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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店的房门被粗暴推开时,陈念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浴室的水汽混着走廊灌进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攥得骨头生疼。
“陆沉?”陈念愕然地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的丈夫,他向来熨帖的衬衫领口歪斜,呼吸粗重,浑身带着深秋夜雨的寒气,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向她身后——那张凌乱的大床上,裹着被子坐起身、同样一脸错愕的林清河。
陆沉的目光在两张单人床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床边地毯上那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以及林清河搭在椅背上的灰色毛衣——那件陈念嫌酒店暖气不足,傍晚时顺手披过一下的毛衣。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将一直攥在左手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狠狠摔在了陈念胸口。
纸张锋利的边角刮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几页纸散落出来,最上面一页,“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黑体字,狰狞地闯入陈念的视线。底下,陆沉的签名已经签好,墨迹深重,力透纸背,日期正是今天。
“签了。”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财产分割我已经拟好,你没什么吃亏的。”
“陆沉,你疯了吗?”陈念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惊怒,“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清河只是……”
“只是什么?”陆沉猛地打断她,眼神近乎狰狞地钉在林清河身上,“只是‘男闺蜜’?只是‘好兄弟’?陈念,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勤俭持家,出差连标间都舍不得开,非要跟你的好闺蜜拼个房,省下几百块钱?”
林清河已经下床,赤脚站在地毯上,试图解释:“陆哥,你冷静点。是我临时过来的,没订到房间,念姐只是……”
“闭嘴!”陆沉一个眼风扫过去,那里面翻涌的暴戾和鄙夷让林清河瞬间噤声。陆沉重新看向陈念,那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最终凝成一片冻死人的冰原。“陈念,我给了你三年时间。三年,我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你能把不该有的心思收干净,长到你能看清楚谁才是你丈夫。结果呢?我一出差,你就迫不及待把他叫来?还是你们根本就是约好的?”
陈念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你调查我?你一直不相信我?”
“相信?”陆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床,“你让我怎么相信?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你们是两张床,就算你们什么都没做!陈念,我是你丈夫,我不是个傻子!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吗?”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回荡,震得陈念耳膜嗡嗡作响。隔壁似乎传来不满的咳嗽声。陆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指着散落在地的协议:“签了,对我们都好。你继续和你的‘好闺蜜’情深义重,我陆沉,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念苍白如纸的脸,又狠狠剜了僵立一旁的林清河一眼,决绝地转身,“砰”地一声甩上门。那巨响在走廊里回荡,也重重砸在陈念心口。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陈念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张。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林清河快步走过来,也蹲下帮她捡,脸上满是愧疚和焦急:“念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陆哥他会……我现在就去找他解释清楚!”
“别去。”陈念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空洞的无力感,“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陈念抬起头,眼圈通红,却没有泪。她把捡起来的协议书拢在一起,边缘对齐,动作仔细得近乎机械。“清河,不关你的事。是我们之间……早就出了问题。”
只是她没想到,这根紧绷了三年的弦,会以如此难堪的方式,在此刻崩断。
02
三年前,陈念和陆沉结婚时,是朋友圈里羡煞旁人的一对。陆沉是年轻有为的建筑设计师,理性沉稳;陈念是儿童医院心脏外科的骨干医生,温柔坚韧。他们相识于一次公益义诊,陆沉负责为山区希望小学做设计,陈念是随队医生。他被她专注救治患儿时的眼神吸引,她则欣赏他谈起理想蓝图时的光芒。
婚后最初的一年,甜蜜而平静。陆沉的事业稳步上升,陈念的工作虽然忙碌,但两人总能挤出时间享受二人世界。变化,似乎是从林清河重新出现在陈念的生活里开始的。
林清河是陈念的大学同学,更是她青春时代最好的朋友,几乎像亲人一样。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复习,一起啃最难啃的医学专著,分享过无数秘密和梦想。陈念恋爱,林清河帮她分析;林清河失恋,陈念陪他喝酒。那种感情,清澈坦荡,超越了性别。后来林清河去了国外深造,联系渐少,直到三年前回国,进入一家顶尖的医疗器械公司担任技术总监,恰好与陈念所在的医院有合作项目。
重逢是喜悦的。陈念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沉,陆沉当时只是笑了笑,说“挺好的,老朋友回来了”。陈念没察觉那笑容里的些许勉强。她依然像过去一样,偶尔和林清河吃饭,聊工作,聊生活。林清河性格开朗,对陈念照顾有加,有时送些新奇的小礼物,有时顺路接下班。在陈念看来,这再正常不过,就像她也会关心林清河是否按时吃饭、有没有找女朋友一样。
但陆沉的眼神渐渐变了。他开始“不经意”地问起林清河,问他们聊了什么,问林清河为什么对她那么好。陈念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便觉得有些烦闷,认为陆沉小题大做。争吵开始出现,虽然不激烈,却像细小的沙砾,磨蚀着感情的平滑表面。
“他只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像家人一样。”陈念无数次强调。
“异性之间,哪有纯粹的友谊?”陆沉则越来越固执己见,“何况他对你的心思,你看不出来?”
“陆沉,你思想能不能不要那么龌龊?”陈念感到被侮辱,“我和清河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还轮得到你?”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陆沉的脸色瞬间沉下,那是他自尊心被刺伤的表情。那次争吵后,两人冷战了三天。虽然最终和好,但隔阂已生。
陆沉开始更频繁地出差,加班。陈念忙于医院日益繁重的工作,特别是她负责的儿童先天心脏病慈善项目,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沟通越来越少,猜忌却像藤蔓,在沉默的缝隙里悄然滋长。陆沉会查看陈念的手机(虽然陈念并未设防),会留意她晚归时身上的气息,会在她提到林清河时,露出那种混合着不悦和隐忍的复杂表情。
陈念感到疲惫。她自问行得正坐得直,为何要承受这种无端的怀疑?她尝试过沟通,但陆沉要么沉默,要么甩出一句“你心里清楚”,让谈话无法继续。她渐渐也冷了心,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那个曾经温暖的家,不知不觉变得冰冷而令人窒息。
这次出差,是参加一个在邻市举办的国际儿科心血管疾病研讨会。陈念是重要发言者之一。林清河的公司是会议的赞助方之一,他也受邀参会,并在前一天晚上才临时决定过来,想当面和陈念讨论一下一种新型小儿心脏瓣膜的合作推广事宜。他到得晚,会议酒店房源紧张,他尝试了附近几家酒店都客满。给陈念打电话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念姐,江湖救急,流落街头了。”林清河在电话那头苦笑。
陈念没多想。她知道林清河的人品,也相信他们之间坦荡的友谊。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对陆沉长期不信任的反抗。她几乎带着一种赌气的心态,对林清河说:“我订的是标间,两张床。你要是不介意,过来挤一晚,明天再看看有没有房间退。”
她甚至想,如果陆沉知道了会怎样?会不会更生气?这种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但潜意识里,或许有那么一丝想要刺痛陆沉、打破这潭死水的冲动。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沉会“突袭查房”。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出差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尾随而来?
陈念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林清河坐在另一张床边,双手插在头发里,懊恼无比。
“念姐,我真的……我没想到会这样。陆哥他是不是误会太深了?我们明明……”林清河语无伦次。
“他早就误会了。”陈念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今天这事,只是导火索。是我们之间,完了。”
说出“完了”两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三年婚姻,无数个日夜的相伴,那些曾有过的温暖和爱意,难道真的要因为一个荒谬的误会,就此终结?
可她同样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陆沉的决绝,他甩下协议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心灰意冷,都像冰锥,刺穿了她最后一丝幻想。解释?在他心里,恐怕早已给她和林清河定了罪。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清河担忧地看着她。
陈念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属于她的归处。“不知道。先开会吧。”
她是一名医生,明天还有重要的发言。个人的天塌地陷,不能影响她站在专业讲台上的责任。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近乎本能的职业素养。
只是,当黎明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时,陈念看着镜中自己眼底浓重的青黑,清晰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03
研讨会为期两天。陈念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完成了发言和后续的讨论交流。她的专业表现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中场休息躲进洗手间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钝痛和眩晕。
陆沉没有再出现。手机安静得像坏掉了,没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倒是婆婆打来了一个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失望:“小念,陆沉都跟我说了。我真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孩子。我们陆家,丢不起这个脸。既然陆沉决定了,你们就好聚好散吧。”
婆婆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念试图维持的平静。连一向疼爱她的婆婆,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陆沉那边,认定了她的“不检点”。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弃的感觉,比陆沉的愤怒更让她心寒。
林清河想尽办法,试图联系陆沉解释,电话被挂断,信息石沉大海。他也托了共同的朋友去说项,反馈回来的信息是,陆沉态度极其坚决,声称手里有“证据”,并认为朋友再多说就是站队,伤和气。
“证据?”陈念听到这个词时,只觉得荒谬又悲凉。什么证据?酒店监控吗?监控只能拍到林清河进入她房间,然后整夜未出。这“证据”在陆沉眼里,怕是坐实了一切。
会议结束,陈念拖着行李箱回到她和陆沉共同的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一切如常,整洁,冷清,带着久未住人的气息。陆沉显然没有回来过。
属于陆沉的东西少了一些。书桌上他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不见了,衣柜里他常穿的几件外套和西装也没了踪影。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把备用车钥匙,和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沉熟悉的笔迹:“车留给你。尽快签字,联系我的律师。”后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陈念瘫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她精心布置、曾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家。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还残留着往日的温馨片段: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他怀里;在餐厅吧台边,他煮咖啡,她准备早餐;在阳台上,她打理花草,他看书陪伴……如今,这些记忆都变成了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口。
她没哭。眼泪似乎在酒店那晚就干涸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接下来的日子,陈念如同行尸走肉。医院的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只有面对患儿纯真的眼睛,聆听心脏监护仪规律的跳动,握着手术刀专注于方寸之间的生死时,她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狼狈。
然而,流言蜚语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开了。先是科室里几个平时就爱八卦的护士,看她的眼神变得古怪,交头接耳时见她来了便立刻散开。接着,有一次在电梯里,她遇到隔壁科室一位不太熟的副主任,对方打量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医生,生活作风也要注意影响啊,毕竟是我们医院的招牌之一。”
陈念当时只觉得血液一下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自己的丈夫不信任自己?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欲盖弥彰。
就连她一向敬重、关系亦师亦友的老主任,也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委婉地提醒:“小陈啊,你的专业能力我是绝对放心的。不过,私生活方面……还是要谨慎处理,不要授人以柄。医院最近在考虑提拔一批年轻骨干,竞争很激烈啊。”
走出主任办公室,陈念靠在无人的消防通道墙壁上,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职场对女性,尤其是对已婚女性的道德审视,向来严苛得不近人情。她辛苦耕耘多年换来的职业声誉,似乎正因这桩“丑闻”而岌岌可危。
让她更难受的是来自父母的压力。母亲打电话来,泣不成声:“念念,你到底怎么回事啊?陆沉多好的孩子,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现在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儿搁?赶紧去给陆沉认个错,求他原谅,这婚不能离啊!”
父亲则在电话那头重重叹气,最后只说:“念念,爸爸相信你不是乱来的孩子。但人言可畏,你……好自为之吧。”
连最亲的父母,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社会眼光下,首先想到的也是颜面和规训,而非她是否受了委屈。陈念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林清河的处境也不妙。不知是谁,把这事捅到了他们公司高层那里。虽然没有明确处罚,但原本即将落在他头上的一个重要晋升机会,悄无声息地给了别人。公司里也开始有风言风语,说他利用合作之便,与已婚女医生关系暧昧。
“念姐,对不起,我真的把你害惨了。”林清河约她见面,短短几天,他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我辞职了。不能再连累你。我也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了。”
陈念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十几年的好友,因为自己而承受无妄之灾,事业受挫,远走他乡,心中充满了愧疚。“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清河。是我太天真,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也……低估了陆沉的决绝。”
“陆哥他……”林清河犹豫了一下,“他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气昏头了。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不重要了。”陈念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当他选择不相信我的时候,当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的时候,感情就已经死了。”
送走林清河,陈念独自走在初冬萧瑟的街道上。寒风刺骨,她裹紧了外套,却觉得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街边商店的橱窗里,已经开始布置圣诞装饰,洋溢着节日的暖意和团聚的氛围,越发衬得她形单影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沉律师发来的信息,催促她尽快签署离婚协议,并告知如果一周内未签署,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陈念盯着那条冰冷的信息,良久,缓缓抬起手指,敲下一个字:“好。”
就在她准备发送的前一秒,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医院值班护士长的号码。
“陈医生!紧急情况!您负责的那个等待心脏移植的5岁患儿淼淼,刚刚突发室颤,情况危急!您快过来!”
04
所有个人的痛苦和纠结,在接到这个电话的瞬间,被陈念强行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冲向路边拦出租车,同时大脑飞速运转:“通知ICU准备,我十分钟内到!维持生命体征,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内外已是一片紧张有序的忙碌。淼淼,那个患有严重扩张型心肌病、等待合适供体已长达八个月的小女孩,此刻脸色青紫,小小的身体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屏幕上心电波形混乱而微弱。孩子的父母在抢救室外近乎崩溃,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无声流泪,父亲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陈医生!”看到陈念,所有医护人员仿佛有了主心骨。
“情况?”陈念一边迅速洗手消毒,套上无菌衣,一边疾声问。
“突发恶性室性心律失常,药物控制效果不佳,血压维持困难,急性心衰加重,恐怕……”主管医师语速很快,面色凝重。
陈念俯身查看监护数据,又迅速检查了患儿的情况。孩子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等待移植的名单上,淼淼的优先级已经提到最前,但合适的儿童心脏供体极其稀缺,何时能等到,完全是未知数。以她现在的状况,很可能撑不到那一天。
“上ECMO。”陈念果断下令,“立刻准备,建立体外膜肺氧合,为她争取时间!”
ECMO(体外膜肺氧合)是最后的生命支持手段,风险高,操作复杂,费用昂贵。但此刻,这是唯一能为淼淼赢得一线生机的办法。
抢救室内气氛凝滞到极点。建立血管通路、连接管道、启动机器……每一个步骤都关乎生死。陈念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护士在一旁轻轻为她擦拭。她的眼神锐利而镇定,双手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仿佛之前那个被婚姻和流言击垮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ECMO顺利运转,暗红色的血液从淼淼体内引出,经过人工膜肺氧合后,变成鲜红色再输回她的身体。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上升,心率虽然仍需药物维持,但那种致命的紊乱暂时被控制住了。孩子青紫的脸色,也稍稍好转。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念却不敢有丝毫松懈。ECMO只是权宜之计,长期使用并发症多,且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淼淼的心脏已经衰竭到极限,移植是唯一的出路。但供体在哪里?
她走出抢救室,向焦急万分的淼淼父母解释了当前的情况和ECMO的风险。淼淼的母亲抓住她的手,哭得几乎晕厥:“陈医生,求求您,救救淼淼,她才五岁啊……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
看着这对绝望的父母,陈念心中那因自身遭遇而变得坚硬的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了。她反握住孩子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会尽我所能。我们都在为淼淼努力,你们也要撑住,孩子需要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陈念几乎以医院为家。她密切关注着淼淼的ECMO运行情况,调整各项参数,预防感染和出血等并发症。同时,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渠道,通过各种学术网络、器官捐献协调组织,疯狂地寻找可能匹配的儿童心脏供体。她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邮件,一次次追问,一次次恳求。
她的拼命,科室同事都看在眼里。那些曾因流言而疏远她的目光里,渐渐又掺杂了敬佩和疑惑。这个在私生活上似乎“有污点”的女医生,在救治患儿时,展现出的却是毫无保留的奉献和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老主任又一次把她叫到办公室,这次没有提私事,只是看着她又添新霜的鬓角,叹了口气:“小陈,注意身体。淼淼的病例,院里也很重视,已经帮你向更上级的器官分配中心发了加急申请。”
“谢谢主任。”陈念哑声道谢。
疲惫和压力像潮水般涌来,但陈念咬牙挺着。只有忙碌,才能让她暂时忘记陆沉,忘记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忘记那些刺人的目光。只有在抢救和争取生机的过程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感觉到自己还没有被彻底击垮。
然而,ECMO运行到第五天,淼淼出现了严重的凝血功能紊乱和疑似颅内出血的迹象。情况急转直下。神经外科会诊后,认为出血风险极高,ECMO可能需要撤离,否则孩子可能等不到移植,就会死于并发症。
撤离ECMO,意味着淼渺的心脏将重新独自承担泵血功能,以她目前心脏的衰竭程度,几乎等同于宣告死亡。不撤离,颅内出血可能随时致命。
两难的选择,摆在了陈念和所有医护人员面前,也摆在了淼淼父母面前。
就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关头,陈念接到了一个来自外省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某大型移植中心的协调员,语气急促而带着一丝希望:“陈医生吗?我们这边有一个潜在捐献者,车祸脑死亡,家属同意捐献器官。孩子,四岁半,血型和组织配型初步看,和你们那边登记的淼淼小朋友有匹配的可能!但捐献者情况也不稳定,需要尽快获取器官并进行移植手术,时间窗口非常窄!”
希望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紧迫!获取器官、运输、移植手术……环环相扣,任何一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而且,淼淼目前ECMO支持下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这样一场高难度的移植手术,也是巨大的未知数。
“匹配度多少?”陈念强迫自己冷静。
“初步快速配型显示,HLA配型点数较高,排斥风险相对较低。但最终确认需要更精细的检测,时间可能来不及……”
“获取团队多久能就位?器官冷缺血时间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
“我们最快三小时内可以获取。但运输到你们医院,即使动用医疗急救直升机,至少也需要两个小时。而且,你们那边的手术团队、手术室、术后监护,必须立刻全部就位,无缝衔接!”
“给我半小时协调!”陈念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场与死神竞速的战斗,容不得半分犹豫和差错。她需要立刻协调本院心脏外科、麻醉科、体外循环、ICU等多个顶尖团队,准备好手术室,评估并稳定淼淼的术前状态,同时与对方移植中心保持紧密沟通,确保器官获取和运输万无一失。
她冲出办公室,步伐快而稳,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决心。这一刻,她不是那个陷入婚姻泥潭的可怜女人,她是经验丰富的心脏外科医生陈念,是淼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所系。
然而,就在她即将推开科室会议室大门,准备紧急召集团队开会时,护士长急匆匆跑来,面色为难地低声道:“陈医生,有人找您……在医生值班室等您。他说……他姓陆,是您丈夫。”
陈念的脚步,猛然顿住。
05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陈念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踱步声。她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腾的情绪——那混合着疲惫、愤怒、委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狠狠压下去。推开门。
陆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几日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显冷硬,眼底有着和陈念相似的青黑,只是那里面不再有那晚的暴怒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憔悴和茫然。
他穿着陈念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事吗?”陈念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普通病人家属,“我现在很忙,有一个危重患儿需要立刻组织抢救手术,只有半小时时间。”她没有提离婚协议,没有提那晚的难堪,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对待陌生人的、专业而疏离的医生。
陆沉似乎被她这种态度刺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她因为连日熬夜而明显苍白的脸上,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上。他看到了她白大褂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抢救时沾染的些许痕迹。
“我……”陆沉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我来,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关于……林清河。”
陈念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厌烦和无力。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要纠缠这件事吗?“陆沉,我说过,我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淼淼,那个等心脏的孩子,可能马上有供体了,但手术风险极高,我必须……”
“我知道。”陆沉打断她,上前一步,将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来医院,听说了那个孩子的事,也……看到了你这几天是怎么工作的。”
陈念一怔。
陆沉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医院花园里凋零的冬景,声音低沉下去:“我这几天,没去出差。我……去查了一些事情。关于林清河,也关于……我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转回头,目光直视陈念,那里面翻涌着痛苦和挣扎:“林清河……他有严重的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而且是中枢性的,伴有夜间严重心律失常风险,对吗?他需要佩戴便携式呼吸睡眠监测仪,甚至有时需要夜间监护,尤其是在疲劳、压力大的时候。”
陈念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林清河的隐私,也是他一直以来不太愿意对外人提及的健康问题。因为涉及商业合作中的身体评估,他只在一次私下闲聊时,极为信任地告诉过陈念。陆沉怎么会知道?
“酒店那晚,他匆忙过来,没订到房间,又因为连着熬夜调试新设备,身体已经发出警报,头晕心悸。他联系你,不仅仅是因为没地方住,更是因为他需要在一个他信任的人身边,以防万一出事,对吗?”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陈念心上,“而你,知道他的情况,所以没多想就同意了。你们是两张床,但你那晚大概根本没怎么睡,一直在留意他那边的情况,是不是?”
陈念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说话。陆沉的描述,基本是事实。那晚林清河入睡后呼吸一度不太平稳,她确实起身查看了几次,几乎没怎么合眼。
陆沉拿起那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体检报告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林清河在不同场合,下意识揉按胸口、或者显得精神不济的样子。还有一张,是酒店附近药店监控的截图,时间显示是陈念他们入住那天的傍晚,林清河走进药店,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我雇了人……跟着他,也查了他的部分就医记录。”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羞愧,也是后怕,“我原本是想找到你们‘出轨’的实锤证据,让我自己彻底死心,或者……在离婚时占据主动。但我查到的,却是这个。”
他又抽出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片段,来自一个匿名的医学论坛。一个ID发了求助帖,详细描述了自己好友的病情和困扰,担心好友独自出差出事,询问夜间监护注意事项。发帖时间,是在陈念出差前一周。那个ID的语言习惯和关心的细节……陈念一眼就认出,那是林清河自己。
“他匿名发帖,是怕你担心,也怕给你添麻烦,更怕……被我误会。”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些纸张,指节泛白,“而我,却真的误会了,还用最龌龊的心思揣测你们,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更有一种陈念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懊悔:“我出差提前回来,是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你电脑上没关的网页,是那个论坛的页面,我看到了那个帖子。我当时气血上涌,认定了那是你们约好的借口,是欲盖弥彰!我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想要抓个现行,想要羞辱你们,也……惩罚我自己的失败。”
“失败?”陈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
“是,失败。”陆沉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我失败到,需要用怀疑和掌控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来掩盖我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自卑。陈念,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父亲……他当年就是因为我母亲和她一个所谓的‘青梅竹马’走得太近,最终婚姻破裂,家庭破碎。那件事对我影响很深,我潜意识里一直害怕重蹈覆辙。当我发现林清河对你那么重要,那么了解你,而我因为工作忙,似乎越来越走不进你的世界时,那种恐惧就被放大了。我变得多疑,暴躁,用冷暴力和所谓的原则,来掩饰我的害怕和无力。”
他向前一步,想要去拉陈念的手,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了黯。
“酒店那晚之后,我拿着所谓的‘证据’,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正义的一方。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婚,想要斩断这一切。可我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想着你可能会签下协议,彻底离开我,我又害怕了。我鬼使神差地去深入调查,想找到更多‘证据’说服自己没错,结果……却查到了这些。”他指着那些体检报告和照片,“我看着这些东西,想起你当时苍白的脸,想起你问我‘你一直不相信我?’,我才意识到,我可能错了,错得离谱。”
“然后我听到医院的朋友说起,你为了一个孩子,几天几夜没怎么合眼,动用了所有关系找供体,刚才还在指挥抢救……”陆沉的声音哽咽了,“陈念,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更不该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递上离婚协议。我……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值班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陈念听着这一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真相大白了,误会解开了,他甚至剖析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创伤和脆弱。她应该感到释然,感到委屈得以伸张,甚至应该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可是,没有。她只觉得更累了,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原来,这长达三年的猜忌和冷暴力,源头竟是他童年阴影带来的不安全感。原来,那场让她几乎身败名裂的“突袭查房”,源自一个可悲的误会和偏执的求证。她的真心,她的清白,她因此承受的流言蜚语、职业危机、亲情压力,差点失去最好的朋友……这一切,竟然始于他内心的“恐惧”?
“陆沉,”陈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仅仅是一个林清河吗?不是。是你从未真正相信过我,也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我的世界。你只用你的恐惧和标准来衡量我,要求我。当我达不到你的期望,或者稍有偏离,你想到的不是沟通,不是信任,而是控制、怀疑,最后是抛弃。”
她看着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很遗憾你童年的遭遇,也谢谢你现在愿意告诉我真相。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有些事,做下了就留下了痕迹。我对你的信任,在那晚被你摔得粉碎。我对我们婚姻的信心,也在你甩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陈念,我……”陆沉急切地想说什么。
“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陈念打断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她约定的协调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淼淼在等我,她的父母在等我,整个移植团队在等我。她的生死,就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和一条鲜活稚嫩的生命相比,我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太微不足道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陆沉带来的文件夹,连同他之前留下的离婚协议,一起推到他面前。“这些东西,你都拿走吧。协议……我会签。但不是现在。等我救完这个孩子,等我有力气去面对这些琐碎又伤人的事情之后。”
说完,她不再看陆沉一眼,挺直脊背,转身拉开值班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她的步伐依旧稳而快,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陆沉僵在原地,看着被她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着桌上那摞象征着他们婚姻失败的文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听到门外传来陈念清晰冷静的声音,正在有条不紊地打电话协调手术事宜。那声音,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知道,他可能已经永远失去她了。不是失去于误会,而是失去于自己亲手制造的、无法弥补的伤害和信任崩塌。
06
心脏移植手术在当晚七点正式开始。无影灯下,陈念和她的团队,与来自外省的器官获取团队完美交接。那颗承载着另一个小生命最后馈赠的、健康稚嫩的心脏,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淼淼的胸腔。
手术过程惊心动魄。淼淼在ECMO支持下的身体状况极不稳定,凝血功能紊乱,血管条件差,吻合难度极高。陈念全神贯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每一针缝合都凝聚着毕生所学和全部信念。汗水不断渗出,护士一次次为她擦拭。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医生简短的指令声、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三个小时,五个小时……当最后一条血管吻合完毕,撤除体外循环,那颗重新植入的心脏,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先是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即,开始自主地、有力地跳动起来!
监护仪上,显示出了规律而稳健的心电波形。血压、血氧……各项指标逐渐回升到安全范围。
“心脏复跳成功!”麻醉医生激动地低呼。
手术室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取代。但大家不敢有丝毫松懈,还有关胸、止血、稳定生命体征等一系列后续工作。
陈念轻轻吁出一口气,长时间高强度集中精力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手术台边缘。她知道,最艰难的一关闯过去了,但术后的监护和抗排异治疗,同样是一场硬仗。
当陈念终于走出手术室时,已是凌晨三点。手术历时八个多小时,过程顺利,淼淼已被送入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室(CSICU)密切监护。
走廊里,淼淼的父母立刻扑了过来,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恐惧和希冀。陈念摘下口罩,尽管疲惫得几乎站立不稳,还是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带着欣慰的笑容:“手术很成功,心脏已经开始工作了。淼淼现在在监护室,情况暂时稳定。但接下来24到72小时是关键期,需要密切观察排异反应和并发症。”
淼淼的母亲腿一软,就要跪下,被陈念和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她泣不成声,只能反复说着“谢谢,谢谢陈医生,谢谢大家……”
看着这对父母劫后余生般的脸,陈念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坚持,都有了意义。这是她选择成为一名儿科心脏外科医生的初心——守护这些脆弱又顽强的小生命。
换下手术服,简单洗漱后,陈念没有回家,而是在医生值班室的和衣床上躺下。她需要休息,也必须随时待命,应对淼淼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困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陆沉白天在值班室里的面容和话语,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真相,歉意,剖析……还有她当时冰冷决绝的回应。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疲惫掩盖。
接下来的几天,陈念几乎寸步不离医院。淼淼的术后恢复如闯关,出现了轻微的急性排异反应,需要调整抗排异药物;又有感染迹象,需要加强抗感染治疗……每一次险情,陈念都带领团队及时化解。她的专业、果决和无私奉献,赢得了所有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发自内心的尊敬。那些关于她私生活的流言,在生死攸关的医术和医德面前,渐渐失去了市场,甚至有人开始反思和质疑当初的偏见。
一周后,淼淼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呼吸机,从CSICU转入了普通病房。孩子苍白的小脸上,重新有了淡淡的血色。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叫“妈妈”,又看向陈念,轻轻喊了声“陈阿姨”时,陈念背过身去,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人生,终于重新照进了阳光。而她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似乎也随着这场成功的手术,透进了一丝微光。
直到淼淼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下午,陈念才真正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喘息时间。她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看着窗外冬日难得的暖阳,怔怔出神。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护士长,她手里捧着一个挺大的、包装精致的纸盒,表情有些微妙。“陈医生,有您的快递,同城闪送,刚刚到的。寄件人……姓陆。”
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沉默了几秒,才点点头:“放桌上吧,谢谢。”
护士长放下盒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陈念没有立刻去拆那个盒子。她喝了口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良久,她才起身,走到桌边,拆开了包装。
盒子里没有信,没有文件。只有一些东西,整齐地摆放着:
最上面,是一个崭新的、某高端品牌的便携式急救药盒,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等药品,还有一个小巧的、带有报警功能的血氧心率监测仪。药盒旁边,放着一本最新的、关于睡眠呼吸障碍与心血管健康关联的医学专著。
下面,是一套质地柔软舒适的居家服,是她喜欢的淡蓝色,尺码是她的。还有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也是她偏爱的米白色。
再下面,是一个保温饭盒。她打开,里面分了好几层,一层是还温热的、熬得软糯香浓的小米粥,一层是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层是几块精致的、她以前提过一次很喜欢的某家老字号点心。
饭盒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沉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
“念:
知道你忙,肯定又不好好吃饭休息。粥和小菜是请阿姨做的,点心是排队买的。药盒和监测仪是给林清河准备的,书是给你参考。披肩和衣服,晚上在医院冷,换上会舒服点。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撤回了。对不起,是我没资格。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只求你,照顾好自己。
沉”
字迹有些潦草,似乎写的时候心情很不平静。
陈念看着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又放下。指尖拂过柔软温暖的羊绒披肩,触碰到尚有余温的饭盒边缘,最后停在那张便签纸上。
没有华丽的道歉,没有纠缠的解释,甚至没有请求原谅。只是笨拙的、实际的关心。关心她的身体,关心她的朋友(尽管是以这种方式),尊重她的决定,哪怕那个决定可能是永远的分离。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来的、深刻的酸楚和难过。为这三年彼此消耗的时光,为那场荒谬而惨痛的误会,为他终于醒悟却可能为时已晚的弥补,也为她自己那颗曾经炽热、如今却布满裂痕的心。
她哭得无声而压抑,肩膀微微颤抖。这么久以来,无论是面对陆沉的指责、婆婆的失望、同事的议论、父母的压力,还是抢救淼淼时的巨大压力,她都死死撑着一口气,没有让自己崩溃。此刻,在这份沉默而具体的关怀面前,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陈念用纸巾擦干眼泪,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眼眶通红、憔悴却眼神清亮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沉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多天前,他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简短回复“在忙”。往上翻,更多的是这种平淡甚至冷淡的交流,早已没有了新婚时的甜蜜和分享欲。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她没有输入任何文字,而是关掉了对话框。
她走回办公室,慢慢喝完了那碗还是温温的小米粥,吃了一块点心。味道很好,胃里暖和起来,连带着冰冷的手脚也似乎有了些温度。她换上那套柔软的居家服,披上羊绒披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需要时间来愈合伤口,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她和陆沉之间,是否还有可能,或者是否还有必要,去重建那一片狼藉的废墟。
眼下,最重要的是淼淼的康复,是她手头其他患儿的治疗,是她作为医生的职责。
至于未来……她看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天边还有一抹绚烂的霞光。无论个人感情走向何方,生活总要继续。她还有热爱的事业,有需要她的病人,有尽管方式不当却似乎仍在试图关心的前夫(或许),有远走他乡却情谊不变的老友,有虽然施加压力却终究爱她的父母。
人生的寒冬或许漫长,但总有一些细微的温暖,像这碗粥,像这条披肩,像淼淼重新跳动的心脏,像同事们敬佩的眼神,悄悄汇聚,让人不至于彻底冻僵,让人还有勇气,等待下一个春天。
也许,这就够了。
陈念拢了拢披肩,将脸埋进柔软温暖的羊绒里,任由疲惫和一点点久违的安宁,将自己包裹。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承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孕育着新的希望。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香茶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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