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当年才45岁，一开始只是说腋下有点胀疼，摸起来有个小小的硬块，不红不肿，抬手、干活都不耽误，谁也没往心里去。

她总说自己是累的，白天在厂里站一天，晚上回家还要做饭、照顾老人，腋下那点疼，忍忍就过去了。家里人劝她去医院拍个片，她摆摆手说浪费钱，小毛病不用查，吃点消炎药、贴个膏药就行。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中年人哪有不这里疼那里酸的，扛一扛、歇两天就好，谁也没硬拉着她去做检查。

可半个月过去，膏药换了一沓，疼却越来越明显，胳膊抬起来都费劲，晚上睡觉翻身都能疼醒。姑父催了好几次，她才磨磨蹭蹭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摸了摸说看着不像普通炎症，让赶紧去大医院做穿刺。那一刻她才慌了，回家路上一句话没说，进门就躲进房间哭，怕花钱、怕查出大病、怕拖累家里。

确诊结果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恶性肿瘤，已经不是早期。医生说要是早三个月来，治愈率高很多，可现在癌细胞已经悄悄扩散。姑姑坐在诊室门口，半天没站起来，嘴里反复念叨：“我就是舍不得那几百块检查费……”

家里一下子乱了。治病要花大钱，姑父到处借钱，亲戚们能帮的都帮了，可化疗、靶向药像个无底洞。姑姑一开始还强撑着配合治疗，头发掉光了就戴帽子，吃饭没胃口也硬往嘴里塞，她总说想看着孩子考上大学，想等到抱孙子。可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从前能干爱笑、走路带风的人，慢慢连下床都费劲，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我们看着她遭罪，心里又疼又悔。要是当初没人抱着“忍忍就好”的念头，要是她别那么省、别那么要强，早点去医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生活里最没用的，就是“要是”。身边不少中年人都跟她一样，身体有点不舒服先扛着，怕检查、怕花钱、怕耽误工作、怕给家人添负担，总觉得小病不会变成大祸，可很多危险，都是在一拖再拖里藏起来的。

从腋下胀疼到离开，不到一年。最后那段日子，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眼，拉着我的手轻轻说，别学姑姑，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早看，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葬礼那天，家里安安静静的，她常用的那瓶膏药还放在桌角，没拆封。我们才真正明白，对普通人来说，最不值钱的是硬扛，最珍贵的是早一点在意自己。

后来每次听到有人说“小毛病不用管”，我都会想起姑姑。有些遗憾，来得太轻，走得太重，留在活着的人心里，轻轻一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