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腊月二十九,苏渺回了家。

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清,踩上去咯吱响。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是拿着扫帚把这条路清干净——怕苏强晚上回来摔跤,怕苏母出门买菜滑倒。

现在她只管自己踩,那些碎冰渣子扎进鞋底,咯得脚心生疼,她却觉得痛快。

正屋传出剁肉声,一下又一下,沉得很。

苏渺推开门,带进一股子白烟。

苏建国正抡着砍骨刀,满脸是汗。

他没抬头,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还知道回来?”

苏渺没吭声,把怀里的帆布包往长凳上一撂。

那是她十年来每天都要擦三遍的长凳——怕苏强坐脏了裤子,怕苏母嫌她不勤快。

现在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她没像往常那样换鞋扫地、给灶台添柴火、问晚饭要不要多煮两碗米,而是自顾自倒了一碗热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

“去,给你弟把那条后腿肉送去。”

苏建国指着筐里的肉,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他老丈人挑剔,肉少了,苏强的婚事得黄。”

苏渺喝了口水,热气把她的眼睫毛打得湿漉漉。

她盯着那筐肉,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像要散开的烟。

“我不去。”

苏建国的手顿住,菜刀陷进骨头缝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苏渺放下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那块红得刺眼的肉。

她突然觉得恶心——不知道是因为肉,还是因为这个家。

“腊月二十三,我发烧烧到快抽风。”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求你跟苏强拉板车送我去镇上。”

“你说大扫除走不开,苏强说他要陪对象剪窗花。”

苏建国脸色一僵,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不是没出事吗?你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我是活下来了。”

“是我晕倒在路边被人送去卫生院的。”

“两千块钱的彩礼,你已经收了王家的吧?”

她看着苏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然后迅速被恼羞成怒的愤怒盖过。

苏建国瞪起眼,把刀重重拍在案板上。

“那是为了你的!他在城里买房差一截,你当姐姐的……”

“我不当了。”

苏渺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那是王大瘸子的钱,你收了,你去嫁。凭什么让我嫁过去?”

“苏强想买房,让他自己去卖血。”

苏母从里屋钻出来,抹着眼泪去拉苏渺。

“渺渺,大过年的,别惹你爸生气。”

苏渺看着这个生养她的女人。

以前她最怕看到母亲哭——母亲一哭,她就心软,就妥协,就把自己那点工资全掏出来。

现在她只觉得这眼泪廉价得像戏台上的水袖,甩一甩就有了。

“妈,腊月二十三那天,你在哪儿?”

苏渺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拨开母亲的手。

“你在帮苏强缝新被子,连一碗稀饭都没给我送进屋。”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烧得快断气了,还在想——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会觉得少了个能干活的人。”

她顿了顿,笑容更淡了。

“后来我想通了,这苏家的门,我进错胎了。”

苏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油腻的饭桌上。

“这是县纺织厂的调转函,我要去南边了。”

“还有一份,是断绝关系的文书。”

苏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渺的鼻子骂。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走一个试试!”

苏渺看着他那根颤抖的手指。

以前她被这根手指指着,会吓得浑身发抖,会跪下来求饶,会答应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现在她只觉得可笑——一个连女儿发烧都不管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没良心”?

“我今天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就走。”

苏渺拎起包,转身往那个漏风的东屋走。

“肉我不送,年夜饭你们自己折腾。”

“既然你们眼里只有苏强,那就跟他过一辈子吧。”

门栓落下,声音清脆。

苏建国看着那筐肉,有些恍惚。

他习惯了苏渺的听话,就像习惯了家里的老黄牛——拉车、耕地、驮东西,从来不叫一声苦。

现在牛不拉车了,还要把犁给折了。

他心里莫名一空,总觉得这个年,要过塌了。

2

大年三十,天阴得厉害。

苏强是掐着饭点回来的。

他穿着新买的的衬衫,脚下一双锃亮的皮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一进门,他就把空手往桌上一拍。

“肉呢?大姐怎么还没把肉送过去?”

苏建国蹲在烟火缭绕的灶火口,闷头抽烟,没吭声。

苏母缩在小马扎上择菜,眼圈还是红的。

“肉在筐里,你大姐没送。”

苏强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她死哪儿去了?存心看我丢人是不是?”

东屋的帘子一掀,苏渺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扎得利落,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肉就在那,你想送,自己拎走。”

苏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拎?这大雪天的,把我鞋弄脏了怎么办?”

“大姐,你今天吃错药了?赶紧的,别耽误我正事。”

苏渺没看他,径直走向灶台,给自己盛了一碗白稀饭。

她在这个灶台前站了十年——给苏强热牛奶、给苏建国炖肉汤、给苏母煮红糖水。唯独没给自己好好做过一顿饭。

现在她只给自己盛了一碗。

“苏强,我不是你家的老妈子。”

“以前我惯着你,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一家人。”

“现在我看清了,咱们不是。”

苏强火了,冲上去想拽苏渺的胳膊。

“你有病吧?不就是让你送个肉,在这儿立什么牌坊?”

苏渺侧身一躲。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苏强摔破了膝盖,是她一路背着他去卫生院的。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瘦得像根麻秆,背上的苏强却哭得撕心裂肺,说姐姐你慢点,我疼。

她当时还红着眼眶哄他:“不疼不疼,姐姐背你回家吃糖。”

现在想想,真是笑话。

手里的滚烫稀饭直接泼在苏强脚下。

皮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米汤,苏强烫得乱跳。

“苏渺!你疯了!”

苏建国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够了!大过年的,像什么话!”

他瞪向苏渺,眼神阴鸷。

“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苏渺放下空碗,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我不拆家,我只是要拿回我的东西。”

她走进东屋,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子。

那是苏渺下乡时带回来的,里面是她攒了五年的家底。

每一分钱都是她省下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不舍得用的。

以前她攒钱是想着给苏强买新自行车、给苏母买新衣裳、给苏建国买好烟。

现在她只想给自己买一张离开这里的车票。

苏强眼尖,看见箱子里有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好哇,你有钱买表,没钱给我凑房款?”

他伸手就要去抢,被苏渺一巴掌甩在手背上。

力道极大,啪的一声,苏强的手背瞬间红肿。

“这是我给自己买的成人礼。”

苏渺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苏强,你结婚缺钱,可以去卖血,可以去打工。”

“唯独别再盯着我的兜,那是我的命。”

苏母跑过来劝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渺渺,那是你亲弟弟,你就帮他这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苏渺冷笑一声,看着这个生养她的女人。

“妈,这话你说了十年了。”

“他上学我供着,他闯祸我顶着,他买房我卖身。”

“你们这最后一次,是要我的命。”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讽刺。

“我小时候还以为,只要我够听话,你们就会疼我一点。”

“后来我发现,我越听话,你们越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我不听了,你们反而慌了?”

屋外的鞭炮声突然响了,震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3

苏渺把箱子锁好,拎在手里。

“年夜饭我就不吃了,看着你们,我胃疼。”

“苏建国,王家那两千块钱你最好赶紧退了。”

“不然初三那天,我就带着公社的人来领你。”

苏渺拎着箱子,转身往东屋走。

苏强在身后跳脚叫骂:“你给我站住!东西放下!”

他想冲上去抢,被苏建国一把拽住。

“别动她!”

苏建国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苏渺的背影。

他到此刻才真正慌了——他忘了,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早已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她是真敢豁出一切去公社告他收彩礼卖女儿,真敢把王家那桩肮脏交易,闹得全村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