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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一件意大利大牌羊绒衫,四位数欧元起步,店里没人觉得不正常,大家默认这就是欧洲手艺、奢侈品传统该有的样子。
那一缕缕柔软的羊绒,很大可能刚刚从河北邢台清河县的一台机器里出来不久。
真正把这条供应链卡在手里的,偏偏是一个很多中国人都没听过名字的小县城。
意大利人心态复杂也就不奇怪了。
一个几乎看不见山羊影子的地方,怎么变成了全球羊绒必须绕过的一道原料关口的?
拿下高奢定价权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一片还是典型的穷地方,黑龙港流域、盐碱地,种地费劲,收入难看,很多家庭连饭桌都紧紧巴巴。
正因为没多少路好走,反而逼着人琢磨其他门道。
那时候大城市里,毛衣还是抢手货,一件衣服能补好几次,但再结实也有穿不下去的一天。城里人舍不得随便扔,家里堆着一包包旧毛衣,既占地方又碍眼。
清河人盯上的就是这点:别人眼里尴尬的废旧毛衣,在他们看来是能拆开的原料库。
最开始,也谈不上什么产业,工具就两样:剪刀和铁梳子。
把旧毛衣拆开、洗干净,再一撮一撮往外梳绒。这种活儿怎么形容都不过分:水渍、油污、膻味混杂在一起,屋里屋外到处晾着毛线,空气里总有一股味道。
但这一代人就靠着这种环境,练出了一双双对纤维异常敏感的眼和手。
外面看过来的评价并不客气。大厂觉得这就是破布回收,西方媒体干脆给了个“二次纤维”的标签,潜台词就是:搞点低端再利用,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
但清河人没工夫跟人理论,他们更关心的是,怎么从一团乱糟糟的毛里,多梳出一点细绒,多卖一点钱。
羊绒之所以贵,是因为麻烦。
山羊身上两层毛,外层粗硬,里面才是细绒,每只羊一年算下来产量就几十克,要攒够一件衫的用量,要薅好几只羊,这还只是数量问题。
真正决定价值的是分梳——怎样在尽量不伤绒的前提下,把细绒从粗毛里最大程度分离出来。这个环节做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后面纱线、成衣的手感和成品率。
问题在于,当时国外把核心设备和工艺捂得很紧,机器贵不说,还不见得愿意卖给你。清河那边既没外汇也没有渠道,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琢磨。
有些有技术底子的工人、工程师,拿着外文图纸和有限的样机,一点点拆解,尝试把原本用于棉纤维的机器调教成适合羊绒的设备。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局面就变了。清河人把传统梳棉机改成梳绒机,搞出了一套看着挺土、用起来却很管用的盖板结构。
说白了,就是把过去靠手工慢慢抠的工序,搬进机器里,让滚筒、针布和气流去做那些细致又枯燥的工作。
效果怎么样?最硬的评价是数据:同样一堆原料,出来的细绒更多,混进去的粗毛更少,损伤率却控制在能接受的区间里。
有了这套玩意儿,清河的羊绒就从废旧纤维那一档直接跳进了原料加工的主战场。
原来大家只是拆旧毛衣糊口,现在有人开始往内蒙古、新疆、西藏,甚至蒙古国跑,用同样的眼光去看真正的原绒。
草原上刚剪下来的羊毛,带着油脂和杂质,看着并不体面,但在清河的眼里,这是可以放到分梳机上“变身”的好东西。
不养羊的县城,凭什么让意大利品牌离不开?
八九十年代,清河人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牧区。
有人骑着车、有人坐着绿皮火车,再后来干脆开车上草原,背包里装着现金,甚至直接带着金条和合同,守在羊圈边上。只要剪完毛,当场过秤、当场结账。
这样的买卖方式,效率高,牧民舒心,原料源源不断被拉出来,慢慢流向河北平原。
一旦原料量堆到一定规模,加工端的优势开始显形。清河形成了完整的上下游分工:有的厂只做清洗,有的专攻分梳,有的负责染色、纺纱,废料也有人专门收走做别的用处。
集聚效应上来之后,运输、能源、配件、维修,都围着这条链条转。
到后来,一些原产地的工厂算了笔账,发现自己在本地把羊绒洗干净、梳好,这一整套成本,居然比拉到清河一趟再拉回来的总成本还高。
市场怎么会没感觉?清河羊绒交易市场一到四五月,新绒上市的时间点,天刚蒙蒙亮,人就挤满了。
各个原料商、加工厂、贸易公司在这里谈价格,信息一层层往外传,很快就能跑到欧洲去。清河的原绒价格每往上调几个百分点,几个月之后,奢侈品门店的羊绒服饰标签,就会悄悄跟着动一动。
当全球定价越来越盯着这一小块地方,清河从“收破烂”的低端印象里,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羊绒供应链的核心位置。
这一步,是靠大量看起来不起眼的技术试错、设备改造、产业配套,一点点叠加出来的。等外界反应过来时,它已经不是一个边角生意,而是绕不开的节点。
在很多欧洲奢侈品牌的故事里,主角往往是阿尔卑斯的山谷、皮埃蒙特的工坊、苏格兰的雾气,画面感都很足。
他们会认真介绍自家从中国和蒙古国采购顶级羊绒,强调对山羊品种和产区的严苛选择,但往往不会主动提到一个中国县城的名字。
现实情况是,像意大利 Loro Piana 这种被誉为羊绒天花板的品牌,在原料环节非常依赖中国和蒙古国。
可真正把原毛从“看着蓬乱的一团”变成可以直接进高端纺纱厂的无毛绒,决定性的一步往往是在清河完成的。
这就是让欧洲人微妙的地方:讲故事时要突出自家的历史和工艺,做生意时却不得不跟清河算账。
关键点还是在分梳细节上。国际上衡量分梳质量,有一个核心指标叫含粗率,就是在处理后的羊绒里,还残留多少粗毛。
粗毛多一点,穿在身上就扎,织出来的布面也不够细腻。粗毛少一点,手感就软得多,但要做到这一步,就得接受机器更复杂、调试更费劲、损耗可能增加。
很多标准体系里,千分之二已经算不错了,也就是每一千克羊绒里,掺进去两克左右粗毛。
但清河一些头部工厂,能稳定压在千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在控制含粗率的同时,还保持了较好的绒长,这意味着可纺性更强,后面纱线的强力和均匀度都更有保障。
从品牌的角度看,同样一批原料,如果在清河梳一遍,最后能多出一部分可用的好绒,粗毛控制得又好,成衣出来的触感和外观自然会更讨喜。
算下来,这背后是实打实的成本优势:同样的钱,能换来更多合格纱线和更少质量投诉,何乐而不为。
中国草原上的羊剪完毛,原绒被收集起来,运到河北清河,经过一轮又一轮细致的分梳和检测,变成洁白柔软的无毛绒,再打包运往意大利、苏格兰,在那里进入高档纺纱厂,变成纱线和面料,最后走进那些装修精致的旗舰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清河的谈判底气在变硬。原料端,草原上的产区看重的是谁能给出更稳定的收购、谁能在行情波动时不轻易毁约。
加工端,欧洲高端品牌看重的是谁能稳定提供更高规格的无毛绒。
中国负责高耗能、高投入、高技术门槛的那一端,意大利负责讲故事、做设计、维护高端形象,这样的分工持续了很久。
当“绒二代”开始跟意大利抢生意
清河接下来走的路,大致可以分成两条:一条是把原有的优势继续做深,把分梳、清洗、配色这些看起来枯燥的工序做得更精细、更稳定,让任何品牌在全球范围内算来算去,都发现离不开这里。
另一条,是在这个基础上,慢慢伸手往品牌端摸,试着把原本只属于意大利、苏格兰的那部分溢价,拿回来。
这几年去清河的人,看到的工厂已经跟早年印象完全不一样。标准化厂房里,一排排电脑横机整齐摆着,屏幕上是编织程序,工人更多是在操作和巡检,而不是盯着手上的活计。
德国的斯托尔等设备占了很大比例,从纱线进机到衣服成型,很多步骤都自动化完成,连传统意义上的缝合环节都被减到最低。
硬件升级是基础,更大的变化来自人。
上一代清河人,对机器和原料非常敏感,但对品牌概念兴趣不大,能把订单做好、把账结清,就是最大的成就感。
现在接班的这一代,大量是八零后、九零后,有在外地上学的,也有出国留学再回来的。和父辈相比,他们对设计、营销、互联网玩法更熟悉,对外面的品牌套路也看得明白。
这些人开始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原料是国内草原出的,分梳是清河做的,设备也是一线水平,为什么到最后贴牌赚钱的,总是那么几家外国公司?
如果分工永远停在这一步,那再多的辛苦和技术积累,换来的也只是稳稳的代工利润,而不是能掌握定价的主动权。
清河本地出现了一批尝试做自有品牌的企业,有的主打极简设计,有的打性价比路线,有的瞄准中高端细分人群。
过去直接把无毛绒卖掉,现在有人开始自己纺纱、自己打版、自己做款式,然后通过电商平台挂到消费者面前。
电商给了这些新品牌一个不必厚着脸皮去谈柜台、谈商场扣点的机会。打开抖音、淘宝,搜一下羊绒衫,发货地写着河北邢台的店铺比比皆是。
直播间里,主播在镜头前反复拉扯衣服、揉搓袖口,示范不起球、不扎肤,背后其实对应的是清河那条熟悉的分梳和纺纱链条。
一件纯山羊绒衫,如果按传统路径走,先是无毛绒卖到海外,再变成品牌服装再进口回来,进了高档商场,标价三千很常见。
但清河源头工厂自己做品牌、自己开网店,把中间层层分销环节砍掉,只要做到设计过得去、尺码齐全,六七百元就敢卖,利润率并不一定比代工少。
这对习惯了高溢价的国际品牌来说,就是切切实实的压力。
消费者开始对比:同样写着山羊绒,质感差不多,一件要价几倍甚至十几倍,差别到底在哪儿?设计、品牌调性、服务体验当然有价值,但这个价差还能维持多久,是个问号。
特别是在中国本土的中产群体里,当越来越多人愿意为“源头好货”买单,而不是只看国外标签,这个格局就会慢慢被挤压。
清河的新一代企业家并不幻想一口吃成胖子。要打造一个能和 Loro Piana 那样级别的品牌,靠的不是几场直播、几次时装周走秀就能搞定,文化积累、审美体系、渠道网络,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他们清楚一点:如果永远只在幕后跟别人拼工艺,而不在台前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那些已经存在的技术优势迟早会被新一轮竞争稀释掉。
于是,清河企业开始组团去米兰时装周、巴黎展会,抱团参展、办秀。地方政府从旁协助,帮忙牵线搭桥、争取曝光,让清河这个地名不再只是出现在材料单据上,而是作为品牌背后的产地身份,被更多人看到。
在那之前,让意大利人保持一点儿紧张感,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参考资料:“无中生有”书写产业传奇——河北清河打造世界羊绒之都
2026-02-12 06:52·中国经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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