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对外政策越来越激进,对国际社会造成剧烈震荡。从突袭委内瑞拉并控制该国总统,到继续威胁加征“伊朗石油贸易”关税;从持续威胁格陵兰主权,到绕开联合国框架设立所谓的“和平委员会”,特朗普的一系列政策意图与实际行动,正在对二战后形成的国际秩序与基本规范构成系统性冲击。在今年的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加拿大总理卡尼直言,当前的世界秩序已经出现“断裂”。
近期金银价格涨幅明显,也被视为在美国不确定性加剧背景下,全球寻求新的安全锚点。围绕特朗普2.0时代国际规则与规范的侵蚀、制度的可持续性以及联盟体系的韧性等核心问题,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多位学者展开讨论,试图探讨一个关键问题:在特朗普2.0推动的颠覆性变化中,世界秩序正在走向何方,各国正在扮演怎样的角色?以下是该学会学者的主要观点:
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安全、战略和技术中心高级研究员梅兰妮·W· 西森(Melanie W. Sisson):秩序的确立基于一定的原因
特朗普将国际秩序视为抽象、空谈且愚蠢的,他的外交政策不是重塑二战后的国际秩序,而是强调美国不受规则约束,尤其在运用美国经济和军事力量时不应被束缚。战后国际秩序被确立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重蹈两次世界大战的覆辙。该秩序旨在限制通过关税等经济工具损害他国利益,并通过集体安全防止强国欺凌弱国。这些原则通过自由贸易、联合国体系和北约机制等体现出来。2024年前,美国虽不完美,但一直是这些原则的主要倡导者。如今,特朗普的关税战、贬低盟友和频繁发出军事威胁削弱了这些原则。若国际社会不加以制衡,那么世界可能回到引发世界大战的政治逻辑,各国都应该清醒地认识其严重后果。
美国与欧洲中心高级研究员丹尼尔·S·汉密尔顿(Daniel S. Hamilton):在颠覆性变革时代,特朗普更多是症状,而非原因
这个“颠覆性时代”并非由某一个人所定义,即便是美国总统。特朗普更像是一种症状,而非根本原因。现在的国家,无论大小,都在以各自方式“侵蚀”既有国际秩序。如果将过多注意力集中在特朗普或其他国家行为体身上,反而可能忽视正在重塑“世界秩序”的其他颠覆性力量:企业奉行“快速行动、打破一切”的逻辑;ISIS、贩毒集团、网络犯罪组织等非国家行为体制造的混乱和变革;疫情频发、气变威胁、城市化和人口变化加剧的资源压力、社会关键职能愈发受到干扰、甚至瘫痪;这些因素也拉大了贫富差距、引发动荡,削弱了公众对制度的信心,进而导致民粹主义势头不减,并为非自由主义解决方案打开大门。
过去80年由美欧主导的世界秩序已难适应新的现实。特朗普的“贡献”在于,他使得使美国政府本身更像是问题的一部分,而非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这些挑战并不会在他离任后自动消失。真正战场在于:在应对这个颠覆性时代各种陌生挑战过程中,如何确保让人权、法治、自由民主成为新秩序的核心。
全球经济与发展项目高级研究员道格拉斯·A·雷迪克(Douglas A. Rediker):交易型美国的代价
特朗普正在重要层面上重塑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础,其方式是重新界定“安全”的内涵,并将长期关系视为交易,而非真正的承诺。特朗普对既有制度的漠视,体现在美国担任G20主席国的同时,他又设立了“和平委员会”。此举释放的信号是:美国自己过去构建、推进其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制度架构,其承诺正在弱化。这也削弱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制。下次全球冲击来临时,美国是否仍能如2008年那样协调行动,仍是未知数。
▲1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正式批准了《和平委员会宪章》,使其成为一个正式的国际组织。
未来三年,影响或许不再是缓慢侵蚀,而是转为“加速脱离”现状。特朗普做法不仅将美国拉离其亲手确立的秩序,而且也可能迫使其他国家加速调整。欧洲或许被迫推动欧元真正具备与美元竞争所需的改革。结果就是一个比许多人预期更快到来的、更具竞争性、且不再以美国为中心的国际体系。
欧美中心研究员阿斯利·艾登塔什巴什(Aslı Aydıntaşbaş):个别中等强国“欢迎”特朗普破坏国际秩序
特朗普并非在重建全球秩序,而是在毫不掩饰地破坏它。更出人意料的是,在传统西方国家之外,相当数量的国家并不反感这种破坏。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缺乏制度支撑,既不太可能取代联合国,也难以形成严肃、可持续的冲突解决机制。但它吸引了土耳其、沙特、阿塞拜疆、巴基斯坦等重要中等强国的兴趣。这些被吸引的国家长期以来感到自己在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中被边缘化、被说教、甚至被排除在外,并不期待“道义领导”。特朗普给它们似乎提供了一种不同的选择。这一事实释放出一个更深层的信号: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将“破坏”视为一种战略。
这些国家也清楚,在特朗普的世界里,自己可以自由对冲风险、同时与其他大国周旋。特朗普可能正在加速跨大西洋联盟和他所轻视的全球机制的衰落,最终留下的不是新秩序,而是一个由权力、地缘和交易填补的真空。
毒品与安全问题专家范达·费尔巴布-布朗(Vanda Felbab-Brown):从灯塔到霸凌者
特朗普2.0第一年就摧毁了美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信誉。尽管美国在海外人权承诺方面一贯存在虚伪和混乱,但在过去60年中,其对公民自由以及制衡机制的内部承诺,仍然被视为一座灯塔。如今,这一灯塔正在熄灭。从小布什基于被政治化的情报发动伊拉克战争,拖累盟友并贬低“旧欧洲”,到特朗普1.0时期以不可预测性和极端自我中心的倾向,加速侵蚀国际秩序,如今结合特朗普2.0,呈现了一个清晰模式:美国已不再被视为会通过规范、制度与自我克制约束自身行为,以服务全球共同利益。
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外交政策项目资深研究员何瑞恩(Ryan Hass):特朗普是加速器,而非设计师
人们对特朗普的定性终将是一个过渡性人物,而非塑造性人物。他正在加速世界摆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但缺乏愿景、纪律和领导力。国际体系的未来形态仍不明朗。我们无法预判世界是否会走向两极、多极、大国协商、势力范围划分,还是这些模式的混合体。这一时期的特征,与其说是新秩序的出现,不如说是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的抬头。
有人称现在的世界权力在向东转移;有人则将其描述为“少了美国的世界”。这两种说法都为时尚早。世界不可能在没有强大领导者的情况下自动形成有序体系——只有当存在一个有能力迫使各国为全球共同目标而牺牲狭隘私利时,真正的全球合作才能出现。1945年的秩序,建立在大萧条、两次世界大战和无可匹敌的美国霸权基础之上。类似的历史时刻,短期内未必会再现。
中东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员威廉姆斯(Stephanie T. Williams):在特朗普时代,钱说了算
特朗普对外决策的核心动机都是为其家族、忠诚圈子和企业金主攫取财富。在这一过程中,特朗普彻底颠覆了本就因为俄乌冲突而显脆弱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与美国的欧洲盟友不同,中东和北非的主要国家对美国不再重视价值观原则感到如释重负,懂得如何取悦特朗普。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等富裕的海湾国家,率先通过馈赠、奉承与特朗普家族达成商业交易,以及承诺在美大规模投资,来赢得特朗普的好感。特朗普的“和平委员会”更是一次赤裸裸的“会费攫取”行为。随着“和平委员会”试图取代联合国,我们实际上已经(再次)进入了一个不受约束的“强权即公理”“胜者通吃”的时代。
▲2025年11月1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沙特王储进行会晤,沙特宣布向美国基础设施、技术和工业领域投资近1万亿美元。
约翰·桑顿中国中心及东亚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员帕特里夏·金(Patricia M. Kim):中国无意填补美国留下的角色真空
权力政治一直在影响这个世界。二战后秩序的独特之处在于,美国尽管不完美,但扮演了稳定力量和可靠盟友的角色,并投入资源重建欧洲,并通过日韩战后重建与联盟承诺来稳定亚洲。美国的影响力不仅来自经济和军事实力,还来自软实力,包括美国社会的开放、多样和创新能力。即便在华盛顿犯错时,世界上许多国家也愿意与之合作。但特朗普挑战并侵蚀了这一传统,严重损害了美国的可信度,并以一种难以逆转的方式掏空了美国的信誉。
中国是在利用这一时机将自己塑造为负责任的大国和全球稳定的维护者,但并无意接替美国在传统意义上的领导角色。结果就是我们面临的不是一次清晰的权力交接,而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adrift)的国际体系。美国是否会回到过去的角色仍不确定,有人认为永远不会回到过去角色。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在经历战略退缩所带来的代价之后,未来的美国领导人可能再次得出结论:不参与国际体系的代价,往往高于担任领导角色的代价。
俄罗斯问题高级研究员帕维尔•k•巴夫(Pavel K. Baev):“强权即公理”的世界并非俄罗斯的胜利
自由主义、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表面上的破裂,似乎对俄罗斯有利,因为俄罗斯希望从俄乌冲突中获取最大收益。但是,俄罗斯领导层正逐渐意识到,一个以国家力量决定国际影响力的世界,并不利于俄罗斯,因为俄罗斯投射力量的能力正在急剧下降。俄罗斯缺乏支撑其作为大国地位的现代实力要素:俄无力参与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的竞争;在新一轮太空竞赛中,俄罗斯沦为第三名,2025年仅进行了17次火箭发射,不到中国的五分之一,更远远落后于美国(180次)。长期以来,俄罗斯将自己视为美国的同级竞争者,但这一雄心与新型全球权力竞争的现实格格不入。
亚洲政策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安德鲁·耶奥(Andrew Yeo):在破碎的世界秩序中,亚洲同盟依然存在
在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中,其在亚洲的“双边轴辐式”联盟体系仍然更具韧性。尽管特朗普时常公开抨击盟友,美国国务院和五角大楼在新战略中仍将盟友视为印太地区安全的重要甚至“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正是联盟使美国能够在该地区保持庞大军事存在,增强威慑,并赋予美国一定的战略优势。同样,鉴于对中国地区角色的认知,日韩菲澳仍在维持这一体系,即便它们同时在寻求新的战略伙伴关系和多边合作机制。
在一个破碎且更加碎片化的世界秩序中,美国盟友是否仍能信任美国作为可靠安全伙伴,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但战后美国在亚洲的这部分联盟体系,很可能仍将存在相当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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