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赵铁生,1995年的夏天,我24岁,是宏发纺织厂保卫科的一名临时工。
那一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厂房里更是像个大蒸笼,女工们的汗水把的确良衬衫浸得透湿,紧紧贴在后背上。
那天晚上轮到我值大夜班。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拿着手电筒去厂区后面的废料河边巡逻。那条河说是河,其实就是个排污沟,水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一股子酸腐味。
手电筒的光柱在河边晃来晃去,忽然,我看见河堤的水泥台上站着个白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壮着胆子把光柱打过去,才看清那是个人——是个女人,穿着厂里发的淡蓝色工装裙,长头发披散着,正对着那黑黢黢的河水发愣。
"谁在那儿?"我喊了一嗓子。
那人影猛地一颤,像是被惊着的猫。她没回头,反而身子往前一倾,就要往那墨汁一样的河里跳。
"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把手电筒一扔,拔腿就冲了过去。
我是农村长大的野孩子,跑得快,就在她双脚离地的一瞬间,我扑过去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惯性带着我俩一起摔在河堤的斜坡上,我的胳膊肘在那粗糙的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放手!你放手!"女人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借着远处的路灯光,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这一看,我愣住了。
这是苏曼。
在我们宏发厂,没哪个男工不认识苏曼。她是三分厂的挡车工,长得那是真俊,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桃花眼哪怕不笑也带着三分情。工友们私下里都叫她"厂花",多少小伙子为了多看她一眼,下班了还故意绕路去三分厂门口晃悠。
可现在的苏曼,狼狈得像个鬼。
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眼睛肿得像桃子,那件蓝裙子上沾满了泥灰和草屑。
"苏曼?你疯了?这水多脏啊!"我死死拽着她不撒手。
她也不说话,就是死命地抠我的手,指甲把我的手背抓出好几道血印子。
我是干力气活的,她哪拗得过我。我一咬牙,手上使劲,把她像提溜小鸡仔一样从河堤边缘拽了上来,一把按在草地上。
"你想死也别在这儿死啊!要是让厂长知道我值班出了人命,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我喘着粗气,又急又气。
苏曼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全是怨毒。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我的脸颊瞬间就麻了。
"你打我干啥?"我瞪大眼睛,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老子救了你的命!"
苏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谁让你多管闲事?啊?谁让你救我的?"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身子在夜风里发抖,"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现在好了,我没死成,还得活着受罪!你把我救回来,你替我受罪吗?"
我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你..."
"你什么你!"苏曼往前逼近一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绝望的火,"我的名声毁了,家也回不去了,现在连死都死不成。赵铁生,你既然这么爱逞英雄,这下你得负责到底!"
我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叫什么事儿?救人还救出罪过来了?
02
那天晚上,我到底没敢把苏曼扔在河边。
她那样子,我前脚走,她后脚准得再跳下去。
我把她带回了我的单身宿舍。那是厂区角落里的一间废弃配电房改的小屋,只有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把她按在床边,自己手忙脚乱地找杯子。
苏曼没说话,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像只受伤的刺猬。
借着昏黄的灯泡,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手腕上也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关于苏曼的那些风言风语,突然就在脑子里转开了。
厂里都在传,苏曼跟副厂长刘大头不清不楚。刘大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家里有老婆孩子,却仗着权势祸害了不少女工。
"是不是刘大头那个王八蛋?"我递给她一杯热水,没忍住问了一句。
苏曼身子猛地一颤,水洒了一手。
她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我:"你也觉得我是那种破鞋,是吧?"
"我没那个意思..."我挠挠头,有些局促。
"全厂都这么说。"苏曼惨笑一声,眼泪又下来了,"他们说我为了转正,主动爬刘大头的床。说我肚子大了,去医院打胎..."
她猛地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胳膊上一大片青紫的伤痕。
"我是被他骗去的!他说要给我签转正合同,结果在办公室里...我不从,他就打我,还说要是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让我全家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是非黑白。刘大头那孙子,平时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这么不是东西。
"我想去告他,可我爹妈嫌丢人,把我锁在家里打了一顿,让我认命。"
苏曼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今天晚上,刘大头的老婆带着人去车间堵我,当着几百人的面骂我是狐狸精,撕我的衣服...我没脸活了,真的没脸活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
在那个人言可畏的年代,一个姑娘家的名声要是臭了,那是真比死还难受。
"所以你就想跳河?"我叹了口气,"你傻不傻?你死了,刘大头照样当他的副厂长,这世上除了疼你的人,谁会掉一滴眼泪?"
"疼我的人?"苏曼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这世上哪还有疼我的人?爹妈嫌我丢人,工友们当我是笑话。赵铁生,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劲?"
我被她问住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的旧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过了好久,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点了根烟。
"那你就在我这儿待着。"
我吐出一口烟圈,"反正我是个光棍,名声不值钱。你没地儿去,我这破庙虽然小,好歹能遮风挡雨。"
苏曼愣愣地看着我:"你图啥?"
"图啥?"我苦笑一声,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图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好。你说得对,我把你救回来,总不能看着你再去死。这闲事我管了,这责我负了。"
苏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晚,我把床让给了她,自己在地上铺了层报纸凑合了一宿。
半夜里,我听见床上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翻了个身,心里暗暗发誓:刘大头,这笔账,老子迟早替她算回来。
03
苏曼在我那小屋里住下了。
这事儿根本瞒不住。第二天,整个宏发厂就炸了锅。
"听说了吗?保卫科那个傻大个赵铁生,把那个破鞋苏曼领回宿舍了!"
"啧啧,果然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那赵铁生也是个缺心眼的,捡这么个烂摊子,也不怕染一身骚。"
我走在厂区里,那些指指点点和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
我一概不理,照常上班、打饭。
只是每次打饭,我都打双份。
苏曼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哭了,也不闹着要死。她把我那狗窝一样的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那些脏得发硬的工作服洗得透亮。
但她很少说话,脸上总是冷冰冰的。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吃吧。"苏曼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
我受宠若惊,搓了搓手坐下:"你做的?"
"不然呢?田螺姑娘做的?"她白了我一眼,那股子泼辣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我嘿嘿一笑,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真香,比食堂的大锅饭强一百倍。
"赵铁生。"她突然叫我。
"嗯?"我嘴里塞满面条,含糊地应着。
"刘大头今天来找我了。"
我筷子一顿,嘴里的面条差点噎住。
"他来干啥?"我把碗往桌上一墩,火又上来了。
"他让我搬出去,说只要我肯做他的...小的,他在外面给我租房子,一个月给我五百块钱。"苏曼平静地说着,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筷子。
我盯着她:"你答应了?"
苏曼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要是答应了,还会给你做这碗面吗?"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傻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能。"
"我泼了他一脸洗脚水。"苏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着扫帚把他打出去了。估计这会儿,他正在琢磨怎么开除咱俩呢。"
果然,第二天一早,开除通知就贴在了厂门口。
理由冠冕堂皇:作风不正,严重影响工厂形象。
我和苏曼抱着铺盖卷,站在厂门口的大马路上。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后悔吗?"苏曼问我,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看着她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然漂亮的脸,摇摇头:"有啥后悔的?那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赵铁生,"苏曼突然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扔,"你娶我吧。"
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啥、啥?"
"我说,咱们结婚。"苏曼看着我,眼神特别亮,"你救了我,又为了我丢了工作。我的名声臭了,你的名声也跟着臭了。咱俩正好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苏曼,你这是赌气。"我认真地说,"我是个穷光棍,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娘。你跟着我,是跳火坑。"
"我就喜欢跳火坑。"苏曼走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反正你说了,你要负责到底。你想赖账?"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某根弦断了,又像是某种东西重新接上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大手包住她细腻的小手。
"行,那咱就结婚。只要我有口干的,绝不让你喝稀的。"
04
我和苏曼回了我的老家,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就在我那破瓦房里,对着毛主席像鞠了三个躬,这婚就算结了。
村里人也嚼舌根,说我娶了个城里的"破鞋"。
苏曼不管那些。她脱下裙子,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袖子跟我下地干活。
她那双原本只拿梭子的手,拿起了锄头,磨出了血泡,又变成了老茧。
她伺候我那瘫痪的老娘,比亲闺女还尽心。端屎端尿,擦身翻身,从来没嫌过脏。
我也没闲着。我借钱买了辆二手拖拉机,跑运输,起早贪黑地干。
日子过得苦,但心里踏实。
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看见苏曼坐在灯下纳鞋底。
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出来了,皮肤也没以前那么白了,但那种安宁的神情,让我看得移不开眼。
"看啥呢?傻样。"她抬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曼,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苏曼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掌心粗糙的触感让我心里发颤。
"铁生,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当初那一巴掌,我是真恨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那时候你一心想死。"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那天晚上的月牙,"老天爷没收我,是因为给我留了个傻子。要是没那一巴掌,没你这个傻子硬要把责任揽过去,我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回来,你把我也从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拽了出来。
这就是命。
第二年,苏曼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孩子满月那天,我特意杀了两只鸡。
苏曼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晒太阳。
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
她逗着孩子笑,那笑声清脆,传出老远。
我蹲在一旁劈柴,听着这笑声,忽然想起1995年那个闷热的夏夜,那个站在河边想要结束一切的绝望背影。
那一巴掌打得真疼啊。
可要是能换来现在的日子,别说一巴掌,就是捅我一刀,我也认了。
"铁生!"苏曼喊我,"孩儿尿了,快拿尿布来!"
"哎!来了!"
我扔下斧头,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这就叫负责到底。
这一负,就是一辈子。05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2015年的秋天,我和苏曼回了一趟县城。
原来的宏发纺织厂早就倒闭了,那块地皮盖起了高楼大厦,变成了商业中心。
只有那条河还在,不过经过治理,水变清了,两岸修成了公园,种满了柳树。
我们走在河堤的水泥台上,秋风吹得人很舒服。
苏曼已经五十岁了,发福了不少,眼角有了皱纹,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她穿着件红色的风衣,挽着我的胳膊,走得稳稳当当。
"哎,铁生,你还记得不?就是这块地儿。"
苏曼停下脚步,指着一处台阶,"当年我就站在这儿,想往下跳。"
我看了看那地儿,笑着说:"咋不记得?我胳膊肘上的疤还在呢。"
苏曼也笑了,笑得有点感慨。
"那时候觉得自己完了,天塌了。现在回头看,那算个啥啊?"
是啊,那时候觉得过不去的坎,在漫长的岁月面前,不过就是个小土包。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捡破烂的老头。
他佝偻着背,头发稀疏,手里提着个蛇皮袋,浑身脏兮兮的。
苏曼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半天,突然抓紧了我的胳膊。
"铁生,你看那是谁?"
我仔细瞅了瞅,心里猛地一震。
虽然老得不成样子,但这眉眼,这那颗标志性的黑痣...
是刘大头。
当年的副厂长,如今成了这副德行。听说是后来贪污公款被抓了,老婆孩子跟他离了婚,出来后就成了孤家寡人。
刘大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我们,显然没认出来。他讨好地冲我们笑了笑,摇了摇手里的空瓶子,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
苏曼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恨他吗?"我问。
苏曼摇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早就不恨了。跟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计较啥?再说,要不是他,我能遇上你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温柔,"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好人自有好报。"
我握紧了她有些粗糙的手:"走吧,回家给孙子做饭去。"
"今晚吃啥?"
"你想吃啥我就做啥。"
"想吃当初那碗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的那种。"
"行,管够!"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谁能想到呢?
当年那个在河边绝望嘶吼、狠狠扇了我一巴掌、逼着我负责到底的女人,最后真的成了我这一辈子甩不掉、也不想甩的"包袱"。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安排。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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