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适意人生
今人论安乐,多眩于物象,竞逐于浮华。然则广厦千间,夜眠不过八尺;珍馐列鼎,日啖仅止三餐。观当世之真得适意者,非在朱门绣户,而在心神宁帖。其道可析为三纲:曰去负累,曰主春秋,曰养中和。三者相济,乃成浑金璞玉之境。
一曰去负累,以清泉涤尘嚣。
《易》云“君子以俭德辟难”,此非啬用,实为明辨本末也。昔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然今之惑者,常以债筑仓廪,以贷充衣食。夫车马衣裘,本为役物,今反为物所役,岂不谬哉?真通达者,必先解悬鹑之困:不使子钱蚀明月,勿令债台蔽朝阳。陶朱公三散千金而无戚容,非其不富也,乃知“鹪鹩巢林,不过一枝”之真味。及至囊有余粟,库有余帛,则风雨不惊,寒暑有恃,此所谓“有恒产者有恒心”之现代注脚。
二曰主春秋,以逸羽御长风。
庄子谓“鼹鼠饮河,不过满腹”,然今人常作涸泽之渔。朝暮奔走,尽付锱铢;春秋代谢,皆售觥筹。昔王元宝以金盆植花,终不若渊明东篱采菊之趣。何也?金银可市万物,独不可市片晷。故智者不鬻光阴于市贾,宁效白傅“偷闲何处共寻春”?或观云岫,或抚桐琴,或读残编,或调幼孙。此非惰懈,实乃悟“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之旨——使昼夜如川,我在川上而不随波逝。
三曰养中和,以灵台纳万象。
子思论“素位而行”,今人罕能及此。每见比邻添香车,则自惭敝舆;闻故旧置华第,辄怨此蜗居。此皆心为形役之病。《菜根谭》有妙喻:“人咬得菜根,则百事可成。”非颂贫贱,实赞清守之志。昔张季鹰见秋风起,思莼鲈而弃簪笏,非不能贵,实不欲以心为形役也。故真适意者,必先治心:置蕉叶为纸,可作琳琅赋;取梅雪烹茶,自成琥珀光。如此则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恰似苏子瞻“此心安处是吾乡”。
三者相生,如环无始。
去负累则神清,神清乃能主光阴;主光阴则意闲,意闲方能养中和;养中和则欲寡,欲寡愈可去负累。此三者循环如斗柄指辰,自成宇宙。观古之颜回巷瓢自乐,摩诘辋川长吟,东坡黄州作赋,皆暗合此道。非天命独厚,实人事修为耳。
结语
方今之世,万象眩目。然鹪鹩之适,不羡鲲鹏;偃鼠之安,岂慕云霓?诚能去累赘之羁,掌春秋之柄,修中和之性,则不必侯封万户,自可筑安乐窝于方寸;无须舟泛五湖,已得逍遥游于尘寰。此非避世之术,实乃用世之智——以不争之争,成不朽之久;以无求之求,得太和之乐。老子云“知足之足,常足矣”,其斯之谓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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