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耳朵借给我,今夜的风很旧,带着渭水的潮气,也带着两千七百年前的一粒沙。那粒沙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空头支票——“岐西之地,赐秦”。月色照上去,墨迹早已干涸,却在暗处悄悄生长,长成万里江山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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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洛邑残阳:一张轻得像梦的纸

公元前770 年的春末,洛邑城头的雉堞被犬戎的狼烟熏得发黑。十三岁的周平王站在缺口旁,像站在自己王朝的遗照里。他把诏书塞进秦襄公怀里,声音轻得像灰烬:“岐西,你能取,便是你的。”没有地图,没有界桩,只有风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

秦襄公双手接过,像接过一片随时会碎的落叶。可他低头时,眼底有火星——那是养马人后代特有的、被草原风吹燃的火星。

二、西垂的篝火:把空头支票拆成星火

回到汧渭,夜已深。篝火旁,他摊开那张纸,让火光读给它听。

“岐西”——两个字,像两道门。

门后有什么?有犬戎的帐篷,有荡社的铜鼓,有祖先被赶出犬丘时遗落的骨笛。

襄公拔出短剑,在诏书背面刻下三行小字:

1、借申侯三千骑;

2、以王命召周遗民;

3、马场盐铁,皆为军资。

火星落在纸上,烧出三个洞,像三颗即将升起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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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犬丘的黎明:第一场血与麦穗

犬丘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出青灰色,像一头沉睡的兽。

战鼓响时,襄公的马队披着露水冲来,马蹄踏碎薄霜,也踏碎犬戎的梦。

那一日,犬丘的麦浪第一次为秦人低头,麦芒上沾着血珠,像早熟的朱砂。

襄公站在城头,把第一束麦穗插在头盔上,对将士说:“以后,这里叫西犬丘,不叫犬丘。”

声音不高,却像把根扎进了黄土。

四、岐山的风雪:把雪线推成国境线

冬天,岐山白得像一块未琢的玉。

襄公的军队在雪地里行军,铠甲上结满冰凌,像披了一层月光。

他们翻过陇坂,像翻过自己命运的褶皱。

亳王的大帐被火光照亮,又被风雪扑灭。

襄公在雪地里写下第二道命令:

“斩首一级,赐田百亩。”

雪片落在墨迹上,瞬间融化,像大地提前预支了春天。

五、平阳塬的杏花:宗庙东迁,根须扎进关中

杏花微雨的时节,襄公把祖先的牌位从西犬丘抱到平阳塬。

雨水打在牌位上,像祖先的眼泪,又像他们的笑。

宗庙的梁柱用的是岐山的松,松脂的香气混着雨气,一路飘进渭水。

从此,秦人的祭祀不再向西,而向东;

从此,空头支票的虚线,被杏花一枝枝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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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陈仓道口:最后的眺望与倒下

陈仓道口,山风猎猎。

襄公的箭袋已空,伤口的血浸透战袍,他却指着远处的渭河平原,说:

“你们听,麦子在拔节。”

话音未落,他倒下,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根却更深地抓住大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倒映着尚未收割的万里金黄。

七、兑现:从一滴血到一片海

襄公死后,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代把那张烧过、血浸过的诏书揣进怀里,像揣着一粒火种。

火种一路烧,烧到黄河拐弯,烧到函谷关开,烧到咸阳的宫灯彻夜不熄。

直到公元前221 年,嬴政站在琅琊台上,海风掀起他的黑袍,他低头看脚下的版图,忽然想起遥远的汧渭。

那一刻,他或许听见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秦襄公——在风里轻声说:

“孩子,那张纸,我替你写完了。”

今夜,如果你在宝鸡平阳塬,请把掌心贴向地面。

你会感到一种温热,那是麦子在拔节,也是血在回流。

你会听见一种声音,很轻,像风翻书页——

“岐西之地,赐秦。”

一句话,八百里,三千年,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