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俊熙 文:风中赏叶
父亲确诊肺癌晚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手术机会。医生说,时间大概还有半年。我们瞒了他三个月,直到他瘦得皮带扣不住,才在病床前说了实话。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我们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那我还能睡个整觉吗?”
那时我们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父亲年轻时是长途货车司机,四十年的方向盘,昼夜颠倒,三餐不定。我们家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缺觉的。过年守岁,他靠在沙发上就能打鼾;出车回来,能连续睡十几个小时。小时候我总觉得,父亲的觉是欠了一辈子的债,退休后总能还上。
他没能等到退休。
癌症最先剥夺的不是他的胃口,不是他的力气,是他的睡眠。
起初是疼痛。骨转移的痛像钝刀子割肉,夜里尤甚。止痛药从一片加到两片,从口服变成贴剂。但他怕耐药,总偷偷减量。凌晨三点,我陪护时醒来,总看见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问他要不要加药,他摇头:“省着点,后面还长。”
他不知道后面已经不长了。
然后是呼吸。肿瘤压迫气管,平躺就会憋醒。他的枕头从一个加到两个,从半躺变成靠着被子卷坐睡。有一晚我推开病房门,看见他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头的柜子上,像开夜车间隙趴在方向盘上打盹。那个姿势,他保持了三十年。
最后是心衰。下肢水肿得厉害,按下去一个坑久久不回弹。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常常刚睡着就突然惊醒,像被人掐住喉咙。他开始害怕床。有几次,他宁愿整夜坐在椅子上,也不敢躺下。
我们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安眠药,医生开了最温和的那种;氧气机,24小时开着;升高的床头,垫高的枕头。我甚至学会了一套按摩手法,从肩颈到后背,希望能让他放松片刻。
都没用。
他太累了,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把自己完全交给睡眠。
临终前两个月,父亲已经几乎不说完整的话了。有一天凌晨四点,我扶他上厕所,他瘦骨嶙峋的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这辈子……”他说,声音像风里的烛火,“我就想……自己睡着一次。”
不是无痛,不是治愈,不是再多活几年。只是一个正常人醒来时不会记得、失去时才知道珍贵的,安稳的、连续的、自主的睡眠。
他想像五十七年前、还没被生活透支的那个少年一样,闭眼,放松,然后天亮。
我们没能帮他实现。
他最后的日子,睡眠和清醒已经分不清界限。有时明明睁着眼,意识却涣散着;有时闭着眼,眉头却紧锁着。止痛药的剂量加到最大,他终于不喊疼了,但也不再说话。
走的那天凌晨,我守在床边,忽然发现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海浪退潮前最后一道水纹。他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他是不是终于睡着了?
父亲走后,我开始失眠。不是悲伤,是某种奇怪的愧疚——在他最需要睡眠的时候,我作为儿子,竟然连让他安稳地、不用药地睡一觉都做不到。
我曾以为癌症最残酷的是疼痛,是消瘦,是倒计时。后来我才知道,它最残忍的,是把人最基本、最原始的尊严一点点剥夺。吃不下饭,可以打营养针;走不动路,可以用轮椅。但睡不着觉,没有任何人能替你扛。
那是彻底的孤独。
父亲生前最后两个月,住在自己奋斗一辈子买下的房子里,有妻子照顾,有儿子陪护,医疗设备比许多病房都齐全。但他的心愿小得可笑,也大得无边:只是想靠自己,安稳地睡一觉。
这个心愿,直到他生命尽头,都没能实现。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在他睡过的那张床上躺一会儿。棕绷床垫,四十年前的款式,翻身会有声响。他把这声响和陪伴了他四十年的发动机轰鸣声一起,带进了每一个没能睡着的深夜。
我不知道他那些睁眼看着天花板的夜里,都在想什么。是想年轻时开过的某条山路,是算我们兄妹读书还差多少钱,还是只是祈祷今夜能多睡一个小时?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我现在明白,临终关怀的意义,不只在延长生存期,不在攻克难治的并发症。有时,只是让一个累了一辈子的老人,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能安稳地、不用药地、自主地睡上一个整觉。
这才是最难的事。
父亲走后第三年,我在一个失眠的夜里突然想起他那个凌晨握住我手腕的样子。窗外有货车经过,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那声音像极了他三十年前收车回家的夜。
我终于哭了出来。为他没睡着的每一个夜晚,为他说不出口却支撑到最后的心愿,也为我终于听懂那句“这辈子,我就想自己睡着一次”时,他已经不在了。
父亲,你现在睡着了吗。
那边应该没有疼痛,没有呼吸机的嗡鸣,没有凌晨三点惊醒的恐惧。你可以平躺,可以翻身,可以睡到自然醒。
这辈子欠你的整觉,下辈子,换我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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