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水站在灶台边切葱,刀落得慢。
窗外搭起了红棚子,从村东头搭到村西头,三百桌,数字是村长老陈定的。老陈说,雨水这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寒碜。雨水听了没吭声,手里继续择豆角,指甲掐进豆角的筋里,一拉到底。
择完豆角,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挂钟是母亲留下的,停了十年,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雨水没修,每天从它底下过,也不看它,但知道它在。
门帘一挑,老陈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纸。
“礼单你过过目。”
雨水没接。老陈就把红纸展开,铺在案板上,压住半把还没择完的豆角。雨水低头切葱,眼睛扫过纸面。
张富国,五千。李满仓,五千。王德厚,一万。赵大柱,两万。杨跃进,三万。后面还有一串名字,数字像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
“赵德发送了多少?”雨水问。
老陈顿了一下:“八万。”
雨水切葱的手没停。八万。赵德发是邻村村长的弟弟,开砂石厂的,三年前死了老婆。五十三岁。
“他明天来。”老陈说。
雨水把葱推进盆里,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淹没了别的声音。老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要是还在,也高兴。”
雨水没回头,对着水流说:“我妈不认识他。”
老陈的背影在门帘外顿了一下,帘子晃了晃,人过去了。
傍晚时分,雨水出了门。
村子静下来,炊烟升起来,贴着灰蓝的天,半天散不开。她沿着村西的土路走,鞋底碾过碎石子,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路两边是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
走到土路尽头,是一片荒坡。坡上有座孤坟,坟头草已经枯了,黄白相间,伏在土上。雨水蹲下来,把坟头的乱草一根一根拔掉。草根扎得深,拔断了,半截留在土里。
她拔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才起身。膝盖蹲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
回村路上,碰到马寡妇。马寡妇七十了,拎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块蓝布,看不清是什么。她拦住雨水,把篮子往她手里塞。
“闺女,明儿个出门,带上这个。”
雨水掀开布角,里头是一双绣花鞋。红缎面,金线绣的并蒂莲,鞋底一尘不染,不是新做的,是压了箱底几十年的老物件。
“我十七岁绣的,”马寡妇说,声音哑得像风吹窗纸,“没穿成。”
雨水把布盖上,推回去。
马寡妇不接,手按在篮子上,骨节凸起,像枯枝。两个人站在路当中,月亮升起来,把影子拉得细长。
“穿着它,脚底下稳当。”马寡妇说。
雨水没再推,拎着篮子回了家。
夜里起了风。
雨水睡不着,披衣坐起,看窗外。红棚子搭好了,黑黢黢一片,像只蹲着的巨兽。棚顶的红绸被风掀动,一下一下,像喘气。
她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母亲躺在里屋床上,手攥着被角,攥得骨节发白。雨水守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母亲也不说话,只是看窗外,窗外的杨树叶子正往下落。
后半夜母亲开口了,说的第一句是:“雨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有些门进去了就出不来。”
雨水问:“什么门?”
母亲没答。第二句说的是:“灶台底下我埋了二十个鸡蛋,你饿了就煮着吃。”
天亮时母亲走了。雨水在灶台底下挖出二十个鸡蛋,臭了十七个,剩下三个,她煮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吃完。
她没哭。老陈那时候还不是村长,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再落下去,裂成四半。劈完柴,他进屋看了看,出来说:“你妈这辈子,值了。”
雨水不知道值在哪里。但她没问。
第二天天没亮,村里就醒了。
喇叭架在村口,唢呐手是花钱从县里请的,三个,一色红褂子,腮帮子鼓得像蛤蟆。迎亲的车队九点从村口出发,去县城酒店。老陈说,村里摆三百桌,城里还要摆五十桌,两头不耽误。
雨水五点被叫起来,三个女人围着她,开脸,梳头,上妆。妆很厚,粉扑了一层又一层,雨水对着镜子,渐渐认不出镜子里的人。嘴唇涂红了,像两片贴上去的剪纸。
“新娘子真俊。”一个女人说。
另一个说:“赵老板有福气。”
雨水没接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嵌在陌生的面孔上,像两颗走错了门的纽扣。
七点,客人开始上桌。
雨水从窗缝往外看。村里但凡喘气的都来了,还有不喘气的——村西头王老栓死了三年,他老婆照样替他在礼簿上随了五百。人们穿着出门才穿的衣裳,灰的蓝的,挤在红棚子底下,嗑瓜子,喝茶,讨论菜式。
“听说有海参。”
“不止,还有鲍鱼,一人一只。”
“村长这次下了血本。”
“不下血本怎么办,闺女二十八了。”
声音穿过窗缝,一丝一丝钻进来。雨水把窗缝掩上。
八点半,老陈进来。他今天穿了新做的中山装,领口有些紧,不时用手去扯。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梳妆台,看看衣柜,最后站住。
“你妈那对银镯子,你戴了没?”
雨水抬起手腕。银镯子很细,刻着缠枝莲,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母亲又给了她。镯子太松,挂在她细瘦的腕骨上,一晃一晃。
老陈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九点,车队到了。
头车是黑色奔驰,车头上扎着红绸花,花太大,把半边进气格栅都遮住了。赵德发从第二辆车下来,穿藏青色西装,头发新理过,鬓角剃得发青。他朝人群挥手,笑,露出整齐的假牙。
雨水被人搀出来。红盖头蒙在头上,视线被切割成脚底一小块。她看见自己的红绣鞋,马寡妇送的,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群很吵,但盖头底下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有人喊:“新娘子,笑一个!”
有人喊:“赵老板,亲一个!”
笑声像潮水,涌过来,退下去,又涌过来。
雨水被送进车里。车门关上,世界顿时安静。她掀开盖头一角,看窗外。老陈站在人群最前面,手垂着,没挥。他身边是马寡妇,蓝布衫,白发,也在朝这边望。
车动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缓缓后退,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看不清脸。然后是杨树林,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然后是土路,然后是荒坡。
雨水的目光落在荒坡上。坡上的孤坟很小,在深秋的田野里,像一粒忘记收走的豆子。
车没停。
坟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县城酒店比村里红棚子气派。
水晶灯,大理石地砖,每桌摆一瓶红酒。司仪是电视台退下来的,普通话标准,声音洪亮,把麦克风举在嘴边,像举着权杖。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赵德发先生和陈雨水女士的幸福时刻——”
掌声。
“赵德发先生,您愿意娶陈雨水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
“愿意。”赵德发的声音很稳。
“陈雨水女士,您愿意嫁给赵德发先生吗,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
雨水握着麦克风,没出声。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司仪经验丰富,笑着打圆场:“新娘子太激动了,来,大家给点掌声——”
掌声响起来。雨水还是没出声。
她看着台下。第一桌坐着县里来的领导,西装,茶杯,表情矜持。第二桌坐着赵德发的亲戚,有个年轻女人在补口红。第三桌空着,摆着“娘家亲友”的牌子。
娘家没人来。老陈没上车,他说村里还有三百桌要招呼。
司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陈女士?”
雨水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够用了。司仪松一口气,流程继续往下走。交换戒指,喝交杯酒,改口叫爸妈。赵德发的母亲八十了,坐在轮椅上,嘴角流着口水。雨水跪下去,叫了一声妈。老太太没应,眼珠转了转,又定住了。
礼成。
敬酒的时候,雨水换下婚纱,穿上红旗袍。旗袍是赵德发选的,量身定做,领口很高,腰收得很细。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
“恭喜赵老板!”
“恭喜新娘子!”
“早生贵子!”
雨水微笑着,把酒倒进嘴里。白酒,辣,烧过喉咙,落进胃里。
走到第十三桌,有人拉住她的手腕。是那个补口红的年轻女人,赵德发的侄女,二十五六岁,卷发,指甲涂成酒红。
“婶婶,”她凑近,香水味扑过来,“叔叔等了你三年呢。”
雨水看着她的指甲,没说话。
“三年前婶婶去世,我们都劝他再找,他说不急,要等个知冷知热的人。”女人笑着,“可见到您,他就急了。”
雨水把手腕抽出来。
“是吗。”
她走向下一桌。
婚宴结束是下午三点。
赵德发被人灌多了,瘫在休息室沙发上打鼾。雨水坐在窗边,把旗袍领口解开一粒扣子。窗外是县城主干道,车来车往,卷起尘土。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橘子,筐很小,橘子也不大,青黄相间。
雨水看了很久。
门开了,进来的是赵德发的儿子。十七岁,高一,剃着板寸,从婚礼开始就没笑过。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
雨水转过头。
“有事?”
男孩没答。他盯着雨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有点像我妈。”
雨水没接话。
男孩又说:“我妈也瘦。你比她更瘦。”
他顿了一下,喉咙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半晌,他说:“以前我妈在的时候,他常年在厂里。我妈走了,他倒天天回家了。”
雨水的手指停在领口。窗外那辆收橘子的三轮车开走了,老太太还蹲在原地,守着一小筐青黄。
“跟我说这些没用。”雨水说。
男孩低头,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鼾声。
晚上九点,雨水回到赵家。
房子是三层自建房,外墙贴白瓷砖,门口蹲两只石狮子。客厅很宽敞,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电视开着,没人看。赵德发还在睡,被司机架到卧室去了。
雨水站在客厅中央,没坐下。
墙上挂着一张遗像,黑白照片,镶在玻璃框里。女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细眼睛,嘴角有一点笑意。雨水站在照片底下,仰着头。
女人也在看她。
雨水想,三年前这个女人躺在这屋的床上,会不会也看着窗外,想着一些这辈子没进去的门。
保姆过来问:“太太,要不要煮点宵夜?”
雨水说不用。
保姆又说:“先生的醒酒药在抽屉里,明早记得给他吃。”
雨水点点头。
保姆退下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雨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赵家的院子,院里有棵桂花树,开过花了,枝头空空。院墙外是县城的新区,到处在盖楼,塔吊亮着灯,像巨大的问号,戳在夜空里。
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老陈。
那头很吵,猜拳声,碗筷声,还有人在唱豫剧。老陈的声音从嘈杂里浮上来,有些含混,像也喝了酒。
“城里办完了?”
“办完了。”
“都顺当?”
“顺当。”
老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豫剧唱到高潮,花脸在吼,震得话筒嗡嗡响。
“村里也快散了。”老陈说,“三百桌,还剩二十桌没吃完,正在打包。”
雨水没说话。
老陈又说:“礼金我让会计统过了,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八。你留个卡号,回头给你打过去。”
雨水说:“不用。”
老陈也没再说。沉默像潮水,从电话那头漫过来。
“……雨水。”
“嗯。”
“你妈那对镯子,”老陈顿了一下,“别弄丢了。”
雨水低头,腕上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她没答。
老陈等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
雨水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塔吊还在转,一圈,两圈,像在拧紧一枚看不见的螺丝。
第二天清晨,雨水起得很早。
赵德发还在睡,鼾声比昨夜小了些,均匀了。雨水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下楼。
保姆还没起,客厅很静。遗像里的女人在晨光里轮廓模糊,嘴角那点笑意淡了。
雨水推开院门。
县城还没全醒,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雨水顺着马路走,鞋底踩在昨夜洒水车浸湿的路面上,声音很轻。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拎着布兜,兜里露出半截葱绿。老太太扭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腕,停住了。
“姑娘,你这镯子好看。”
雨水低头,银镯子在晨光里亮起来,缠枝莲的纹路里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我妈给的。”她说。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过马路。
雨水站在原地,没动。
老太太走远了,布兜里的葱绿一颠一颠。雨水还站着,看着手腕上那圈细银,许久。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那二十个鸡蛋之后,母亲还说了第三句。
母亲说:“雨水,有些门进去了,也还能出来。”
那是十五年以前。窗外杨树叶子正往下落,一片,一片,落得很慢。
雨水站在县城清晨的路口,把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捞起来,对着天光,仔细看了一遍。
红灯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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