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岁的老张在县城工地干了一辈子活,退休以后,每天五点半就坐到小板凳上,白瓷小盅倒满二两散装白酒,旁边摆着半块咸菜和一个冷馒头,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盯着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看,隔壁村七十四岁的张大爷也是这样,收完玉米回到家里,蹲在灶台边喝上两口酒,说喝了才能睡得着,跑长途的李师傅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摸出小酒壶,拧开盖子抿一口,再发动车子往前走,退休的王老师批改了一辈子作业,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温一盅酒,配一碗素面吃,刘大爷的老伴走了三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他照常倒酒喝,喝完把盅子擦干净,放回柜子最里面去,这些人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四川,一个在河南,干的活儿不一样,话也不多,但动作都差不多。
这习惯不是突然来的,六十年代扛水泥包,肩膀磨烂了结痂又裂开,七十年代犁地,手冻出裂口渗血,往里灌风,八十年代开拖拉机,夏天四十度高温,驾驶室像蒸笼一样闷热,没有风扇,只能靠流汗和喝酒撑着,那时候家里没有暖气,冬天睡在炕上都觉得凉,喝一口烧酒,身子暖和一点,关节也不那么僵硬,不是因为爱喝酒,是身体实在熬不住了,酒成了最便宜的止痛片,后来进了工厂、站上讲台,熬夜改卷子改到眼睛发花,一杯酒下肚,脑子能歇五分钟,那时候没人谈论心理健康,只知道累到说不出话,就喝上一口。
他们这一辈人,从小就被教导要忍耐,孩子上学需要钱,盖房子需要钱,儿子娶媳妇也需要钱,自己生病先扛着,说没事,老了更没人听你说累,子女在外打工,电话里总问吃得好不好,没人问心里闷不闷,酒杯一端起来,就不用当父亲、当丈夫、当家里的主心骨了,那两口酒喝下去,喉咙烫一下,肩膀松一点,好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不是逃避,是实在没地方放那些情绪,家里连个能一起发牢骚的人都没有,酒桌就是他的小房间,关上门,谁也不用看。
他们一生都在省钱,十块钱的散装酒能喝上整整一周,买瓶好酒根本舍不得,可这杯酒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不用求人也不欠人情,喝完还能继续扫地修水管给孙子攒压岁钱。年轻人花三十块喝奶茶用一百块看电影,老人总说太贵了,但他们那两口酒换来整夜的安宁,睡得踏实第二天还能早起买菜,这不是穷讲究,是他们在有限的条件下给自己留下的一点尊严——身体累了心也要有个歇脚的地方。
以前喝酒是个热闹事,灶台上冒着热气,老婆炒两个菜,孩子围在旁边,酒杯倒满,话也多起来,现在呢,小区阳台放张小桌,村里老槐树下就一把椅子,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酒还是那个味道,但桌子对面没人了,他喝酒时,脑子里总闪过那张全家福照片,他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齿,酒没变,人散了,这杯酒不知不觉成了时间的岔路口,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他坐在中间,一口一口往下喝。
儿女开始劝父亲少喝酒,说对身体不好,后来看劝不住就不提了,再往后有孩子悄悄给老人寄酒,还留了张字条,说知道您爱喝,这酒不贵但干净,老人收到也没多说,那天晚上多喝了一口,其实他们早就懂了,劝他不是为了健康,是怕看他年纪大了还过得这么辛苦,可那酒也不是什么坏东西,它没让人醉,倒让沉默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今天我就先顾着我自己吧。
有些退休教师和老医生,平时没干过重活,但精神一直紧绷着,他们不喝白酒,改喝浓茶,或者在睡前泡一小壶药酒,再放一张邓丽君的磁带,把音量调低,看着茶烟慢慢升起,就坐在那里听,外人觉得这是在养生,其实也是给自己划出一块地方,这半小时里,不为子女忙,不为单位忙,只为自己留着,和那些拿着酒盅的老张一样,他们都在寻找同一个东西——一个没人催促、没人管束、能让人松一口气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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