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是历史的读法。用这种读法的话,徐霞客不厌其烦描写的那些地理景观,我们可以跳过去,多多关注文字中留下的历史信息。例如,在贵州的土司地区,徐霞客遇到几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跑到他和同行者的伞下避雨,还问他要烟,他“对以不用”,回答说不抽烟。这里说的烟,就是刚刚传到中国不久的美洲作物——烟草。根据史料的记载,西南地区是最早流行烟草的区域之一,最先抽烟的群体是军队。徐霞客的记载,完美印证了这个观点。补充一句:其实徐霞客在广西买过烟,但应该不是自己抽的,而是带在路上,预备跟人交换物资用的。烟草又轻又贵,特别适合作为货币代用品。在云南大理,徐霞客去看了“街子”,就是现在鼎鼎大名的大理三月街。游记中说,“十三省物无所不至”,云南本地各民族的商品也无所不至。他去逛街,卖药的很多,还有毡布、铜器、木具这些日用品,也有卖书的,不过书都是徐霞客的老家江南出版的一些儿童教材和科举的八股文辅导书。后面他还写,街子也分很多区域,他们曾去马场买马,那就是专门的马市。三月街到现在还有,你可以去逛逛,再跟《徐霞客游记》里的记录对照看看。

徐霞客在旅途中的关注可以说是全方位的,不止是社会风情或生活琐事。比如,云南贵州有不少土司地区,在他的观察中,这些土司互相争夺、不服国家官员的管理,已经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更麻烦的还在于,这些土司们还经常寻求交趾的支持,使得局势更加的复杂。在这些地方,徐霞客固然也见到过中原来的汉族人,但他们主要是来做生意的,他留下的这些信息实际上成为极为罕见的关于明末边疆的第一手资料,只是可惜这时候明王朝有更麻烦的事要处理,顾不上西南边陲的事儿了。《徐霞客游记》中的历史信息还有很多,时间关系我们不展开了。第三种是地理的读法,或者说,科学的读法。在清代,《徐霞客游记》当然也有人读,但名气没那么大,评价没那么高,甚至有不少文人学士嫌弃它无所不记、如同流水账。直到1914年,地质学家丁文江带着《徐霞客游记》去西北做科学调查,这才发现这本书的科学价值。1928年,丁文江出版了《徐霞客游记》的第一个现代整理本,序言中指出,徐霞客的求知精神同西方的科学精神相同,把它当做游记来读,其实并不懂徐霞客。他尤其强调野外调查的方法,这种方法在西方科学中非常基础,但对于习惯在书斋中读书的中国文人来说还比较陌生,只有徐霞客,是少见的例外。

从地理学上说,《徐霞客游记》有许多建树,比如对长江源头的探索,比如对喀斯特地貌的记录等等,这些在所有关于徐霞客的介绍中都能看到,我想说的是,徐霞客最难得的是,同时做到了文章之美与描述精确。就说喀斯特地貌这里吧,他有一句是这样写的:“两山夹中,又回环而成一洼,大且百丈,深数十丈,螺旋而下,而中竟无水。”两座山中间,曲曲弯弯形成一个大坑,大有百丈,深也有数十丈,坑的边缘是螺旋形自上而下的,可是坑里面却并没有水。这句话,音节上来说,大多是四字一句,读起来朗朗上口;从表达上来说,前面铺垫这个水洼如何之大、如何之深,最后突然一句“中竟无水”,其实没水,充分展现出文字的魅力。如果用我们今天熟悉的影像来展示,那就完全无法展现最后的这个转折,而这个转折就是最重要的地理信息。就连随手一记,徐霞客也能展现出高超的文字技巧,同时记录下大量信息。遇到一条小溪,他就说这条小溪从哪儿来、经过哪里、转向什么地方,汇入某某河。请注意,即便在今天,我们在陌生的地方突然遇到一条河,还得拿出手机地图划拉半天,才能分辨出这是哪条河、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从徐霞客写的短短几句话里,就能看出他一定时刻注意这些地理要素,恐怕还要随时问人、查书。

跟一般文人的游记不一样,《徐霞客游记》中有非常多的数字,其中大多数是里程,一里半里、三里五里等等,后来的旅行者反复验证过,徐霞客记下的数字精确度很高,完全可以凭借他的记录来安排行程。我猜想徐霞客在旅途中应该是比较沉默的,他的脑子里一直在默记、在回忆、在思考,不然不可能留下那么详尽的具体数字。以上我们说了《徐霞客游记》的游记读法、历史读法、地理读法。最后还有一种隐藏读法。为什么隐藏呢,说起来好像有点不登大雅之堂,但确实是徐霞客本人比较关心的,那就是风水的读法。清代有人评价说,“知言者亦正以其真而许之,然大约类形家者言为多”,意思是懂得徐霞客的人都是因为他经过实地考察,写下的文字比较靠谱,但大多数内容其实都有点像“形家言”,就是风水师的口吻。

这里我们得先马上说两点,第一,“地理”这个词,在宋代到清代,绝大多数情况下指的是风水,第二,古代的风水本身确实包含现代所说的地理知识,也就是说,风水当然有讲祸福吉凶的内容,但必然也有关注山形水势的部分,其实大多数风水师都可以称得上是地理学家,只不过根据风水流派的不同,有微观地理和宏观地区的区别而已。徐霞客的眼光就比较宏观。在他的时代,人们普遍相信天下有三条大龙脉,称作“三大干龙”。三条龙脉之中,北龙、中龙比较清楚,因为北方的山像秦岭、太行山、燕山,它们的脉络都比较清晰明确,但南龙,也就是长江以南的山,很难找出哪条山脉最高大。徐霞客在西南的旅途中特别关心这个问题,在游记中的不少地方,他都断言某某山脉就是“南龙正脉”。经过一座城市,徐霞客也经常会写到这座城市的龙脉从哪里来,哪座山环抱左右等等。所以,如果你想了解传统地理文化中的风水观念,用这种视角去读《徐霞客游记》,也会有别样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