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两万人口的冰封小镇如何成为新国际秩序的试验场
在格陵兰岛白雪皑皑的西海岸线上，一面崭新的国旗正迎着北极寒风，在一座红色小屋上方的白色旗杆上飘扬。
周五，加拿大领事馆在这座不起眼的建筑内正式启用。这个永久性外交据点与冰岛共享简朴办公空间——此前冰岛是该地区仅有的几个设有正式驻点的国家之一。
在丹麦王国自治领地格陵兰首府努克设立加拿大领事馆的筹备工作已持续逾年。
但其启用时机——恰逢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再度发出威胁，且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达沃斯论坛强调建立新联盟的必要性——此间深意无人不察。
丹麦家庭治疗师兼心理学家彼得·莫滕森因公务造访努克，当时正沿着海岸线漫步，用索尼单反相机捕捉人物肖像。他驻足沉思起加拿大新增外交据点的意义——同日法国也在此地开设了领事馆。
“我接触的当地人普遍表示，我们曾坚信美国值得信赖、永远会鼎力相助、是世界强权——这种信念如今已彻底崩塌，”68岁的莫滕森向《POLITICO》杂志坦言。
加拿大正填补这一真空。其新战略——加倍努力成为世界舞台上的重要角色，建立联盟并提供安全保障（这些职责曾由美国承担）——正在努克初见成效。
加拿大对北极邻国的接触，很可能标志着该国试图建立自身国际信誉、摆脱特朗普阴影的开端。
这不禁让人好奇，这位在努克街头遇见的丹麦人如何看待美国总统对领事馆开馆的反应——尽管特朗普近期似乎已收敛了对格陵兰的言论锋芒。
“特朗普行事难以预测，任何他视为个人侮辱的事都可能演变成地缘政治危机，”莫滕森如是说。
纵观美加两国，数以千计的城镇人口远超努克20000居民。但这座缀满彩色房屋、依峭壁而建的小镇，却已成为21世纪大国博弈的炽热焦点——远方首都构想的外交政策在此显现，成为新一轮“冷战”发展的前沿阵地。
不到三周前，在另一处白雪皑皑的飞地，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以最清晰的表述阐述了其全球议程。
“今日我将谈论世界秩序的断裂，美好幻象的终结与残酷现实的开端，”他用法语略显生涩地开场，随后切换回英语继续发言。
在不到20分钟的演讲中，卡尼阐释了加拿大与欧洲在“严酷现实”中的定位——这个现实标志着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终结，不再预设美国或其他大国及机构的庇护。
“我们不再仅依赖价值观的力量，更要彰显实力的价值，”他继续强调，“在北极主权问题上，我们坚定支持格陵兰与丹麦，全力维护其自主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特权利。”
这番讲话标志着“卡尼主义”的开端：通过在海外展现创造性联盟力量，加拿大有望与美国、俄罗斯等大国同坐谈判桌。而就在周五，加拿大在格陵兰岛插上了国旗，正式介入北极地缘政治博弈。
本周末，当卡尼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与丹麦签署防务合作协议时，加拿大将就此迈出第二步。
一位加拿大政府高级官员周二在行前简报会上透露（根据简报规则要求匿名），该协议将涵盖格陵兰、北极地区及“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东翼”的合作事宜。
自2025年3月接替贾斯汀·特鲁多出任自由党领袖兼总理以来，卡尼始终将北极列为外交政策首要任务。
同年3月出访英国和法国后，他专程前往加拿大努纳武特地区首府伊魁特——该地隔戴维斯海峡与格陵兰岛相望。
“当我们承认原住民是这片土地的原始守护者时，加拿大才真正强大。”卡尼在2025年3月如是说。
四个月前，加拿大公布了在格陵兰岛设立领事馆的计划，同时宣布将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增设领事馆，作为新北极外交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加拿大外交部长安妮塔·阿南德上周在努克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我必须强调，设立领事馆是我国北极外交政策长期以来的既定目标，”她表示。但阿南德同时承认，当前此举更旨在彰显加拿大有能力捍卫格陵兰的价值观与主权。
“这同样是对格陵兰人民的有力支持——在他们漫长历史中充满焦虑与忧虑的当下。”
努克市人口很大程度上由丹麦人或丹麦与原住民混血后裔构成。丹麦与这座北极大岛的关系错综复杂：2025年秋季，丹麦就20世纪中叶对格陵兰原住民实施强制绝育一事公开致歉，这只是其漫长歧视历史的缩影。
然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美国持续的武力示威引发主权忧虑，加拿大正借此敏感时刻谋求国际舞台的新突破——凭借与丹麦共享格陵兰原住民历史渊源及对美国北极扩张的共同忧虑，积极构建跨大陆联盟。
美国外交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北极问题专家丽贝卡·平库斯指出：“过去加拿大似乎在格陵兰事务上让美国主导。而此次领事馆的设立，正是加拿大可能对格陵兰采取更独立方针的有力信号。”
在努克，格陵兰官员将加拿大领事馆的设立视为友谊的象征，认为这将增强该地区抵御外部攻击的能力。
格陵兰外交部长薇薇安·莫茨费尔特在招待会上表示，新设的加拿大领事馆彰显了“格陵兰与加拿大日益紧密的纽带”。
出席活动的包括加拿大首位原住民总督玛丽·西蒙、逾百名加拿大因纽特人以及丹麦和法国外交官。
“我尤其要感谢加拿大始终如一的友谊与支持，特别是在艰难时期。你们的坚定支持令我们深表感激。”莫茨费尔特如是说。
常驻努克的哥本哈根顾问雅各布·法尔赫指出，加拿大新领事馆的启用——包括查尔斯三世国王驻加拿大代表西蒙的出席——延续了去年12月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访格的积极势头。
“加拿大传递的积极信号……确实为推动积极变革注入了动力，”法尔赫表示。
在格陵兰工作生活的欧洲人——以及许多当地居民——正将加拿大视为抵御美国压力的潜在途径。
特朗普自首个任期起就对格陵兰岛保持兴趣；2019年他曾提议从丹麦购买该岛，引发与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的短暂争端，并导致美国对丹麦的国事访问取消。
然而过去一年间，他开始加大力度施压。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北极在国际政治中日益增长的重要性。
拥有或控制格陵兰岛将有助于美国加强对西北航道及其他跨北极贸易路线的掌控，在岛上增建军事基地，并掌控该地区蕴藏的稀土矿产资源。该地区气候变暖还使此前无法安全通航的航道得以开通。
特朗普政府已就该地区提出多项合作方案。“21世纪的新大博弈将在北极展开，”前特朗普顾问史蒂夫·班农去年表示，“那里已形成中共与俄罗斯的大国角力……北极正是美国当前最脆弱的战略要地。”
尼克·索尔海姆——保守派智库美国时刻联合创始人、与白宫关系密切的格陵兰问题专家——对该地区的兴趣可追溯至2016年在冰岛雷克雅未克一家名为“醉兔”的爱尔兰酒吧。
当时索尔海姆在当地从事露营和导游工作，结识了冰岛议会及外交使团成员，从此“迷上”北极政治。
此后他多次造访格陵兰，足迹遍及仅百余居民的偏远渔村。
他主张美国应以自由联系协定模式管理格陵兰——类似美国与帕劳或美国与密克罗尼西亚的关系——通过提供经济援助换取独家军事准入权，并允许美国公民免签居住工作。
“我们面临的地缘政治对手极度热衷于在美国近海投资基础设施建设，这触及了我们的红线，”索尔海姆表示。
在昔日盟友关系动荡之际，加拿大在该地区的影响力或许让索尔海姆面临类似困境。但事实上，他大多欢迎加方的参与。
索尔海姆将怒火指向丹麦人，称其不愿就领土归属展开对话是“治国之道上的软弱”。
在地人——因纽特原住民——同样时刻关注着地缘政治动向。而加拿大因纽特领袖的立场则让索尔海姆的论点更显复杂——他们视加拿大在格陵兰的存在为抵御美国乃至俄罗斯的潜在屏障。
加拿大因纽特人组织“因纽特塔皮里特卡纳塔米”主席纳坦·奥贝德周五晚在努克的同一场招待会上发表讲话时，明确表达了这一立场。格陵兰外交部长莫茨费尔特也在该场合致辞。
奥贝德在台上不经意地抨击了特朗普对北极地区兴趣的某些哲学根基，特别是“天命论的陈旧观念……或必须以特定方式开发土地以满足资本主义利益的理念”。
他援引卡尼在达沃斯论坛的发言佐证观点：
“我们或许无法再长期依赖美国、北约或历经五十余年构建的其他机制，但我们深知此刻全球数十甚至数百个国家将与我们同心协力。”奥贝德此言赢得阵阵掌声。
漫步努克的购物中心和咖啡馆，尤其当你手持笔记本时，会发现人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独特表情——被外人再度追问特朗普格陵兰言论的影响时，那强颜欢笑中流露的痛苦与不适已超出言语能表达的范畴。
过去一年间，格陵兰首府接连遭遇外国领导人引发焦虑的言论，当地人突然被卷入这场风暴。
但宏大的地缘政治远非手机微光下映照的理论——它带来了物理景观的奇异变迁：首都飘扬着新旗帜，地面涌动着新面孔，甚至催生出利用大国目光牟利的新手段。
“所有感兴趣的美国人都蜂拥至努克，”平库斯表示，“我格陵兰朋友们都在抱怨：‘我们受够你们了。’”
而抵达此地正变得越来越容易：2025年，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开通了美国新泽西州纽瓦克机场至努克的季节性直飞航线。
外交关注与新闻价值使这座冰封小镇意外成为挑衅者的磁石。
一名丹麦示威者近日掌掴了在美国领事馆外露面的加拿大特朗普模仿者马克·克里奇。德国喜剧演员马克西·沙夫罗特则因试图在格陵兰首都升起美国国旗而陷入困境。
注意力经济已席卷北极地区。
对当地人里亚·霍尔努姆而言，这并非全是坏事。霍尔努姆是“努克美妆”的联合创始人，这家精品店颇似美国沃尔格林药妆店，货架陈列着药品、化妆品、部分服饰——如今还新增了两款极具格陵兰特色、引发网络热议的反“让美国再次伟大”棒球帽。
64岁的霍尔努姆表示，自1月30日以来已售出180顶帽子，每顶零售价约25美元。
这位土生土长的努克居民坦言，额外生意固然可喜，但社区承受的过度关注正带来心理压力。
“我觉得这挺好。既然你们如此关注，就该为我们做点实事，给予支持，”霍尔努姆表示，“不过我确实也有些疲惫了。”
这片土地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格局，竟在本地帽子销售中找到了体现。
正如去年初加拿大国旗热销事件所示，特朗普总以曲折方式激发国民自豪感与关注度，并带动相关商品销售。在这个小镇，额外的关注不会消失，即使当地人宁愿用帽子换取些许宁静。
“我们需要团结一致，肩并肩地坚守，保持坚强，期盼能早日重拾日常生活——正常的生活，因为这片土地如此美丽，”霍尔努姆说道。
“我们是快乐的人民，愿继续保持本色，活出自我。”
迈克·布兰奇菲尔德
卡尔德·麦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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