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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雪贝财经的第542篇原创文章

作者:周奕辰

今天再回看全球造船业格局,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中国造船业的崛起只是“成本优势”的自然结果,而美国造船业的退场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产业转移。但如果顺着历史往回追溯,这个结论显得过于轻描淡写。因为美国并不是“输给了中国”,而是主动选择了一条与造船业渐行渐远的路径;而中国,则在一个被长期低估、甚至被西方视为“低端制造”的领域里,完成了一次耐心而彻底的工业积累。

二战结束时,美国造船业曾站在世界之巅。无论是产能、技术、管理还是组织动员能力,美国都拥有压倒性优势。战争期间,美国通过高度标准化的“自由轮”与“胜利轮”,展示了惊人的工业动员能力,造船被视为现代工业体系的巅峰体现之一。但也正是在这一时刻,美国对造船业的理解开始发生转变。

战争结束后,美国迅速完成了从“工业型国家”向“金融—服务型国家”的战略转向。在冷战格局中,美国的核心优势被重新定义为金融、科技、规则制定与高端研发,而重资产、长周期、回报率偏低的传统制造业,被逐步边缘化。造船业,恰恰是这种转向中最先被放弃的领域之一。

与汽车、航空等行业不同,造船业对内需依赖极弱,规模效应高度全球化,且对政府协调能力要求极高。它既不适合高度分散的市场化竞争,也很难通过单一技术突破实现“代际领先”。在美国资本市场的语境中,这是一个典型的“不性感产业”:投入巨大、现金流周期漫长、股东回报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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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美国造船业开始被系统性拆解。民用造船逐步外包给日本、韩国等盟友,美国自身则通过《琼斯法案》等政策,将残存产能锁定在国内航运与军工体系之中。这一选择在短期内看似理性,却在长期中切断了美国造船业最关键的一条生命线——规模化的民用市场。

造船业本质上是一个“用民用养军用”的行业。没有持续、庞大的民船订单,就无法维持完整的供应链、熟练工人体系和工程迭代能力。当美国把民用造船让渡给海外,其军工造船也就不可避免地开始“孤岛化”:成本上升、效率下降、周期拉长,却又缺乏外部竞争的倒逼机制。

与此同时,东亚国家却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日本在战后将造船业作为出口导向型工业的核心支柱之一,韩国在产业升级阶段将造船与钢铁、化工、电力深度绑定,而中国,则在更晚的时间节点上,系统性地吸收了前两者的经验。

中国造船业的崛起,并不是靠某一次政策刺激或某一家企业的突破,而是嵌入在整个工业体系扩张中的结果。对中国而言,造船并不是孤立产业,而是钢铁、机械、电子、电力、港口、航运共同演化的交汇点。当中国制造业整体规模持续扩大,当基础工业成本不断下降,造船业自然获得了别人难以复制的系统优势。

更关键的是,中国选择了“先规模、后效率、再高端”的路径。早期中国造船并不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是追求产能、经验与交付能力的累积。大量看似低附加值的散货船、油轮、集装箱船订单,成为训练工程能力、磨合供应链、培养产业工人的“练兵场”。这种路径在短期内并不漂亮,却极其稳固。

反观美国,其造船体系在失去民用市场后,越来越依赖财政预算驱动。军舰项目高度定制化、审批链条冗长、政治博弈深度介入,使得造船逐渐从工业问题,演变为政治问题。在这种环境下,效率不再是首要目标,成本约束被不断放松,技术迭代节奏反而变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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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国造船厂可以在民用订单中持续迭代设计、压缩工期、降低成本时,美国造船厂却在少数军工项目中反复“从头开始”。两种体系之间的差距,并非单点突破,而是日复一日的累积结果。

最终,差距在数量层面率先显现。中国造船完工量、手持订单量、新接订单量长期位居全球第一,这并不是统计意义上的领先,而是意味着中国掌握了全球造船业的节奏。规模带来的不仅是成本优势,更是话语权、标准制定能力和产业协同能力。

到这个阶段,美国造船业即便意识到问题,也已经很难逆转。因为造船并不是“可以随时重启”的产业。它需要完整的产业链、密集的工程经验和长期稳定的订单预期,而这些恰恰是金融化经济最难提供的东西。

因此,美国造船业被中国超越,并不是一场对等竞争中的失败,而是两种发展模式长期分化的结果。美国选择了以金融效率和技术前沿为核心的经济结构,而中国选择了以工业完整性和规模能力为基础的体系建设。在造船这样高度依赖系统能力的行业里,胜负几乎是注定的。

今天再讨论“美国是否要重振造船业”,已经不只是产业政策问题,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选择:美国是否愿意为重建工业体系,重新接受低回报、长周期与高度协调的经济现实。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差距只会继续存在。

造船业的故事,本质上讲的并不是船,而是国家对工业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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