接受。”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电梯恢复了运行,向下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像是某种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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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只剩下我这一盏。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大片大片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光像固执的眼睛。

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看得久了,那些数字和曲线开始模糊、游移。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用力按了按上腹。

抽屉里还有半盒苏打饼干,我抽出一片,干巴巴地嚼着,试图压住那点不适。

三年了。

这个代号“深港”的项目,像一块难啃的骨头,耗尽了项目A组所有人的心血。

从最初的概念设计,到一次次推倒重来的技术验证,再到如今勉强成型的核心框架。

每一步都带着汗和说不出的疲惫。

最近这半年,加班成了常态。

“冠宇,还没走?”

苏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手里拎着包,看样子是准备下班,又折了回来。

“差不多了,核对完这组数据就走。”我咽下饼干,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苏玉洁是我的直属上级,项目部里的老资格,性格爽利,对我们这些下属挺关照。

她走近了几步,看了眼我屏幕上复杂的模型界面,叹了口气。

“身体要紧,别硬撑。这项目……唉。”

她欲言又止,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

“听说总部那边,对咱们的进度不太满意。”

我点点头,这不算新闻。

“而且,”苏姐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探听来的不确定,“空降的新总监,这两天就要到位了。专门来督战‘深港’。”

我滑动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谁来?”

“不清楚,保密着呢。只知道是从外面挖来的,据说手腕很硬。”苏姐撇撇嘴,“咱们这潭水,怕是又要搅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赶紧回吧,明天还得开迎新会呢。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苏姐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消失。

我关掉模型界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更早期的测试报告和一些边缘的技术笔记,属于我自己私下梳理的脉络。

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像隐藏在平滑皮肤下的细微骨刺,我一直没想明白,也没机会深究。

新总监?

我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有些憔悴的脸。

三十二岁,眼底下已经有了抹不去的青黑。

起身时,胃又拧了一下。

我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镜面里,只有我一个人,和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02

周一早晨,项目部的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嗡嗡声,混合着咖啡和空调风的味道。

陈俊豪坐在我对面斜侧方的位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B组的人低声说笑,眼神偶尔扫过全场,带着点跃跃欲试。

苏姐在我旁边,翻着手里的汇报材料,眉头微蹙。

“架势不小。”她嘀咕了一句。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人力资源总监率先走进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各位同事,早上好。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欢迎项目部新任总监,沈思婷女士加入我们……”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真切。

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人力总监身后走了进来。

黑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沈思婷。

我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半拍,然后又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恢复流动。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的笔,笔帽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三年。

时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记忆里那点残留的温度,淬炼出一种更冷硬、更疏离的气质。

她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

人力总监完成了介绍,将话语权交给她。

“大家好,我是沈思婷。”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又截然不同。

“未来将与各位一起负责‘深港’及相关项目的推进。时间紧迫,客套话省略。”

她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掠过众人。

在经过我脸上时,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一丝涟漪。

仿佛我只是台下几十个陌生面孔中,最普通的一个。

“请A组和B组负责人,按顺序汇报当前进度、核心问题及后续计划。”

她坐下,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做出倾听的姿态。

公事公办,无可挑剔。

苏姐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递给我一个极细微的、带着询问和担忧的眼神。

我松开紧握的笔,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半月形印子。

然后,我翻开面前的报告,站起身,走向演示台。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上。

连接电脑,打开PPT。

第一页的标题,“‘深港’项目A组阶段性汇报”,映在巨大的投影幕布上。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主位的方向。

沈思婷也正抬眼看过来,隔着镜片,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看待任何一个需要听取汇报的下属。

“各位领导,同事,上午好。下面由我代表A组,汇报近期工作……”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听起来竟也异常平稳。

只有我自己知道,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把干燥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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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汇报过程比我预想的要艰难。

沈思婷的问题很少,但每一个都精准地切在要害,或者是我报告中刻意模糊处理、尚未想清楚的地方。

她不时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钻进耳朵,勾出一些破碎的、带着灰尘气味的片段。

也是这样一个会议室,小一些,闷热一些。

争论的声音很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和不肯退让。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年,也是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配合一个棘手的跨部门项目。

她是那个项目的核心设计,我是负责后期技术支持。

问题出在一个关键的数据接口上,她的设计逻辑和我这边实现的环境出现了难以调和的冲突。

连续几天的争吵,从会议室到家里。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和疲惫。

“吴冠宇,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这个逻辑是唯一的优化路径!”

“沈思婷,优化路径不能以牺牲系统稳定性为代价!你给我的方案根本没法在现有条件下落地!”

“那是你的技术能力问题!”

“是你脱离实际,纸上谈兵!”

话语像刀子,割开日常的温情,露出底下狰狞的、互不相让的固执。

我们都太相信自己专业上的判断,也太急于证明自己。

直到那天,我偶然在她忘记退出的工作电脑上,看到一封她与当时那位对我们项目有生杀大权的副总往来的邮件。

邮件里,她对我的技术能力提出了“保守”、“缺乏突破性”的评价。

而那位副总,在回复中暗示,如果这个项目因为我这边的问题延误,会考虑调整人员安排。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被背叛的寒意,夹杂着事业受挫的恐慌,还有连日争吵积压的怒火,瞬间湮没了理智。

那场争吵是如何开始的,已经模糊。

只记得最后,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还有我摔门而去时巨大的声响。

几天后,我们坐在了离婚协议面前。

沉默地签了字。

她很快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再无音讯。

我留了下来,把自己埋进一个又一个项目里,用忙碌麻醉一切。

“吴工?”

旁边同事小声的提醒让我猛地回神。

沈思婷正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耐。

“关于刚才提到的容错机制冗余度,你的计算依据是什么?”

我收敛心神,将那些泛黄的记忆碎片强行按回心底。

指向投影幕布上的图表,重新开始解释。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我和她之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一段仓促埋葬的往事。

此刻,只是汇报者和听汇报者的关系。

仅此而已。

04

沈思婷的行动力快得惊人。

不到一周,她不仅消化了“深港”项目所有的历史文档和当前资料,还逐一找项目核心成员做了单独谈话。

我的那次谈话,安排在周五下班后。

她的办公室是新收拾出来的,宽敞,整洁,除了一盆绿植和必要的办公用品,几乎没有私人物品。

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请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在宽大的办公椅后,面前摊开着我的履历和最近的项目报告。

我坐下,保持着一个下属应有的姿态。

“吴工,”她开口,语气平淡,“我看过你过去三年的项目记录,尤其是‘深港’项目,你参与度很深。”

“应该的,本职工作。”我回答。

“A组目前提出的方案,整体偏保守。”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的脸上,“技术路径清晰,但迭代周期过长,风险规避倾向明显。”

“徐董事长给的最后期限,保守方案无法满足。”她语气陈述,没有疑问。

“任何加速都可能引入未知风险,‘深港’的核心模块经不起……”

“我知道风险。”她打断我,手指在报告上某一处敲了敲,“但市场和技术窗口不会等我们。B组陈俊豪那边,提出了一套更激进的架构设想。”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虽然不够成熟,但思路有突破性。我倾向于在关键节点上,尝试引入一些新的可能性。”

我心里沉了一下。

陈俊豪的方案我之前看过,概念很炫,但基础验证严重不足,很多环节依赖尚未成熟的外部技术,冒险系数极高。

“沈总监,”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陈组的想法有创意,但作为‘深港’这样规模的项目,底层架构的稳定性必须放在第一位。冒进可能……”

“可能带来灾难?”她接过了话,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也可能打开新局面。风险评估我会做,技术选型我会决定。”

她合上我的报告,那动作像一个无声的句号。

“今天先到这里。后续需要A组配合的地方,我会让助理通知。”

谈话结束。

我站起身,她已重新低下头,看向另一份文件。

从头到尾,她的眼神专业、冷静、疏离,像一个最高效的机器在评估一个零件。

没有提及过去,没有多余寒暄。

甚至比对待其他同事,还要多一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走出她的办公室,走廊里的冷气让我打了个寒颤。

苏姐刚好从旁边走过,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样?”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大概算笑的表情。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幽幽亮着。

我点开那份隐藏的加密文件夹,看着里面那些零散的、指向某些不协调之处的笔记。

沈思婷选择陈俊豪的方案,是出于专业判断,还是别的什么?

陈俊豪的野心写在脸上,他和总部某些人的走动,也不是秘密。

胃部又传来隐隐的坠痛。

我关掉文件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不适,却化不开心头那团越聚越沉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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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关键节点评审会,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项目部,还有总部技术委员会的几个代表。

沈思婷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A组和B组提交的最终方案。

陈俊豪站在演示台前,神采飞扬,PPT做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大量使用了“颠覆”、“重构”、“指数级增长”之类的词汇。

他阐述着他的新架构如何能“打破传统桎梏”,“缩短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开发周期”。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轮到我时,我展示了A组基于原有框架的优化方案。

更扎实的数据,更详细的测试报告,更保守但也更可控的进度预测。

“我们的方案,或许不够惊艳,但每一步都经过反复验证。”我的目光扫过技术委员会的几位老工程师,他们脸上露出些许赞同。

“安全、稳定,是‘深港’项目的生命线。”

陈述完毕,我回到座位。

沈思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两份方案上缓缓移动。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两个方案,优劣都很明显。”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A组方案稳妥,但时间成本过高。B组方案风险大,但若成功,回报也最大。”

她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一周。

“‘深港’项目拖得太久了。集团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合格的产品,更需要一个能在市场上形成壁垒的领先者。”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我决定,”她的声音顿了顿,却没有任何迟疑,“在核心架构部分,采纳B组的思路进行尝试。A组的方案作为备用参考。”

陈俊豪脸上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苏姐在我旁边,极低地叹了口气。

技术委员会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沈思婷的决定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留给讨论的余地。

会议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陈俊豪被几个人围着祝贺,笑声有些刺耳。

我收拾着桌上的资料,沈思婷的助理走了过来。

“吴工,沈总监请你留一下。”

我动作顿住,点了点头。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我和她。

她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整理措辞。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会议室顶灯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没什么血色。

“吴冠宇。”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吴工”。

我抬起眼。

她打开手边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过光滑的会议桌面,停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离职通知单。

“签字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理由一栏,打印着标准的措辞:“因公司业务调整及团队建设需要”。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

然后伸手,拿起旁边笔筒里的一支笔。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争辩,甚至没有流露出惊讶。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吴冠宇”三个字。

字迹稳定,和我此刻的心跳一样。

我把签好的通知单推回去。

她看了一眼签名处,将纸收回文件夹,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交接期一个月,但你的工作,今天就可以移交给苏玉洁。需要补偿金的话,人力部会按标准核算。”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好。”

转身离开会议室时,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安静点。”

06

我回到工位时,苏姐正站在旁边,一脸焦急和难以置信。

“冠宇,怎么回事?刚才小刘过来说……说你……”

“我被辞退了。”我接过她的话,语气尽量放松,“没事,苏姐。”

我开始收拾东西。

私人物品不多,几本常翻的技术书,一个记录临时想法的笔记本,抽屉里的一盒胃药,几支用惯了的笔。

还有桌角那盆绿萝,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绿意葱茏。

我把它从窗台上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带不走的,就不带了。

陈俊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倚在我旁边的隔板边缘。

“老吴,这就走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惋惜,眼神却亮晶晶的,“沈总监这人,做事是有点……雷厉风行。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把最后几本书放进纸箱。

苏姐帮我找来一个大的纸箱,默默帮我把抽屉里一些零碎东西收进去。

“冠宇,”她趁着陈俊豪走开,压低声音急急地说,“这太突然了,肯定有问题!我去找沈总监问问,或者……”

“苏姐,”我打断她,对她笑了笑,“真的没事。别去问。”

问什么呢?

问她为什么开除前夫?

那太难看。

也……没什么意义。

纸箱装满了,有点沉。

我抱起箱子,环顾了一下这个坐了三年多的工位。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键盘鼠标摆得整齐,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

“走了,苏姐。保重。”

“你……你也保重。保持联系啊!”苏姐眼睛有点红。

我抱着纸箱,穿过开放的办公区。

有些同事抬起头看我,眼神各异,惊讶,好奇,同情,也有迅速低下头装作忙碌的。

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关上,金属门上映出我模糊的身影,抱着一个纸箱,显得有些突兀和狼狈。

数字开始跳动,从十八楼向下。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久居上位的深沉。

是董事长徐民生。

他身后没有跟着往常的助理或秘书。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怀里的纸箱,又落回我脸上。

他按下关门键,然后,在电梯面板上,按下了那个鲜红色的“暂停”按钮。

轿厢轻微一震,停住了。

通风扇低微的嗡鸣,成了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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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民生转过身,面对着我。

电梯厢顶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这么走了,冠宇?”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平稳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没有立刻回答。

纸箱抱得有点久,手臂开始发酸。

“沈总监的决定,我尊重。”我说。

徐民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没什么暖意。

“思婷有她的考量,新官上任,总要有动作。”他顿了顿,目光像探针一样,“但你不一样。‘深港’这个项目,你最熟。从无到有,核心脉络都在你脑子里。”

他看着我的眼睛。

“接下来该怎么走,会遇到什么坎,怎么绕过去,没人比你更清楚。这个项目,离不开你。”

我沉默着。

胃部那个熟悉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也许是抱箱子用了力,也许是别的。

“徐董的意思是?”我问。

“项目不能停,也不能出乱子。”徐民生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陈俊豪那个方案,思婷支持,总部也有人看好。但我这把年纪,看过太多画出来的大饼。”

他眼神锐利了一些。

“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真正懂行的眼睛,盯住它。也需要一颗定心丸,万一……我是说万一,那条路走不通,要有能立刻顶上去的东西。”

我明白了。

“您希望我暗中继续?”

“名义上,你已经离职。但可以用外部技术顾问的身份,独立跟进。”徐民生语气笃定,“报酬按市场最高标准付。你需要什么资源,可以单独提。但这件事,仅限于你我之间。”

他盯着我,等我的回答。

电梯暂停键的红光,在昏暗的厢体里幽幽地亮着。

像一个沉默的警告,也像一个诱惑的入口。

继续跟进项目,意味着我过去三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意味着我能亲眼看到它走向何方,甚至能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方式施加影响。

意味着丰厚的报酬,和来自集团最高层隐秘的认可。

也意味着,我要接受前妻将我驱逐,却又在董事长的授意下,像一个幽灵一样,徘徊在项目的边缘。

意味着妥协,一种带着屈辱感的妥协。

我抱紧了纸箱,纸板边缘深深陷进掌心。

手臂的酸麻和胃部的隐痛交织在一起。

我抬起头,迎上徐民生的目光。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不怎么好看,有点干,有点涩。

“徐董,”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