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条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赵明诚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薇薇,”他声音有点哑,“你在哪儿?”
“我妈家。”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要这样?就为了几斤腊肠?”
又是腊肠。
在他眼里,永远只是腊肠。
“赵明诚,”我说,“我们离婚吧。”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但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好像突然被人搬走了。
轻松了。
真的轻松了。
“你胡说什么!”赵明诚一下子急了,“离婚?就因为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我说,“赵明诚,这两年我过得不开心。很不开心。”
“我怎么让你不开心了?我出轨了?我家暴了?我少你吃少你穿了?”
“你让我觉得,我在你们家是个外人。”我说,“你妈,你的妹妹,她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你也是。你永远站在她们那边,永远让我忍、让我让。”
“那你要我怎么样?”赵明诚语气里带着火,“那是我妈,我亲妹妹!你要我跟她们翻脸吗?”
“我不要你跟她们翻脸。”我说,“我只要你把我当妻子,当家人。在你妈和你的妹妹为难我的时候,说一句公道话。在我委屈的时候,给我一个拥抱。而不是像昨晚那样,装作看不见。”
“我……”
“赵明诚,我累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不想每天下班回家还要做一大家子的饭,不想被你的妹妹当保姆使唤,不想听你妈说‘做媳妇的就该这样’。我不想。”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所以你真要离婚?”他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冷静几天。”我说,“你也冷静一下。想想这段婚姻,是不是你想要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解脱。
我妈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薇薇,妈煮了红枣汤,你喝点。”
我坐起来,接过碗。
“妈,”我说,“我刚才跟赵明诚说,想离婚。”
我妈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
“你想好了?”她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就不回。”我妈坐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薇薇,妈知道你这两年过得不容易。每次你回来,妈都看得出来你不开心。但妈不敢问,怕你为难。”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妈……”
“离就离。”我爸也走进来,站在门口,“我女儿这么好,凭什么在他们家受气?离了爸养你,爸还没老呢。”
“胡说什么,”我妈擦了擦眼睛,“咱们薇薇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离了谁都能过。”
“对。”我爸点头,“离了谁都能过。”
我喝着红枣汤,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汤,咸咸的。
下午,我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傍晚了。夕阳从窗帘缝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暖黄的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领导。
“薇薇,下周一有个去上海的外派培训,三个月,你愿意去吗?”
我愣了一下:“我?”
“对。本来定的是小张,但他家里突然有事去不了。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参加这个培训,所以问问你。时间比较急,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飞快地转。
外派培训,三个月,上海。
离开这里三个月。
远离赵明诚,远离婆婆,远离赵明月。
重新呼吸。
“妈,”我走出房间,“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
“出差?去哪儿?多久?”我妈正在做饭。
“上海,三个月。”
我爸从报纸里抬起头:“三个月?这么长?”
“是个培训机会,挺好的。”我说,“我想去。”
我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家里的事,别想太多。”
“嗯。”
晚饭时,我跟我妈说了培训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明诚说了吗?”
“还没。”
“说一声吧。”我爸说,“不管离不离,现在还是夫妻。”
我点点头。
吃完饭,我给赵明诚发了条微信:“公司派我去上海培训,三个月。下周一走。”
他很快回复:“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突然要培训?”
“临时安排的。”
“要去三个月?”
“对。”
“我不同意。”他说,“你去那么久,家里怎么办?妈和明月谁照顾?”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明诚,”我打字,“你妈和你的妹妹,是你该照顾的人,不是我。”
“你是我老婆!”
“很快就不是了。”
发完这句,我把他拉黑了。
世界彻底清静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
第二天是周日。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陪我爸下棋,像回到了结婚前的日子。
下午,我接到快递电话,说有两个包裹到了。
是我寄给奶奶的腊肠,奶奶又给我寄回来了。
包裹里除了腊肠,还有一封信。奶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薇薇,腊肠奶奶收到了。你这孩子,寄回来干什么?奶奶给你做的,就是让你吃的。你在外面不容易,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奶奶,奶奶身体好着呢。钱别乱花,邮费这么贵,下次别寄了。想吃奶奶再做。爱你。”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抱着腊肠,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把腊肠分装好,放进冰箱。
这次,我要自己慢慢吃。
吃我奶奶给我的爱。
晚上,我开始收拾去上海的行李。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妈帮我整理衣服,一边整理一边抹眼泪:“去了那边,一个人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熬夜。受了委屈就给家里打电话,别憋着。”
“知道了,妈。”
“钱够不够?妈给你拿点。”
“够,公司有补贴。”
“不够一定要说。”
“嗯。”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然后我听见他说:“你来干什么?”
是赵明诚的声音:“爸,我找薇薇。”
我走到客厅,看到赵明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憔悴。
“薇薇,”他看到我,“我们谈谈。”
“进来吧。”我爸让开身。
赵明诚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你真要去上海?”
“对。”
“三个月?”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的婚姻。”他说,“薇薇,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承认,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我没说话。
“妈和明月那边,我会跟她们说,让她们以后注意。”他继续说,“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过。别去上海了,那么远,我不放心。”
“赵明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妈和你的妹妹对我不好。”我说,“是你。你明明看到了,却装作没看见。你明明知道我委屈,却让我忍让。你让我觉得,在这个家里,我是孤身一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上海的事,我已经决定了。”我说,“这三个月,我们都冷静一下。想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薇薇……”
“你回去吧。”我转过身,“我累了。”
赵明诚在我家坐了好久。
最后是我爸送他出门的。
关门时,我听见我爸说:“明诚,薇薇是我闺女。她过得开心,我就踏实;她要是不顺心,我这当爹的心里难受。”
赵明诚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周一早上,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爸要送我去机场,我没让:“爸,我又不是小孩了。你们回去吧,到了上海我给你们打电话。”
“到了记得报个平安。”我妈眼圈有点红。
“知道了。”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了眼。
爸妈站在小区门口,朝我挥手。
车子启动,驶向机场。
我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我穿着婚纱,从这扇门走出去,奔向赵明诚家。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幸福的起点。
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个错。
但没关系。
错了可以改。
人生能重来。
我掏出手机,给领导发了条微信:“李总,我出发了。上海见。”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城市,轻轻说了句:
“再见。”
也可能说的是:
“再也不见。”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上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跟北方老家干爽的秋风不一样,这儿的空气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陌生味儿。
培训中心派了车来接。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满口上海话,我听不太懂,只能笑着点头。
车子开进市区,窗外是闪亮的霓虹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外滩的老建筑……这些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标,现在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可我心里一点激动都没有,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麻木。
培训中心安排的是双人间,室友还没到。我把行李放下,简单收拾了下,就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一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赵明诚的:“到了吗?”
“到了回个消息。”
“妈问你啥时候回来。”
“薇薇,咱好好聊聊。”
我妈的:“女儿,到了没?”
“到了记得吃饭。”
“别瞎想,安心培训。”
我把爸妈的消息回了,告诉他们我平安到了。赵明诚的,一条都没理。
过了一会儿,他直接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薇薇,”他声音听着有点累,“到了?”
“嗯。”
“住的地方咋样?”
“还行。”
“那边热不热?”
“还行。”
对话卡住了,谁也没说话。
“薇薇,”他终于开口,“我想你了。”
我喉咙一紧。
结婚两年,这是他头一回说“想我”。
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嗯。”我说。
“你……还在气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赵明诚,”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这三个月培训,咱先别联系了。”
“啥?”
“都冷静一下。”我重复道,“想想以后到底怎么走。”
“你还是要离?”他声音一下子急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脑子很乱,真的。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
“薇薇……”
“我得休息了,明天培训开始。”我说,“挂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吐了口气。
室友十点多才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眼镜,短发,看起来挺利索。
“你好,我叫周倩。”她主动伸出手,“从广州来的。”
“徐薇薇,北方来的。”我和她握了下手。
周倩挺爱说话,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聊:“你是哪个公司的?我是做外贸的。听说这次培训特别严,每天都要写报告……”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思根本不在聊天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培训正式开始。
一百多号人挤在会议室里,讲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强人,语速快,逻辑清楚。
“这三个月,你们会学到最前沿的行业知识,但更重要的是,”她扫了一圈全场,“你们得打破旧有的思维定式,重新认识自己。”
我坐在角落,拿出笔记本,努力集中注意力。
上午讲的是市场分析。讲师举了两个案例,都是看起来没戏的事,最后却成功翻盘。
“很多时候,限制你们的不是能力,而是思维。”她说,“你们总觉得自己只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其实全是自己给自己设限。”
我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自我设限。
我在婚姻里,是不是也一直在自我设限?
总觉得必须当个好媳妇,必须忍,必须让,必须妥协。
中午吃饭,周倩坐我旁边:“徐薇薇,你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扯了下嘴角,“可能刚来还不适应。”
“想家了?”她问。
“嗯。”
“我也是,”周倩说,“我闺女五岁了,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
我们聊了几句,她给我看了女儿的照片,是个可爱的小丫头。
“你结婚了吧?”她问。
“嗯。”
“老公支持你来培训吗?”
我想了想:“他不支持,但我还是来了。”
周倩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是分组讨论。我和周倩,还有另外三个来自不同城市的人一组。任务是分析一家公司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讨论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久没这么专注地思考过了。
在家时,脑子天天被琐事占满——今天买啥菜,明天交啥费,赵明月又要买新东西,婆婆又提新要求。
现在,我终于能想点工作上的事,想点真正能让我成长的东西。
第一天培训结束,回宿舍都晚上八点了。
周倩累得直接瘫床上:“我的天,这强度也太大了。”
我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诚发来的微信:“今天咋样?”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明月说要买新手机,我让她等等。妈这两天不太舒服,估计是想你做的饭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凉透了。
他想说的,无非就是:你看,你一走,家里就乱套了。
可问题是,凭什么家里的事都得我扛?
凭什么婆婆不舒服,就是“想你做的饭”,而不是想她儿子做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笔记。
一周过去,我慢慢适应了培训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宿舍。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小组作业一个接一个。
累,但充实。
最重要的是,在这儿,没人知道我是谁的老婆、谁的儿媳、谁的嫂子。
我就是徐薇薇,一个来参加培训的学员。
周五晚上,小组几个人提议出去吃饭。我们去了附近一家本帮菜馆,点了几个招牌菜。
吃饭时,一个叫李文的男生问我:“徐薇薇,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做。”我说。
“那你尝尝这个红烧肉,”他夹了一块给我,“跟你们北方做法不一样吧?”
我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偏甜。
“是挺好吃。”我说。
“上海菜都偏甜,”周倩说,“我来了一星期,胖了三斤。”
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在家吃饭,每次都是战场。赵明诚不吭声,赵明月挑刺,婆婆点评,我战战兢兢地应付。
而在这儿,我能放松地吃,能说话,能笑。
这种感觉,真好。
吃完饭,我们沿着外滩散步。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你们看,那边就是陆家嘴。”李文指着对岸,“我毕业那会儿来过一次,当时就想,以后一定要来上海工作。”
“后来呢?”我问。
“后来回老家了,”他说,“父母年纪大,不放心。”
“我也是,”另一个女生说,“我爸身体不好,我就留在老家了。”
“这次培训是个机会,”周倩说,“如果表现好,说不定能调到上海分公司。”
“你想调过来?”我问。
“想啊,”周倩说,“广州那边发展空间小。上海机会多,我想给我闺女更好的未来。”
我们聊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梦想。
我突然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有自己的挣扎。
(下文链接在评论区,全文在主页合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