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董事长丈夫与秘书热吻,我离开1年,1年后车站重逢【完结】
这是一场迟到了三百六十五天的对峙。
头顶的广播像是某种催命的符咒,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我死死攥着那张通往南方的薄纸片,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其揉进掌纹里,指关节泛着惨淡的白。
隔着涌动如潮汐般的人海,那个身影还是不可避免地刺入我的视线。
叶明哲就站在那里,那件昂贵的灰色羊毛大衣被雨水洇湿了大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显得有些狼狈。
他逆着人流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重重地踩在我的心尖上,碾碎了刚刚结痂的伤口。
“苏清。”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近乎滴血。
我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绊到了行李箱的滚轮,那轮子不知趣地卡进了地砖的缝隙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找了你这么久……”
他的尾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血块。
“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施舍给我?”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着这张脸。
这张让我耗尽了七年青春,爱得刻骨铭心,最后又伤得体无完肤的脸。
随后,我没有任何犹豫。
我转身,决绝地把自己塞进了正在检票的拥挤人潮,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我是苏清,今年二十八岁。
在一年前的今天,我还是叶太太。
是人人艳羡的叶氏集团掌舵人叶明哲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现在,我只是我自己。
一切的崩塌,都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那是我们故事的序章,美好得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和叶明哲是大学校友,他在商学院运筹帷幄,我在美院涂涂画画。
相遇是在喧闹的校庆上,他西装革履地负责拉赞助,我灰头土脸地负责画海报。
后来他回忆说,第一次见我时,我正骑在梯子上给巨大的展板铺底色。
脸上蹭着斑斓的颜料,手里挥舞着排刷,毫无形象地冲下面大喊:“谁那里还有群青?”
很俗套的开场,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校园恋歌没什么两样。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是标准的豪门贵公子。
而我,家世清白却普通,父亲教美术,母亲在文化馆,透着一股小家碧玉的安稳。
在荷尔蒙躁动的年纪,谁会在乎门第之见呢?
我们都天真地以为,爱是万能的解药,能销蚀一切现实的壁垒。
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进了家族企业,从基层历练。
我则经营着一间小小的画室,教稚嫩的孩童涂鸦,接些商业插画维持生计。
长跑四年,他单膝跪地。
求婚仪式隆重得近乎奢侈,叶氏大厦的天台花园被改造成了玫瑰与星光的海洋。
我哭着点头,那一刻,我以为这就是余生的全部注脚。
直到婚礼那天,现实才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我才真正读懂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背后,藏着怎样冷酷的血淋淋。
我的婆婆,那位叶家的当家主母,从始至终未曾给过我哪怕一个敷衍的笑脸。
敬茶环节,她接过茶盏,指尖甚至不愿触碰我的手背。
她只是冷冷地垂下眼帘,抛下一句:“既入了叶家的门,就要守叶家的规矩。”
至于是什么规矩?
她没说,也没打算教。
新婚之夜,我躺在婚房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奢华的水晶灯,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叶明哲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
他躺在我身侧,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
“别多想,”他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沉溺,“我妈那人就这样,面冷心热。以后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我乖巧地点头,像只寻求庇护的猫,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那时,我是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婚后半年,婆婆突然发难,要求我进入叶氏工作。
“总不能一辈子摆弄那些哄小孩的玩意儿。”
她说这话时,正拿着剪刀修剪一枝名贵的百合,"咔嚓"一声,花茎断裂,汁液溅出。
“明哲现在是副总,你是他的门面,得在集团有个体面的身份。”
我求助地看向叶明哲。
他正埋首于厚厚的财报中,头也没抬:“听妈安排吧。”
于是,我像个精致的摆件,被塞进了品牌宣传部,挂了个副经理的闲职。
部门里的同事个个都是人精,谁不知道我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皇亲国戚?
开会时,我说的话就像空气。
我提的方案永远是“很有创意,但需要再斟酌”,然后便石沉大海。
我只能像个提线木偶,每天按时打卡,在办公室里画些无关痛痒的图,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杂事。
与此同时,叶明哲忙得像个陀螺。
他在权力的阶梯上步步高升,三年时间,从副总爬到了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老董事长身体抱恙,家族的重担一点点压在了他的肩头。
我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每周,甚至半月。
他成了空中飞人,一周有大半时间在外奔波。
偶尔回来,也是深夜,裹挟着一身浓重的烟酒气,倒头便睡,连拥抱都显得敷衍。
我试着沟通过,试图挽回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
“等这阵子忙完,”这成了他的口头禅,“等爸彻底退位,等我坐稳了江山,我们就去补蜜月。”
我信了,所以我等。
等到了他父亲正式退休,他接过了董事长的权杖。
等到了他忙得连我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从热气腾腾等到油脂凝固。
深夜十一点,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他秘书公式化的声音:“叶总在开跨国会议,今晚不回去了。”
我将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连同我的期待,一样样倒进了冰冷的垃圾桶。
然后坐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感受着寒意一点点浸透骨髓。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关于那个女秘书的流言蜚语。
林薇,二十七岁,海归精英,美艳与能力并存。
她是叶明哲上位后亲自提拔的左膀右臂,如影随形。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
起初,我嗤之以鼻。
叶明哲不是那种人,我不断给自己洗脑。
七年的感情,我自认比谁都了解他的品性。
直到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
我原本要去邻市参加一个艺术沙龙,票都订好了,临行前却发现落下了邀请函。
折返回公司取件时,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通往顶层的电梯键。
电梯门缓缓滑开,走廊里静谧得可怕。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飘出女人娇柔的笑声,像一把软刀子。
我走到门口,手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动作便僵住了。
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我看见了一幕让我血液冻结的画面。
叶明哲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林薇从身后紧紧环抱着他的腰,侧脸亲昵地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墙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
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暧昧。
叶明哲没有推开她。
甚至,他还抬起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我像个窥探了禁忌的小偷,退后两步,轻手轻脚地逃离了现场。
电梯下行时的失重感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看着镜面墙壁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突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原来,那些不堪的传言都是真的。
原来,这半年来他的冷淡疏离,并非因为公事繁忙。
原来,母亲曾告诫我的那句“男人有钱就变坏”,并非空穴来风。
我行尸走肉般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去邻市的车票。
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车站。”声音冷静得不像是我自己。
“哪个车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地打量我。
“随便。”
最终,我在城西长途汽车站下了车。
买了一张最近发车的票,目的地是一个我从未听闻的偏远小镇。
手机关机,那块昂贵的电子砖头被我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车站的垃圾桶。
但我并没有去那个小镇。
我在中途的一个江南小城下了车,用包里的现金租下了一间临水的老屋。
这一躲,就是整整三个月。
叶明哲找过我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换了号码,断绝了过往的一切联系。
偶尔深夜梦回,我会想,他或许会报警,或许会发疯。
但更多的时候,那个理智的声音告诉我:他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
毕竟,一个不再讨喜的糟糠之妻主动人间蒸发,总比闹上法庭分割财产要体面得多。
三个月后,积蓄见底。
我开始重操旧业,用化名在网上接单画稿,收款账户也是新的。
日子过得清贫却纯粹。
白天挥毫泼墨,夜晚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游荡,或是在河边发呆看水流。
我以为我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会痛哭流涕。
奇怪的是,这些都没有。
我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血肉,风一吹,便呼呼作响。
偶尔在财经新闻上瞥见叶氏的动态,看见叶明哲那张精英面孔,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平静地关掉网页。
那段时间,我的笔下只有灰暗的江南烟雨。
屋檐滴落的水珠,湿滑反光的石板路,以及模糊不清的行人面孔。
后来,我辗转去了更南边的城市,在一个艺术氛围浓厚的村落里安了家。
这里聚集了一群和我一样的流浪者,大家默契地不问过往,只谈艺术。
渐渐地,我在圈子里有了些许名气,稿费也跟着水涨船高。
甚至有编辑找上门谈出版,有画廊想代理我的画作。
生活似乎终于步入了正轨。
直到一年后的今天,我在车站,毫无防备地撞见了他。
车身震动,列车缓缓启动。
我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抽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谁的眼泪。
口袋里的新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它不屈不挠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索性关了机。
车厢里嘈杂不堪,孩子的哭闹声、大声的通话声、泡面味和汗臭味交织在一起。
我闭上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离开他办公室的那个雨天。
也是这样阴沉绝望的天气。
我拖着行李箱在雨中独行,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伤口,时间只会让它在暗处化脓、腐烂,最终变成嵌在血肉里无法剔除的碎片。
抵达南方小城时,已是晚上八点。
昏黄的路灯将车站映照得格外萧瑟,地面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我裹紧大衣走出站口,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刚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便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全是那个陌生号码。
还有一条刚刚躺进来的短信。
“苏清,我们需要谈谈。我就在你工作室楼下。”
是叶明哲。
恐惧瞬间爬满脊背。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怎么查到了我的工作室?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颤抖着删掉了短信,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青石巷。”
巷口狭窄,车子进不去。
我拖着沉重的箱子,踩着坑洼的路面往里走。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在风中忽明忽灭,像只垂死的眼睛。
我的工作室在巷子尽头,一栋民国老宅的二楼。
楼下的面包店早就打烊了,卷帘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而叶明哲,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面包店门口的阴影里。
他换下了那件昂贵的大衣,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听到滚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他猛地回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巷子里静得可怕,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显得格外遥远。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掐灭了烟蒂,大步朝我走来。
“我找了你整整一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苏清,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冷冷地打断他,从包里摸出钥匙,去捅那生锈的铁门锁孔。
钥匙有些卡顿,我拧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心里越发烦躁。
“那天你看到的不是事实。”
他在我身后急促地解释,语速快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林薇她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我猛地转身,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如炬。
“是她主动投怀送抱?还是她一厢情愿?叶明哲,我今年二十八岁,不是十八岁的小女孩,别拿这种借口糊弄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又发不出声音。
“请回吧。”我下了逐客令,“以后别来了。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签字寄回就行。至于财产分割,你看着给,我不在乎。”
“我绝不离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就等着法院的传票。”
我终于拧开了门,正要闪身进去,一只手重重地抵住了门板。
“苏清!”
他红着眼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求。
“这一年,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找你。我跑遍了十七个城市,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你母亲生病住院,是我衣不解带地陪床。你父亲职称评审受阻,是我动用关系疏通。甚至你工作室的第一批大客户,也是我暗中介绍的。”
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你以为你为什么刚起步就能接到大单?为什么你的稿费远高于行价?为什么画廊会主动找上门?”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邀功般的委屈。
“苏清,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那天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释清楚。”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
黑暗吞噬了我们,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如雷的心跳。
“所以呢?”
良久,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像操控木偶一样操控我的生活?叶明哲,你觉得这就是对我好?”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顺遂一点……”
“让我过得好的唯一办法,就是在一年前狠狠推开那个女人!”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不是在一年后跑来向我炫耀,你究竟施舍了我多少恩惠。”
我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门。
铁门撞击门框的巨响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他在门外执拗地喊:“我不会走的。苏清,这一次,我死也不会再放手。”
我没有回应,拖着箱子一步步上楼。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进了工作室,我没有开灯。
摸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下窥探。
他还像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这扇紧闭的窗。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拉紧窗帘,背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窗外,雨声又起,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替谁哭诉。
我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整整一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痊愈了,刀枪不入了。
原来,并没有。
第二天,我醒得很晚。
拉开窗帘时已是日上三竿,雨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如铅。
我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叶明哲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好,省得心烦。
洗漱完毕,煮了一碗清汤面。吃到一半,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苏小姐吗?我是‘时光画廊’的陈策,提醒您一下,我们约了今天下午看场地。”
我这才恍然记起,一周前确实约了一家画廊,对方有意代理我的“江南水乡”系列组画。
“抱歉,差点忙忘了。下午三点对吗?”
“是的,定位稍后发您微信。”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打开电脑,整理作品集,修改创作阐述。
这组画是我在小城这一年的心血结晶,十二幅作品,清一色的雨景。
清晨的微雨,黄昏的骤雨,暴雨如注的狂野,细雨如丝的缠绵。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空寂的街巷,湿漉的屋檐,以及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水洼。
画廊老板曾评价这组画极具“情绪张力”。
他哪里知道,画这些画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正在下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下午,我准时抵达画廊。
陈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儒雅男士,戴着金丝眼镜,谈吐得体。
他带我参观了展览空间,详细敲定了代理条款和分成比例。
条件优厚得超乎我的预期。
“如果没有异议,我们计划下月中旬开展,为期一个月。”
陈策信心满满,“宣传方面我们会投入大量资源,开幕式还会邀请重量级的藏家和评论家出席。”
我点头应允:“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陈策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苏老师。”
“合作愉快。”
走出画廊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盘算着晚餐的着落。
路过一家格调温馨的咖啡馆时,玻璃窗上映出了我单薄的身影,脸色有些苍白。
以及,那个阴魂不散的叶明哲。
他就跟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我无奈转身。
“给你买了点吃的。”
他把纸袋递过来,是附近一家知名广式茶餐厅的打包袋,还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是你以前最爱吃的虾饺和烧卖。”
我没有伸手去接。
“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过,这次我不会走。”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苏清,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也行。我们谈谈。”
“必须要谈吗?”
“必须。”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关于林薇,关于公司,关于……所有的一切。”
街上的行人开始侧目,我不愿成为路边的风景,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咖啡馆:“进去说吧。”
我们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叶明哲将纸袋放在桌上,转身去柜台点了一壶热茶。
等他回来时,我已经打开了虾饺的盒子,香味扑鼻而来。
胃里一阵抽搐,我确实饿了。
“吃吧。”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小心烫。”
我没有动筷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吧,我听着。”
他双手捧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林薇是我爸安插进公司的棋子。”
“哦。”我反应平淡。
“不仅仅是秘书。她是林家的千金,林家和叶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捆绑。在你出现之前,我爸就一直想撮合这门婚事。”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痛感。
“你进公司后,我爸很不满。他觉得你毫无助力,甚至会成为我的软肋。所以他把林薇调来,既是工作上的监视,也是……”他顿了顿,“想让她取而代之。”
“那她做得还挺成功。”我讥讽道。
“并没有!”
叶明哲猛地抬头,急切地反驳。
“苏清,我和她之间清清白白。那天你看到的一幕,是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我正准备推开她,你就出现了。”
“所以怪我咯?我不该走,应该留下来欣赏完这出大戏?”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我是想告诉你,那件事之后我就把她调离了。她现在被发配到了分公司,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她了。”
我没有接话,夹起一个虾饺,小口地咀嚼。
味道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虾肉Q弹,笋丁爽脆。
以前我们常去那家店,他总是点满一桌子菜,宠溺地看着我吃。
“还有呢?”咽下食物,我冷冷发问。
“还有……那段时间公司确实陷入了危机。”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老头子虽然退了,但董事会里还是他的天下。我的几个改革方案被全盘否决,资金链也一度断裂。我每天一睁眼就在算计怎么搞钱,怎么稳住那些老狐狸。”
“所以你就理所应当地没时间回家,没时间接电话,没时间记住妻子的生日。”
“我错了。”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苏清,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不该妄想一个人扛下所有,更不该让你独自面对那个冰冷的家。”
“你妈不喜欢我,你那些亲戚从骨子里看不起我,公司里的人当我是个花瓶。”
我放下筷子,目光如刀。
“这些你其实都知道,对吗?”
他点头,眼眶再次泛红。
“你知道,但你觉得无所谓。你觉得只要有爱就够了。可是叶明哲,爱不是免死金牌。你把我娶回去,扔在那个镶金的笼子里,然后转身去忙你的宏图霸业。你想过我在那个家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想过。”
他的声音哽咽了。
“每次回家,看到你一个人缩在那么大的客厅里,我就发誓,等忙完这一阵,一定好好补偿你。可是这一阵忙完,还有下一阵,永远也没有尽头……”
“是啊,永远也没有尽头。”
我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所以最后,你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位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她能帮你分忧,能在你疲惫时递上一杯热咖啡,能在你没空回家时给你慰藉。多完美。”
“我没有!”
他下意识提高音量,引来周围人的侧目,随即压低声音。
“苏清,我发誓,除了工作,我和她私下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我一针见血。
他愣住了。
“也许你身体没有越界,但你的时间、你的情绪、你的关注,统统给了她和公司。留给我的,只有那张冷冰冰的结婚证,和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我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拭嘴角。
“叶明哲,我要的不是董事长夫人的虚名,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丈夫。”
他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一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我继续补刀。
“我靠画画养活自己,钱不多,但花得硬气。我住的地方很小,但每一寸空气都是自由的。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讨好任何人。我很自在。”
“所以,你不想回去了,是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是。”
沉默在空气中疯狂蔓延,令人窒息。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依旧轻柔,咖啡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但这人间烟火气似乎都与我们无关。
良久,叶明哲慢慢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本来是准备在你生日那天送你的。”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就当是离别礼物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我坐在原地,盯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许久之后,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一枚设计简洁的钻戒静静躺在里面,碎钻镶嵌成一圈璀璨的星河。
指环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英文:To my star.
星星。
大学时,他总爱叫我星星,说我的眼睛里藏着星辰大海。
我合上盒子,将它塞进包里最隐秘的夹层。
然后继续吃剩下的虾饺。
有些凉了,皮变得生硬,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强迫自己全部咽了下去。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
我以为他那句“知道了”,意味着放手与成全。
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三天后,陈策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焦急万分。
“苏老师,出大事了。原本定好的展厅,业主突然反悔不租了。”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说是有个金主愿意出三倍租金截胡。”陈策叹气,“我联系了其他几家画廊,这个档期要么场地太小,要么位置偏远。下个月就要开展,现在换场地根本来不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
“违约金呢?”
“业主说违约金照赔,但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儿……”
陈策欲言又止。
“苏老师,这事儿透着古怪。那个业主我合作多年,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而且对方一租就是半年,还要付三倍租金,这明显是赔本赚吆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故意针对你,不想让你办这个展。”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除了他,还能有谁?
挂断电话,我直接拨通了叶明哲的号码。
接通很快,背景安静得像是在真空里。
“喂?”
“是你做的吗?”我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什么?”他装傻。
“画廊场地的事。是你让人截胡的,对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清,那个画廊格局太小,配不上你的才华。我在市中心有更好的艺术空间,你可以……”
“叶明哲!”
我愤怒地打断他。
“我问你,是不是你做的?”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
他终于承认。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偏执。
“苏清,我说过,我不会放手。你想画画,我可以给你开画廊,给你办世界巡展。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但你不能用这种决裂的方式离开我。”
“哪种方式?靠我自己独立生存的方式?”
“你可以依靠我。”
“我不需要!”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叶明哲,你听清楚!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的控制!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你圈养的金丝雀!”
“我没有……”
“你有!”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快要爆炸的肺部。
“叶明哲,这一年我好不容易学会了站立,好不容易能靠自己的双脚走路。你现在却要打断我的腿,然后递给我一副拐杖,说‘看,我对你多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找人搅黄我的心血,断我的生路,等我走投无路了,再像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
我笑出了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叶明哲,你真是你爸的好儿子。你们叶家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有权,就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场地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我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这是最后一次。叶明哲,如果你再敢插手我的生活,我会立刻消失,去一个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苏清……”
“我说到做到。”
挂断电话,我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个疯子一样跑遍了全城所有的艺术空间。
结果如出一辙。
要么场地不符,要么租金天价,要么直接闭门羹。
一位相熟的画廊老板私下透了底:“苏老师,不是我不帮你,是有人放了话,谁敢租场地给你,就是跟叶氏集团过不去。”
叶氏。
这两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距离开展还有最后一天,陈策的电话如期而至,语气沉重如丧钟。
“苏老师,抱歉,这次展览……恐怕只能取消了。违约金我们会按合同赔付,期待下次……”
“不用了。”
我打断他,声音疲惫。
“违约金我不要,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工作室冰冷的地板上,环视着墙上那十二幅画作。
雨巷,屋檐,水洼。
每一笔,都是我这一年的泪水与挣扎。
而现在,它们连见光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手机再次响起,是叶明哲。
我接起,一言不发。
“苏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笃定,“市美术馆,我已经谈妥了。最大的主展厅,展期两个月,全渠道宣传。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签约。”
“条件呢?”
“回到我身边。”
我气极反笑:“叶明哲,你今年三岁吗?”
“我是认真的。”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苏清,这一年我活得像行尸走肉。公司再大,钱再多,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知道我错了,方式也错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不需要弥补。”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要你消失。”我一字一顿,“永远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沉默良久。
“对不起,这个我做不到。”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美术馆的邀约一直有效。”他固执地说,“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我这辈子都不会想通。”
“我会等。”
电话挂断。
天色渐暗,工作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透进来,将画框的影子拉得瘦长而扭曲。
我一张张看过去。
目光最终停留在唯一一幅有人物的画作上。
那是离家出走的第一个月画的。
雨巷深处,一个女人撑伞独行的背影,影子被拉得孤寂而漫长。
那是我自己。
那天画完这幅画,我哭了一整夜。
但现在,我不可以再哭了。
我站起身,打开电脑,登陆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邮箱。
未读邮件堆积如山,我翻到了一年前的那封。
发件人是一个英文名,主题是“Invitation”。
我点开,重新逐字阅读。
然后敲下回复:“您好,一年前收到您的邀请,很抱歉未能及时回复。如果机会依然存在,我很乐意参加。”
发送。
窗外,雨声又起。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画雨了。
四天后,回复来了。
发件人叫艾琳,新加坡某国际顶尖艺术机构的策展人。
一年前她看中了我的作品,邀请我参加亚洲青年艺术家巡展。那时的我心如死灰,置若罔闻。
现在,她热情依旧,表示机会仍在,下一站巡展就在上海,一个月后启幕。
我看着那封英文邮件,反复确认了三遍。
回复:“我有兴趣,请发合同。”
流程走得飞快,合同签订,艾琳安排了名叫小周的助理与我对接。
“苏老师,我们需要作品的高清数字文件和说明。另外,开幕式需要您亲临现场,会有媒体群访和藏家见面会。”
“没问题。”我说,“但我有个顾虑。”
“您说。”
“原作都在我的工作室,运输和保险……”
“这个您完全不用操心,我们会安排专业团队上门取件。保险、运输、布展,全权负责。”
小周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艾琳老师想问,您手头有没有新作?之前的作品风格偏沉郁,如果您有新的尝试,我们可以调整展陈结构。”
新作。
我环顾四周,满墙的灰暗雨景。
“有。”我斩钉截铁,“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
“好,两周后我们来取件。”
挂断电话,我站在空白的画架前。
画布洁白如雪,等待着色彩的侵略。
我开始调色。
不是压抑的灰,不是忧郁的蓝。
而是炽热的橙红,像燃烧的云霞;是耀眼的金黄,像正午的烈日。
画到第三天,叶明哲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废话,直接敲门。
透过猫眼,我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像个外卖员一样局促地站着。
我没理会。
他坚持敲了十分钟,随后发来短信:“我妈住院了,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冷笑一声。
那个眼高于顶的前婆婆,那个从未正眼瞧过我的女人,想见我?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没回,继续在画布上涂抹金黄。
他又发:“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画笔悬停在半空,颜料滴落,溅起一朵金花。
“她不想张扬,只有我和我爸知道。但她点名要见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苏清,算我求你。”
我放下画笔,打开了门。
门外的叶明哲,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青黑,整个人瘦脱了相。
那套昂贵的西装挂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确诊的。”他递过保温桶,“给你炖的汤,以前你爱喝。”
我无视了那个桶。
“她为什么见我?”
“不知道。”他声音嘶哑,“她不说,只说要见你。苏清,她时间不多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闪躲,眼底满是绝望的真诚。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市一院住院部九楼,903。”
“我会去。但只是探病,别多想。”
“我知道。”他垂下头,“谢谢。”
门在他面前无情合上。
那个保温桶,孤零零地留在了门外。
第二天下午,我捧着一束百合去了医院。
903是VIP单人病房,安静得有些压抑。
推门进去,叶父正坐在窗边,看见我,微微颔首,苍老得让人心惊。
叶明哲正在给母亲喂水。
病床上的女人让我愣怔了许久。
记忆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凌厉的贵妇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销骨立、脸色蜡黄、插着各种管子的濒死老妇。
看见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们先出去。”
声音虚弱,但那股发号施令的威严犹在。
叶明哲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示意。父子俩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鲜花的味道。
我把花放在床头,拉了把椅子坐下。
“您找我?”
她审视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苏清,我对不起你。”
我没料到这一出,整个人僵住。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的。”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显得吃力,“这辈子,我没向谁低过头。但现在不说,怕是要带进棺材里了。”
我沉默,等待下文。
“林薇那丫头,是我安插在明哲身边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真相,心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不只是秘书。我是想让她……借机上位,把你挤走。”
“为什么?”我问,“就因为我出身寒微,配不上叶家的门楣?”
“不止。”她费力地摇头,“苏清,你太干净了。”
我眉头紧锁。
“你这孩子,心思通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在普通人家,这是福气。但在叶家,这就是软肋。”
她闭上眼,似乎在积攒力气。
“叶家这潭水,深不见底。明哲他爸当年接班时,四周群狼环伺。他能坐稳江山,靠的不是才华,是手段,是算计,更是……联姻。”
“我娘家势力庞大,能给他撑腰。所以即便我不爱他,他也必须娶我。”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这么多年,我们是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妻,实则是利益共同体,相敬如宾,也相看两厌。”
我看着眼前这个垂死挣扎的女人,心中竟生出一丝悲凉。
“所以我希望明哲走捷径。娶一个能助他青云直上的妻子,而不是……你。”
“我这样的,”我机械地重复,“是什么样?”
“太单纯,太易心软,也太容易受伤。”
她睁开眼,目光如炬。
“苏清,你知道这一年,明哲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没说话。
“他发了疯一样找你。公司也不管了,董事会闹翻了天。几个元老联手想逼宫,是他爸拼着最后一点老脸和人脉,才勉强压住了局面。”
“那又如何?”我不为所动,“这是成年人的选择。”
“是啊,他的选择。”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机发出刺耳的警报。我想按铃,被她制止。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
“所以我错了。我自以为替他选了康庄大道,却忘了,他骨子里不像他爸。他像他爷爷,是个情种,认死理。”
“他爷爷?”
“明哲的爷爷,当年为了爱情跟家族决裂,娶了个贫家女,白手起家创下叶氏。”
她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
“只可惜他奶奶福薄早逝,老爷子终身未再娶,独自拉扯大明哲他爸。结果呢,养出个冷血动物。”
她转头看我。
“明哲随他爷爷。认准了你,就是一辈子。我非要棒打鸳鸯,只会把他逼成第二个行尸走肉。”
我握紧了扶手,指甲陷入皮肉。
“林薇那场戏,是我导演的。我暗示她,只要拿下明哲,叶家少奶奶的位置就是她的。那丫头傻,真信了。那天在办公室……也是我算准了你会回去,故意引你撞见。”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我想让你死心,让你主动退出。”
她坦白得令人心寒。
“但我没料到,明哲会推开她。更没料到,你走得那么决绝,连个质问的机会都不留。”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原本想,走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久了总会淡忘。等他坐稳了位置,再找个门当户对的,这辈子也就安稳了。”
她苦笑一声。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为了找你近乎疯魔。也没算到,我的报应来得这么快。”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苏清,今天叫你来,不是求原谅,也不是替那个逆子当说客。”
她语气真挚。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至于路怎么走,那是你的事。我这把老骨头,管不动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
“您好好休息。”
我起身告辞。
“苏清。”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那孩子是真爱你的。”她说,“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感情都真。我羡慕你,也……嫉妒你。”
我没有回应,推门而出。
走廊里,父子俩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先走了。”
我丢下一句,快步走向电梯。
叶明哲追了上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按下下行键。
“苏清……”
“她交代了林薇的事,是你安排的。”
我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神色淡漠。
“还提到了你爷爷。”
他沉默了。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他也跟了进来。
“所以你都知道了。”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是存心骗你,只是……不知从何说起。我妈太强势,我爸又是个妻管严。我反抗过,但每次一吵架,她就心脏病发作进ICU。我只能迂回战术,想着慢慢来,总有两全法。”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法?”
我反问。
“是,我搞砸了。”
他声音干涩。
“我以为我能掌控全局,以为还有大把时间。但我忘了,人心是等不起的。”
电梯抵达一楼。
我抬脚欲走,手腕被一把扣住。
“苏清。”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眼神灼热。
“如果我说,林薇的事彻头彻尾都是我妈的局,我和她清清白白,你信吗?”
“我信。”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但我依然不会回头。”
我直视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叶明哲,你妈有句话说得对。我太简单了,玩不转你们叶家的豪门游戏。这一年,我虽然过得清苦,但心里踏实。我知道每一分钱怎么来的,知道每一幅画是为谁而作。这种脚踏实地的日子,我不想丢。”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没有我们了。”
我打断他,语气坚定。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这样吧。”
我用力抽出手,转身融入了正午的阳光里。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呼喊,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压在心头整整一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我掏出手机,给小周发去微信:
“新作主题已定,名为《天晴》。”
回到工作室,我如有神助。
橙红、金黄、亮白,画布上的色彩越来越明媚,那是暴雨洗礼后的天空,是乌云炸裂处倾泻而出的圣光。
画到第七天,艾琳亲自打来越洋电话。
“苏,你的新作电子稿我看了,惊艳至极。”
她中文有些生硬,但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上海站巡展,我们想为你策划个特别单元。不仅展画,也讲故事。”
她说,“你知道,艺术需要灵魂。你的经历,从《雨巷》的压抑到《天晴》的释放,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行为艺术。”
我沉吟片刻:“可以,但有些隐私我不希望被过度消费。”
“当然,我们只聚焦创作心路。”
艾琳话锋一转。
“另外,开幕式嘉宾名单里,除了藏家和评论家,还有……叶氏集团的高层。”
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叶氏是这次巡展的赞助商之一。”艾琳解释道,“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尝试协调。”
“不用。”
我淡淡一笑。
“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你确定?”
“无比确定。”
挂断电话,我继续在画布上挥洒。
叶氏赞助,是叶明哲的手笔,还是他那个精明父亲的算盘?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要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他们面前。
让他们亲眼看看,离开了叶家这棵大树,苏清这株野草,照样能开出惊艳世人的花。
而且,开得更加肆意狂野。
布展那天,我飞抵上海。
展厅位于市美术馆三楼,穹顶高挑,采光极佳。
东侧墙面悬挂着我那十二幅阴郁的《雨巷》,西侧则是八幅热烈的《天晴》。
中间是一个过渡区,四幅名为《转》的作品,色调从灰蓝渐变为橙黄,像是一场无声的蜕变。
小周领着我巡视,走到入口处指着一面白墙:
“这里会展示您的生平简介和创作自述。开幕式上,您需要做个五分钟的简短致辞。”
“说什么都行吗?”
“聊聊创作心路即可,别太拘谨。”小周看了看我,“苏老师,紧张吗?”
“有点。”
“别怕,作品替你说话。”她拍了拍我的肩,“艾琳说,今晚有几位大鳄级藏家到场。运气好的话,您的身价要翻倍了。”
我微笑着点头。
我知道,今晚不仅仅是一场展览。
这是我对过去的一场盛大告别,也是我对未来的一份战书。
倒计时还有三天,我的个人画展就要在市美术馆拉开帷幕。
我栖身在美术馆旁的一家商务酒店里,这里离展厅不过百米之遥。
这几天,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那是我的“战场”。
我像个强迫症患者,每天都要去展厅里泡着,调整灯光角度,确认画框位置。
叶明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连带着那位一向强势的叶夫人,也仿佛忘了我这个“前儿媳”的存在。
唯一的例外,是他父亲发来的一条短信。
屏幕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谢谢你来看她。”
客气,疏离,又透着一股豪门特有的矜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灭了手机,没有回复。
开幕式那天,天公作美,但我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湿漉漉的云。
我挑了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连衣裙,只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层淡妆。
助理小周帮我整理裙摆时,特意夸了一句:“苏姐,你今天气色真好,压得住场。”
我冲她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
晚上七点,展厅里的聚光灯次第亮起,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宾客盈门,衣香鬓影。
有些人我在《艺术芭莎》的封面上见过,有些人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策展人艾琳像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长袖善舞。
小周紧紧跟在我身侧,压低声音充当我的“人脸识别器”。
“左边那位是地产圈的王总,最近热衷于用当代艺术标榜品味。”
“那是李教授,美院的博导,他手里的一支笔,能定一个画家的生死。”
“在那边聊天的,是张太太,出了名的喜欢收藏女性艺术家的作品……”
我端着高脚杯,脸上的肌肉维持着得体的弧度,机械地微笑、点头、致意。
直到,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撞上了一个身影。
叶明哲来了。
他站在展厅入口的罗马柱旁,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得严丝合缝。
他正在和艾琳寒暄,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
而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那位,是一袭红裙似火的林薇。
林薇化着精致的全妆,红唇烈焰,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依偎在他身旁。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叶明哲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跟艾琳低语了一句,随即转身。
视线在空中交汇,我避无可避。
他带着林薇,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苏清。”
他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沉沉,像要把我看穿,“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林薇挽着他的那只手上,“林小姐也来了,稀客。”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显得有些勉强:“苏小姐的大作,自然是要来拜读的,恭喜。”
“客气了。”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因子,几乎要让人窒息。
小周是个机灵鬼,见状立刻借口去拿饮料,脚底抹油溜了。
剩下我们三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展厅里,演着一出无声的戏。
“我母亲让我代她向你道谢。”
叶明哲打破了沉默,“自从你那天去探望过,她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苏清,其实我们……”
“叶总。”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今天是我的画展,是工作场合,私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他看着我,眼底划过一丝受伤的情绪,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这时候,林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明哲,王总在那边看画呢,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叶明哲喉结滚动了一下,沉沉地应了一声。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任由林薇挽着,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刚刚泛起的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八点整,聚光灯聚焦在舞台中央。
艾琳先上去做了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介绍了这次巡展的宏大背景。
接着,轮到我了。
我踩着高跟鞋走上台,强光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微微的灼热感。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我一眼就看到了叶明哲,他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目光灼灼,只盯着我一个人。
“感谢各位今晚的捧场。”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丝我不熟悉的冷静,“我是个画画的手艺人,嘴笨,不太会说话。”
“咱们就聊聊画吧。”
我侧过身,指着西侧墙面上那组色彩明快的作品。
“这八幅《天晴》系列,是我最近一个月的突击作业。”
“而在画它们之前,我整整画了一年的雨。”
“各种形态的雨,暴雨、细雨、阴雨……好像永远下不完的雨。”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安静的人群。
“有人问我,为什么突然风格大变,开始画晴天了?”
“其实不是突然,而是我终于从那场漫长的雨季里,走了出来。”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年,我的人生发生了很多变故。”
“我离开了熟悉的生活圈子,离开了曾经深爱的人。”
“我把自己流放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逼着自己重新开始。”
“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像把骨头打断了重新接上。”
“有时候画笔拿在手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在画布干透之前,我还得继续画。”
我看到台下的叶明哲,缓缓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
“是艺术救了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表达救了我。”
“那些堵在胸口无法言说的情绪,一旦落在画布上,就好像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涌动着一股暖流。
“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心存感激。”
“感恩我还能感知痛苦,感恩我还能被看见,感恩我还能用画笔,和这个世界和解。”
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艾琳冲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浓郁的香水味里,我听到她说:“苏,你讲得太棒了。”
接下来的自由交流环节,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不少藏家围过来攀谈,问灵感,问技法,问未来的身价预期。
我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直到,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叶明哲的母亲。
她坐在轮椅上,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铁娘子,如今缩成了一团。
护工推着她,停在《雨巷》系列的一幅画前。
那是画的一个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萧索。
她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戴着帽子,整个人瘦得像一片枯叶。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您怎么来了?”我轻声问道,“身体……吃得消吗?”
“还撑得住,死不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黏在那幅画上,“画得真好啊,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孤单得慌。”
我抿着唇,没有接话。
“这画里的人,是你自己吧?”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
“……是。”
“难怪。”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又飘向远处的另一幅画,“那幅《天晴》,颜色真亮,看着心里暖和多了。”
“谢谢。”
“苏清啊。”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烟,“我今天撑着这口气来,就是想亲眼看看,离开了叶家,你能活成什么样。”
我静静地看着她。
“现在我看到了,你活得很好。”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她从未给过我的真诚,“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得多。”
不知怎么的,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明哲那孩子,随他爷爷,是个死心眼。”
她叹了口气,“我劝过他无数次,说算了吧,别去打扰苏清了,放过人家也放过自己。”
“他不听,非要来。来了又不知道该干嘛,就杵在那儿,傻愣愣地看着你。”
我下意识地转头。
不远处,叶明哲正被一位藏家缠住说话,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我今天来,除了看画,也是想替那傻小子说句话。”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林薇那丫头,上个月已经订婚了。”
我一愣。
“对象是个海归博士,搞科研的老实人。明哲还特意让人包了一份厚礼送过去。”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俩之间,真没什么,清清白白的。”
“那丫头后来找我哭诉,说叶总对她客气得像个陌生人,一点机会都不给。”
“她还说,有天加班到深夜,叶总让她先走。”
“她多嘴问了一句叶总怎么不走,叶总说‘我再坐会儿,这儿有她的味道’。”
我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紧得厉害。
“我那傻儿子啊,以为你在办公室落了什么东西,每天下班都在那儿干坐着。”
“一坐就是大半年,雷打不动。”
她无奈地摇摇头,“我说他傻,他说他乐意。”
这时,护工看了看表,小声提醒时间到了,该回医院输液了。
她点了点头,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抓我的手,但又放下了。
“苏清,我不替他求情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要是心里还有他,愿意给他个机会,就给他。”
“要是不愿意,也别恨他。他跟他爸那个冷血动物不一样,他是真心爱你的。”
轮椅缓缓转动,被推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幅雨巷里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苏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转身,是林薇。
此刻她落了单,叶明哲并不在旁边。
“能占用您几分钟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你说。”
“我和叶总,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语速极快,生怕我不信似的,“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以为攀上叶家这棵大树就能飞上枝头。”
“后来我明白了,感情这事儿,强求不来。叶总心里只有你,从始至终,满心满眼都是你。”
我看着她:“你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手包带子,“虽然叶总没怪我,叶夫人也没追究,但我自己知道,我做了亏心事。”
“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哪怕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单相思,也是错。”
此时此刻,她卸下了那层伪装的强势,反而顺眼了许多。
“我订婚了,下个月就要结婚办酒席了。”
她重新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嘴角却是笑着的,“他对我很好,是个踏实人。我也终于明白,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算计不来的。”
“恭喜你。”我是真心的。
“也恭喜你。”
她指了指墙上的画,“你画得真好。我虽然是个俗人不懂艺术,但能看出来,你是把心掏出来在画。”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了许多。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里那堵坚硬的墙,轰然塌了一块角。
展览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结束时,艾琳兴奋地告诉我,八幅《天晴》全部售罄,其中一幅更是被海外藏家高价拍下。
《雨巷》系列也有三幅被预订。
媒体的采访预约已经排到了下周,好几家顶级画廊抛来了橄榄枝。
“苏,你红了,彻彻底底地红了。”艾琳抱着我,激动得脸颊通红。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上的庆功宴,我推脱身体不适,没有去。
实在是太累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走出美术馆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独自往酒店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叶明哲”三个字。
犹豫了一下,我接通了电话。
“我在你酒店楼下。”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能见一面吗?就十分钟,不多耽误你。”
“该说的,刚才不是都说完了吗?”
“还有一句,最后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说完我就走,以后绝不再打扰你。”
我沉默着,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风声。
“苏清,求你了。”
我挂断了电话,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酒店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
他靠在车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姿态有些颓废。
看见我走近,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恭喜你,画展很成功。”
“谢谢。”
“我看了你的新作品,《天晴》。”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我的脸庞,“颜色真亮,看着就让人觉得,前面还有希望。”
我不语。
“苏清。”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之间只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
“我妈今天跟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这一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每天下班就在那个办公室坐着,满脑子都是你。”
“想你要是没走,这会儿应该系着围裙在厨房煮宵夜,或者在书房安安静静地画画。”
“想你要是突然回来了,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该跟你说什么开场白。”
一阵夜风卷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我想了一千种重逢的场景,但真的见到你,才发现一种都用不上。”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我今天在台下看你,你那么自信,那么耀眼。我就想,现在的我,大概真的配不上你了。”
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
“但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苏清,我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我们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你可以怪我,可以恨我,哪怕是打我骂我,但别让我连个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你要怎么弥补?”我终于开口。
“用我的一辈子。”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你不喜欢叶家的规矩,我们就不回叶家住。你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应酬,我们就不去应酬。”
“你想画画,我给你搭画架。你想去哪儿采风,我陪你去。”
“公司我可以不要,钱我可以不要,那些虚名我统统可以不要,我只要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叶明哲,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在神父面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你说,你会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忘了,幸福不是你给我多少物质,而是我们在一起时,我是谁。”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在你身边的这几年,我是叶太太,是叶家的儿媳,是你的附属品。但我唯独不是苏清。”
我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灌进肺里,“现在,我终于找回苏清了。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不想再变回去了。”
“你可以是苏清,也可以是我妻子,这并不冲突……”
“对我来说,这就冲突。”
我无情地打断了他,“叶明哲,我们结束了。从一年前我走出你公司大门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他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
他才缓缓开口:“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很小的银色U盘,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什么?”我没有伸手接。
“一年前我就想给你的,但你走得太决绝,没给我机会。”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手,把U盘塞进我的手心,“那是办公室的监控录像。那天下午的,完整版。”
我愣住了,手心里的金属硬物硌得生疼。
“你看不看都行,随你处置。”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苏清,祝你幸福。我是真心的。”
说完,他转身上车,发动机轰鸣,车尾灯划出一道红线,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空荡荡的酒店门口,握着那个冰凉的U盘,感觉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回到酒店房间,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U盘发呆。
看,还是不看?
看,如果真相真如他所说,是他推开了林薇,那我这一年的痛苦算什么?我这一年的自我折磨又算什么?
不看,那我心里这根刺,永远都拔不掉。
最终,我还是拿出了电脑,插上了U盘。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我颤抖着手点开。
画面是叶明哲办公室的高清监控视角。
我看见自己推门而入,放下文件,简单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时间快进。
办公室里只剩叶明哲一人,他在看文件,接电话,开会,一切如常。
直到林薇走了进来。
她拿着文件,走到叶明哲身边,弯腰汇报着什么。叶明哲低头看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林薇突然绕到椅背后,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叶明哲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掰她的手。
但林薇抱得死紧。
两人拉扯了几秒钟,叶明哲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推开。
林薇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叶明哲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嘴唇开合,看口型是在怒吼“你干什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是我。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然后门便关上了。
我退出去的时候,叶明哲正背对着门口,所以他根本没看见我。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薇身上,手指指着门口,显然是在让她滚出去。
林薇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视频结束,屏幕黑了下来。
我坐在电脑前,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天,我只要多待短短的三秒钟,哪怕是三秒,我就能看见他推开她的那一幕。
如果我走进去质问一句,就会知道他跟林薇之间清清白白。
但我没有。
我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那一眼断章取义的画面,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手机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吓了我一跳。
是叶明哲发来的短信。
“看完了吗?”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艰难地打字:“你为什么当时不追出来解释?”
他回得秒速:“我追了。我疯了一样追出去,但你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工作室也没人。我问遍了你所有的朋友,他们都说没见过你。”
“我报了警,警方说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受理。我在那个城市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找了你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才查到你买了去南方的车票。我追到车站,车早就开了。”
看着那一行行字,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你,你说你不想听任何解释。我想,那就等你气消了再说吧。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一气,就是整整一年。”
我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一年啊。
我用这一年的时间去赌气,去痛苦,去自我放逐。
而真相却是,他真的推开了她。他真的,从未背叛过我。
手机再次震动。
“苏清,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只爱你一个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疼。
过了许久,我才勉强擦干眼泪,回复道:“那个监控,你为什么不早点发给我?”
这次他隔了几分钟才回。
“因为我想让你心甘情愿地回来,而不是因为愧疚,或者是因为责任。”
“但我今天发现,我错了。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所以给你看,不是要强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当年,没有爱错人。”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很大,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我以为是客房服务,胡乱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林薇。
但又不是我晚上见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林薇。
此刻的她,头发凌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桃子。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刺眼的血渍。
看见我,她就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小姐,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劈叉,“叶夫人……叶夫人要杀我灭口……”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了个惊雷。
“你说什么?谁要杀你?”
“叶夫人……董事长夫人……”
她死死抓住我的裤脚,手指冰凉刺骨,“她……她一开始让我接近叶总,让我想办法拆散你们……我以为只是……只是用点女人间的手段……”
“但我不知道……不知道她真正目的是让我偷公司的机密文件……我也不知道那份文件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
两个身穿黑西装、戴着耳机的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眼神冰冷如刀。
林薇也看见了,她吓得脸色煞白,抓住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们来了……他们来抓我了……”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哭腔,“苏小姐,你救救我……我怀孕了……我不能死……我的孩子不能死……”
我下意识地把她往房间里拉,但已经晚了。
那两个男人已经逼到了门口。
其中一个动作如电,一把抓住了林薇的胳膊,另一个则冷冷地看向我。
“苏小姐,这件事跟你无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个机器人,“请你让开,别自找麻烦。”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强撑着胆子,把林薇护在身后。
“我们是叶夫人的人。”
男人并不隐瞒,“林小姐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夫人吩咐,让我们带她回去‘聊聊’。”
“她受伤了,现在需要去医院……”
“夫人会找最好的医生给她处理。”
男人打断了我,伸手就要来抓林薇。
我死死挡在前面:“你们再乱来,我就报警了!”
男人动作一顿,看着我,突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报警?”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苏小姐,你确定要报警?你要不要先问问你那位深情的叶先生,他母亲这些年,替他扫清了多少障碍?又替他……处理了多少像林小姐这样不听话的人?”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说什么……”
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我猛地把林薇拉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反手锁死,又挂上了防盗链。
门外没有砸门声。
那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没敲,也没说话。
这种无声的沉默,比任何大声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林薇瘫坐在床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时杯子都在晃,水洒了大半在衣服上。
“从头说。”
我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个字都别漏。”
她抬起脸,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
“苏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开始叶夫人找上我,说只要我能让叶总喜欢上我,她就认我做儿媳妇。”
“你知道叶家是什么地位,我爸妈只是开小厂的,要是能傍上这棵大树,我们全家都翻身了。”
我听着,没有插话,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以为就是使点美人计,让叶总多看我几眼。”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纸巾,纸边都被揉烂了,“可叶总根本不接招。我穿得再性感他都视而不见,加班到半夜他赶我走,饭局上我想坐他旁边,他借故换位置。我越追,他躲得越远。”
她抬眼怯怯地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
“后来叶夫人见这招不行,就换了策略。她让我……让我趁叶总不在,进他办公室,拷贝一些文件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文件?”
“最开始只是些会议纪要、项目计划书。她说她只是想了解公司的动向,方便在董事会上帮叶总说话。我当时没多想,就照做了。”
林薇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后来……后来就是财务报表,再后来是某个大地产项目的尽调底稿,还有一份……一份和临省国土部门领导的私下会面记录。”
“你给了?”
她点头,眼泪又断了线似的流下来。
“给完那次,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叶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你好好干’的长辈慈爱,而是……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货物。”
她打了个寒噤,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上个月我跟她说我要订婚了,想辞职不干了。她当时笑眯眯的,没说什么,还恭喜我,说会给我包个大红包。”
“然后呢?”
“然后报应就来了。我未婚夫的公司突然开始出问题。先是工商税务轮番上门查账,查了半个月,虽然最后说没问题,但风声放出去,合作伙伴都吓跑了。”
“接着他被人举报学术造假——他博士学位是真材实料念下来的,根本不存在造假,可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学校纪委真的立案调查了。”
她捂住脸,痛苦地呜咽。
“他这几天急得嘴上全是泡,到处找人托关系。我不傻,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我沉默地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
“所以我去找叶夫人。”
林薇放下手,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恨意,“我说我不干了,之前那些文件我也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外说。请她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她怎么说?”
“她说……”林薇声音发抖,“她说小林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可惜聪明得不是地方。你以为你手里那些所谓的把柄,能当护身符吗?那些文件的传递路径上,每一环留下的都是你的痕迹,你拿什么威胁我?”
她抬起脸,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说的没错。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是我用U盘拷的,用自己的电脑传的,接收邮箱也是我自己注册的小号。真要查起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犯罪。”
我后背一阵发凉。
叶明哲的母亲,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拉着我的手说“我对不起你”的可怜老太太,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手狠毒的算计。
“所以今晚,你的人不是来抓我的。”
林薇惨然一笑,“是来让我永远闭嘴的。”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覆上了平坦的小腹。
“但我怀孕了。刚满一个多月。我死不足惜,但我不能让孩子跟我一起死。”
房间里死一样的安静,门外也安静得可怕。
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人,就像两尊沉默的死神,守在走廊里,等待收割。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
“你要报警?”
林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肤里,“报警说我盗取商业机密?我一样要坐牢!你报警说什么?有人要杀我?证据呢?外面那两个人,他们从头到尾没动我一根手指头,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希望我怎么救你?”
她愣住了,眼神闪烁。
“或者说,除了帮你对抗叶家,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语气平静,“林薇,事到如今,你要我帮你,就不能再有哪怕一丝隐瞒。”
她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
终于,她低下了头。
“叶总那里……还有一份备份。”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的秘密,“我每次拷完文件,都会在他办公室的加密服务器里留一份。不是我故意留的,是那个服务器有自动备份功能,会自动抓取所有插过U盘的设备数据。我后来发现时,已经删不掉了。”
我瞳孔猛地一缩。
“备份现在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服务器的最高权限密码只有叶总和他授权的技术主管知道。”
林薇抬起脸,眼神里全是希冀,“苏小姐,那些文件是叶夫人这些年操控公司、收买官员、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如果叶总愿意拿出来……”
“他就有了和他母亲谈判的筹码。”我冷冷地接话。
林薇重重地点头。
我闭了闭眼,只觉得荒唐。
原来如此。
绕了这么大一圈,叶明哲的母亲不仅要控制儿子的事业,还要控制他的人生,甚至不惜让他背上违法的黑锅。
连我这个已经离开的人,都在她这盘大棋里。
“你今晚来找我,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
“是我自己的!”
林薇急切地解释,“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突然想到你今天开展,叶总来了,你也来了。我想……也许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机会做什么?”
“让你和叶总和好。”
她看着我,眼神真诚得让人心惊,“只有叶总愿意出面保我,我和我未婚夫才有活路。而在这个世界上,能说动他的,只有你。”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灯如昼,夜归的行人步履匆匆,没人知道这间温暖的酒店房间里,正在上演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我背对着林薇,问了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你知道那天下午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
“叶明哲办公室,你从背后抱他。那天,也是你婆婆的安排?”
身后沉默了很久。
“……是。”
林薇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叶夫人说,她算准了那个时间你会来公司送文件。她说只要让你看见那一幕,你一定会走。她说你不像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你会安安静静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她就这么笃定?”
“她说,你在叶家这几年,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一声不吭。你自尊心太强,眼里又揉不得沙子。看到那一幕,你绝不会质问,不会纠缠,只会自己躲起来舔伤口。”
林薇顿了顿,“她说,你就是这种性子,好拿捏,也好处理。”
我死死攥紧了厚重的窗帘布。
她说得对。
那个自以为懂我的女人,真的看透了我所有的软肋,把我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
“那天你走后,叶总发了很大的火。”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把桌上的电脑、文件全扫到地上,吼着让我滚。他摔了电话,摔了杯子,最后一个人蹲在落地窗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吼完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她看见了,她会怎么想。’”
林薇声音哽咽,“他那时候担心的,不是公司机密,不是董事会,也不是该怎么跟叶夫人交代。是你。从头到尾,他担心的只有你。”
我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泪流满面。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她从来不问我要任何东西。房子车子股份,她都不要。她要的只是我这个人,只是我回家吃饭,记住她生日,生病时陪着她。’”
林薇吸了吸鼻子,“他说,‘可是我给不了。我妈给不了,公司给不了,我给不了。我把她娶回家,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带你回叶家。”
林薇说,“如果不回去,你们还在那个小公寓里,你画画,他上班,周末一起做饭看电影。他不用做叶氏的董事长,你也不用做豪门的叶太太。你们只是叶明哲和苏清。”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所以苏小姐,”林薇走到我身后,声音很低,“我来求你,不是求你原谅我。是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胡乱擦掉眼泪,转回身。
“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我说,“但我可以帮你打一个电话。”
我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苏清?”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你在哪里?”
“在你酒店楼下。我没走,还在车里。”他顿了顿,“你……需要我吗?”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颤抖:“需要。”
十分钟后,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两短一长。
这是大学时他来女生宿舍楼下找我借笔记时的暗号。
我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大衣上还沾着夜露的潮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气息不太稳——大概是一路跑上来的。
他一眼看见了沙发上蜷缩着的林薇,又看见了我脸上没擦干的泪痕。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迫感。
我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林薇看见他,像是看见了阎王,又像是看见了救世主,整个人僵在那里,瑟瑟发抖。
叶明哲的目光从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移到她护着小腹的手上,眉头越皱越紧,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说吧。”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气场全开,“完整地,从头到尾。”
林薇又把刚才的话讲了一遍。
这次她没有再看我,只低着头盯着地面,声音平板机械,像是在念一份沉重的悔过书。
讲她怎么被选中,怎么做局,怎么偷文件,怎么被反噬。
讲她怎么发现怀孕,未婚夫怎么被整,叶夫人怎么暗示她“有些秘密还是带进棺材比较安全”。
叶明哲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她讲完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疲惫。
“我妈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拷文件?”
“您接任董事长之后三个月。”
“所以,你们联手骗了我两年。”
他停顿了一下,“我爸知道吗?”
“董事长……老董事长,他一开始应该不知道。后来……后来应该是知道了。有几次叶夫人让我拿完文件直接送到书房,他也在场。”
叶明哲缓缓垂下眼睛,遮住了眸底的一片荒凉。
我从侧面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平静。
也许在那些个深夜里,他早就怀疑过了,只是从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愿去相信那是生养他的父母。
“服务器里的备份,”他问,“你没动过?”
“我不敢动。那是我唯一的……”林薇说了半句,没敢再说下去。
叶明哲懂了。
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叶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转身面对窗户,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像一座孤寂的雕塑。
然后他说:“备份在我手里。”
林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一年前你被调去分公司后,技术部例行检修服务器,发现了那些隐藏的备份文件。”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他们不敢声张,直接越级汇报给了我。我看了。”
他顿了顿。
“每一份,每一个字,我都看了。”
“那你……”林薇声音发颤。
“我没有交给任何人。”
叶明哲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包括警方、检察院、纪委。因为那些文件一旦曝光,进去的不止我妈,还有我爸,还有半个董事会。叶氏这座大厦会塌。几千名员工的生计,几十年攒下的基业,都会毁在我手里。”
他看着我,眼神痛苦。
“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夫的做法:装作不知道,利用职权压下这件事,继续当我的董事长,继续粉饰太平。”
我静静地听着。
“可是这一年来,我没有一天睡得好觉。”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音,“每次看见我妈,我就想起那些文件里的数字、日期、肮脏的交易记录。她躺在病床上,瘦成那样,我还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叫她一声妈。”
他垂下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甚至恶毒地想过,她得这个病,是不是报应。”
林薇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站在酒店房间昏黄的灯光下,第一次把他所有的软弱、犹豫、无力和罪恶感,血淋淋地剖开给我看。
他不是完美的受害者。
他知情,他沉默,他用了一年时间在良知和亲情之间拉扯。
但他始终没有销毁那些备份。
“你在等什么?”我问。
他抬眼,深深地看着我。
“等我自己配得上做这个决定。”
他说,“要么大义灭亲,送我妈进监狱,看着叶氏元气大伤;要么继续隐瞒,和所有知情人一起背负这个秘密过一辈子,烂在泥里。这两个选择,哪一个都不像好人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
“可这一年我明白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我只是个普通人,会害怕,会犹豫,会两难。我只是……不想再做错第二次。”
我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
“那些文件,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很久,眼神逐渐坚定。
“如果我妈……如果叶夫人只是让我压下这件事,什么都不做,她就不会派人追杀林薇了。”
他说,“她怕的不是事情败露,怕的是林薇活着,怕有人拿着证据要挟她。”
他看向林薇,眼神复杂。
“她还想继续。哪怕躺在病床上,哪怕医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说她最多活三个月,她还想继续控制一切。就像控制我爸、控制我、控制叶氏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不想让她这样死了。带着那么多秘密,那么多债,手上还沾着可能永远无法被原谅的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以我会把证据交给该交的地方。”
他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她走后,该清算的,一样都不会少。”
林薇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不知是哭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叶明哲。他的眼眶红透了,却始终没有落泪。
“我会陪着她走到最后。”
他说,“不是因为她是无辜的,是因为她是我妈。这是我为人子欠她的。之后的事,交给法律。”
我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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