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一个阴沉的星期三下午举行的。母亲给我梳头时,梳齿卡在了打结的头发里,她用力一扯,我疼得缩了缩脖子。“忍着点,”她说,“以后要忍的事还多着呢。”镜子里的我穿着借来的红色连衣裙,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像一滴干涸的血。
赵明远的家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二层,没有电梯。上楼时,他的轮椅卡在了第七级台阶上,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力转动轮子却无济于事。最终是我将轮椅向后拉了一点,调整角度,才勉强推了上去。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气喘吁吁地把轮椅推进屋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洞房夜,我们分床而睡。他睡在靠窗的单人床上,那是张医用床,可以调节高度。我睡在对面一张旧沙发上,沙发套上有无数个洗得发白的小花图案。夜里,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不是站起来,而是用手臂撑着身体挪到轮椅上,然后摇着轮椅去卫生间。整个过程缓慢而安静,像一部默片。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照例起床准备去纺织厂上班。厨房里只有半袋面粉和几个土豆,我做了简单的面糊摊饼。赵明远摇着轮椅出来时,我已经把饼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我早上不吃东西。”声音平静,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
“那我自己吃。”我坐下来,故意嚼得很响。其实我并不饿,只是生气。气这门婚事,气父母为了八万块彩礼就把我嫁给一个截瘫的男人,气自己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赵明远摇着轮椅到窗边,那里有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图纸。他打开台灯,开始看一本很厚的书。晨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那一刻我注意到,其实他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得上英俊——如果忽略那空荡荡的裤管。
“晚上我会回来做饭。”我出门前说。
他头也不抬:“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纺织厂里,姐妹们围着问我新婚夜怎么样。我扯出一个笑:“还能怎么样?”王大姐凑过来小声说:“可惜了,听说他是在工地上摔的,腰以下都没知觉了。”她顿了顿,“不过也好,至少不折腾人。”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去开机。纺织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也盖过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屈辱。
第一个月,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我每天早出晚归,他整天待在屋里,偶尔会有快递送书上门。我打扫房间时,会看到那些书的书名:《船舶流体力学》《海洋工程结构》《深水钻井平台设计》……全是我不认识的字眼。他的书桌上永远摊开着图纸,上面画着各种复杂的线条和符号。
有天周末,我在洗衣服时发现他的裤子上有墨水渍,深蓝色的墨水在浅灰色布料上晕开一片。“你的裤子脏了。”我举着裤子对他说。
他正对着电脑工作——那是他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电脑,屏幕上满是三维立体图形。“放着吧,我自己洗。”他说。
“你会洗衣服?”我忍不住问。
他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周晓薇,我不需要保姆。”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我愣住了,随后把裤子扔进盆里,用力搓洗起来。热水烫得我手背发红,但我没有停下。洗着洗着,眼泪掉进了盆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土豆炖白菜,故意做得特别咸。他吃了一口,顿了顿,继续吃完了碗里的饭。收拾碗筷时,我看见他喝了整整两杯水。
“咸吗?”我问。
“还好。”他说。
“咸就说咸。”
他放下水杯,看着我说:“那下次少放点盐。”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平静的语气反而让我更生气。我想要争吵,想要摔东西,想要有人和我一起发泄对这糟糕生活的愤怒。但他只是摇着轮椅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戴上了耳机。
第二个月,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每隔几天,总会有几个包裹寄到家里,不是书,而是各种零件和工具。有时是金属片,有时是电路板,有时是小小的马达。赵明远会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里面传来打磨、焊接的声音。
有次我实在好奇,趁他上厕所时溜进去看了一眼。书桌上摆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某种缩小版的机械臂,旁边散落着设计图纸。图纸的右下角签着一个英文名字:Ming Zhao。
我听见轮椅的声音,赶紧退出来。赵明远停在书房门口,看着我问:“找东西?”
“没有。”我低头匆匆走开。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倒水喝。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透出灯光。鬼使神差地,我凑近门缝往里看。赵明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视频通话窗口。对方是个金发外国人,两人正用英语流利地交谈。我大学时英语勉强过了四级,只能听懂几个单词:“模型……测试……数据……”
赵明远的声音和我平时听到的完全不同——自信、有力,甚至带着某种权威感。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图纸上画着什么,手速很快。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根本不了解这个和我结婚的男人。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早上起来时,赵明远已经坐在书桌前工作。我做了两碗阳春面,端到他面前。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趁热吃。”我说。
我们默默吃面。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
“你在做什么工作?”我终于问出口。
他筷子停了一下:“一些设计工作。”
“为谁做?”
“一家国外的公司。”
“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吗?”
“知道。”他放下筷子,“正因为他们知道,才愿意让我在家工作。”
我看着他:“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长久的沉默。雨下大了,屋里昏暗,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毕业于海事大学,学的是海洋工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毕业后在一家海洋工程公司工作,参与过几个海上平台项目。”
“然后呢?”
“然后就是工地事故。”他说得轻描淡写,“三年前,从十二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脊椎损伤,下肢瘫痪。”
“所以你整天关在家里,就是为外国公司画图纸?”
“不只是画图纸。”他转动轮椅,面对着我,“我设计东西。海上钻井平台的部件,海底管道系统,现在在做一个深水机器人的模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嫁的男人不是我以为的废人,而是一个工程师,一个即使坐在轮椅上还在工作的工程师。
“那八万块彩礼……”我脱口而出。
“是我的积蓄。”他说,“我知道这很荒谬,用钱买婚姻。但我父母去世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我姑姑……她逼得紧。”
我想起那个尖脸的中年女人,婚礼上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要好好照顾明远”。原来她也不知道赵明远在做什么,只是以为他整天关在房里自暴自弃。
“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你在工作?”
“有意义吗?”他苦笑,“在大多数人眼里,坐在轮椅上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励志榜样,要么是可怜虫。我不想当任何一种。”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开始真正观察他。我发现他每天工作超过十个小时,但下午三点会准时休息二十分钟,做上肢拉伸运动。他喝茶不放糖,但吃苹果时要蘸一点点盐。他看书时会不自觉地用左手转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灵活翻飞,像有生命一样。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时发现他摔倒在地。轮椅翻在旁边,他趴在地上,努力想撑起身体。我冲过去想扶他,他却说:“别动我!”
我僵在原地。他额头上全是汗,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一点一点,他用手臂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然后慢慢挪到墙边,靠着墙坐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最后,他抓住翻倒的轮椅,用力把它扶正,再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挪回轮椅上。
做完这一切,他喘着气,衬衫都湿透了。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我问。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得知道自己能行。”他说,然后摇着轮椅去浴室换衣服。
那一刻,我对他产生了真正的敬意。
我开始帮他做一些小事,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尊重。我会在他工作时,轻轻放一杯茶在桌角。他会头也不抬地说声谢谢。周末我会多买些菜,做好放在冰箱里,他可以用微波炉热着吃。作为回报,他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带伞,会在我加班晚归时,让客厅的灯一直亮着。
我们依然分床睡,但会聊一会儿天。他给我讲海洋工程的知识,讲钻井平台怎么在深海站稳脚跟,讲海底管道怎么铺设。我给他讲纺织厂的事,讲哪种布料容易起球,讲怎么从机器的声音判断它是否正常。
“你耳朵很灵。”有一次他说。
“纺织工都这样,机器声音不对,就知道要出问题了。”
“我也一样。”他说,“听模型运转的声音,就知道设计有没有问题。”
我们像两个在孤岛上相遇的人,慢慢搭建起沟通的桥梁。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四个月。那天我感冒请假在家,发烧昏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屋里飘着粥香。赵明远在厨房——那个我以为他根本不会使用的厨房。
他坐在轮椅上,操作台被他改造过,降低了高度。他用一只手稳住锅,另一只手搅拌着粥。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怎么……”我声音沙哑。
“醒了?”他没有回头,“白粥,马上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夕阳从厨房小窗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这个场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震撼。
他把粥盛出来,放在托盘上,摇着轮椅来到我面前。“小心烫。”
那是一碗最简单的白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上面撒了一点肉松。我吃着粥,眼泪掉进碗里。
“很难吃吗?”他问。
我摇头,说不出话。
那晚,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我告诉他我为什么同意这门婚事:父亲肝硬化需要长期吃药,弟弟在上大学,纺织厂的工资根本不够。八万块能救急。
他告诉我他为什么同意:不是因为姑姑逼婚,而是因为孤独。“事故后,朋友们渐渐不来了。不是他们不好,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有时候,我连续一周都不会说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跟我说。”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好。”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一起吃饭。我把餐桌腿锯短了一段,这样他的轮椅可以正好推进去。我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多,从工作到童年,从喜欢的电影到讨厌的天气。
我发现他幽默感很强,尤其是自嘲的时候。有次他的轮椅卡在了门槛上,他笑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设计的东西都要考虑障碍物。”还有一次,他够不到书架顶层的书,就设计了一个简易的机械抓取臂,用遥控器操作。那个小装置成功拿到书时,他像个孩子一样欢呼。
我也开始改变。我不再觉得纺织厂的工作丢人,反而会和他讨论怎么改进纺织机的效率。他认真听我说,甚至会画一些草图,虽然那些草图最后都被证明不切实际,但过程很有趣。
婚后第六个月,发生了一件事。赵明远接到一个国际长途,通话后他沉默了很久。我问怎么了,他说:“他们邀请我去挪威参加一个项目会议。”
“那就去啊。”
“晓薇,”他看着我,“我要坐飞机,要住酒店,要在一群人面前做报告。我三年没出过远门了。”
“所以你更需要去。”我说。
出发前一周,他开始焦虑。我帮他整理行李,准备各种可能需要的药品和用品。他一遍遍检查要展示的模型和数据,有时深夜我醒来,还能看见书房亮着灯。
临走前一晚,他睡不着。我们坐在客厅里,窗外是寂静的夜。
“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他问。
“你不会。”
“如果我需要帮助,却没人帮我怎么办?”
“你会找到办法。”我说,“就像你那天摔倒后自己爬起来一样。”
他看着我,突然问:“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我想了想:“因为我看见你怎么对待你的工作,怎么对待生活。一个对图纸上0.1毫米误差都不能容忍的人,不会允许自己搞砸重要的事。”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开怀的笑。
赵明远去挪威的那七天,家里空荡得可怕。我照常上班下班,但总会下意识地看向书房,期待那里亮着灯。第三天,他打来电话,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通过了我的设计方案!”
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的样子——眼睛发亮,手可能在不自觉地转笔。那一刻,我为他感到骄傲,真正的骄傲。
他回来的那天,我到机场接他。看见他从特殊通道出来时,我愣住了。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更重要的是,他脸上的神情——那是属于一个工程师的自信和从容。
“欢迎回家。”我说。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他说。
回到家,他给我看会议的照片,看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然后,他拿出一份合同:“他们给了我一个长期顾问的职位,薪酬是之前的三倍。”
我正要祝贺他,他却接着说:“还有,他们愿意提供一笔资助,让我继续开发深水机器人项目。如果成功,可能改变海底勘探的方式。”
“太好了!”我由衷地说。
“晓薇,”他握住我的手——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我,“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勇气去。”
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手心有长期使用工具留下的茧。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
“不,”他摇头,“你做了超出该做的事。你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看待,而不是一个残疾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分房睡。不是出于欲望——他的身体情况我们都知道——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切的亲密。我睡在沙发上,但把沙发挪到了他的床边。我们手拉着手,聊到深夜。
他告诉我事故的细节:那天他在平台上检查设备,突然一阵大风,脚下一滑。下落的过程只有几秒,但他清楚地记得每一帧画面:灰色的天空,远处海鸥的影子,同事惊恐的脸。
“最痛苦的不是瘫痪本身,”他说,“而是失去控制的感觉。突然间,你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了。”
“但现在你重新掌控了。”我说。
“因为你给了我一个支点。”他捏了捏我的手,“像海上平台一样,再大的风浪,只要锚点牢固,就能站稳。”
婚姻的第八个月,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实质性变化。赵明远的收入让经济宽裕了许多,我们搬到了有电梯的新小区。他的书房变成了真正的工作室,里面摆满了各种设备和模型。他开始雇佣助手,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每天来帮他做实验记录。
我也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参加了一个设计培训班。赵明远鼓励我:“你对手工和机械有天生的感觉,不该被埋没。”
“我都二十七了。”我犹豫。
“我二十六岁瘫痪的时候,也觉得人生完了。”他说,“但现在我知道,改变任何时候都不晚。”
培训班的第一个项目是设计一款便于残疾人穿脱的衣服。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赵明远。我观察他每天穿衣的过程,记录下每一个困难点:弯腰拿袜子够不着,穿裤子时平衡难保持,上衣背后的拉链拉不上……
我设计了带有延长杆的袜钩,裤腰加了磁性扣件,上衣后背改用前扣式设计。当我把第一件成品拿给赵明远试穿时,他愣了很久。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问。
他摇头,声音有点哽咽:“从来没有人……为我设计过衣服。”
“现在有了。”我说。
那款设计后来被一家服装公司看中,买下了专利。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创意赚到钱,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
赵明远的项目也取得了突破。他的深水机器人模型成功通过了实验室测试,即将进行海上实地试验。挪威公司派了一个团队来中国,和他一起工作。
家里经常有外国人来往,他们尊敬地称他为“赵工”或“Ming”。我看着他在专业领域里游刃有余的样子,常常会忘记他坐在轮椅上。他的思维是站立的,奔跑的,飞翔的。
有一次,他的助手小李悄悄对我说:“师母,您知道赵工的设计在国外多有名吗?他事故前参与的项目,到现在还在被当做教材案例。”
我这才去搜索他的名字。结果让我震惊——数十篇专业论文,三个国际专利,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些我连名字都念不全的高端项目里。
那天晚上,我问他:“为什么当初要隐瞒这些?”
他正在调试一个机器人模型,头也不抬:“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一无所有,只是个残疾男人,还会不会有人愿意留在身边。”
我愣住了。
他放下工具,转向我:“晓薇,你知道我姑姑为什么急着让我结婚吗?因为在我事故后,我当时的未婚妻离开了。她受不了和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从那以后,我对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抱有怀疑——他们是同情我,还是可怜我,还是另有所图?”
“所以你用八万块彩礼‘买’了我,是想测试人性?”
“不,”他摇着轮椅靠近我,“是想给自己一个最坏的预期。我想,如果这场婚姻注定是场交易,那我就接受它。但你不是交易,晓薇。你是意外,是礼物,是我没敢期待的美好。”
我哭了。为他的坦诚,为我们走过的路,为那些误解和逐渐消融的隔阂。
婚后第一年纪念日,赵明远送我一枚戒指。不是钻戒,而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母:M&X。
“我自己做的。”他说,“用做模型的边角料。”
我戴上戒指,尺寸刚刚好。“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你睡着时量的。”他有点不好意思,“用一根细线。”
我俯身吻了他。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吻,轻柔而绵长。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那双臂膀里。
“晓薇,”他贴着我的额头说,“我可能永远不能站起来抱你,但我会用其他所有方式拥抱你。”
“你已经做到了。”我说。
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我成立了一个小工作室,专门设计方便残疾人的生活用品。赵明远的项目获得了更多投资,他组建了一个小团队,租了正式的办公室。我们依然住在一起,但关系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婚姻契约。
有一天,赵明远的前未婚妻找上门来。她听说赵明远现在成功了,想见他一面。我在工作室,接到赵明远电话:“你要不要回来一下?”
“你需要我在场吗?”我问。
“需要。”他说。
我回到家时,那个女人已经在了。她很漂亮,穿着精致的套装,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赵明远平静地介绍:“这是我妻子,周晓薇。晓薇,这位是林小姐。”
林小姐勉强笑了笑:“我听说你现在的项目很成功,恭喜。”
“谢谢。”赵明远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她看了我一眼,“能单独谈谈吗?”
“有什么事可以在这里说,晓薇是我的妻子,没有她不能听的事。”
林小姐咬了咬嘴唇:“当年离开你是我不对,但我当时太年轻,不知道怎么面对那种情况。现在我想……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屋里安静极了。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赵明远转动轮椅,面对着她:“林小姐,我不怪你当年离开。面对重大变故,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但我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伴侣。晓薇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来到我身边,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而是因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当初也是为了钱……”
“起初是,”我开口了,走向赵明远,把手放在他肩上,“但后来不是。我嫁给他时,以为要守活寡,以为这是一场牺牲。但我错了,这不是牺牲,而是重生——我们两个人的重生。”
林小姐看看我,又看看赵明远,最终站起身:“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了。”
她走后,赵明远拉住我的手:“谢谢你回来。”
“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我说,“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那年秋天,赵明远的深水机器人首次海上试验成功。媒体报道了这个项目,也提到了他的故事。一时间,他成了新闻人物,各种采访邀约纷至沓来。
他很少接受采访,但有一次,一家主流媒体坚持要做一个专访。记者问:“赵先生,您从事故到重新振作,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赵明远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我:“是我的妻子。她教会我一件事:残疾只是身体的状态,不是人生的定义。”
记者转向我:“周女士,您当初嫁给赵先生时,想过会有今天吗?”
我微笑:“说实话,没有。我以为我会照顾他一辈子,做一个奉献的妻子。但事实上,是他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最好的婚姻不是谁照顾谁,而是彼此成全。”
专访播出后,我们收到了很多信件。有些来自残疾人,说我们的故事给了他们希望;有些来自他们的家人,说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还有一些来自普通夫妻,说被我们的相处方式感动。
但最让我触动的一封信,来自我父亲。手术后,他的病情稳定了,但一直对我仓促的婚姻心怀愧疚。他在信里写道:“晓薇,爸爸对不起你。但现在我知道,你找到了真正懂你的人。明远是个好男人,你要好好珍惜。爸爸为你高兴。”
我把信给赵明远看,他看完后说:“今年春节,我们回家过吧。把爸爸和弟弟都接来,好好团聚。”
春节时,我们真的这么做了。父亲和弟弟第一次来我们的新家,赵明远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经过一年的练习,他的厨艺已经相当不错。弟弟对他的工作室特别感兴趣,两人聊了很久的技术问题。
父亲把我拉到阳台,小声问:“他对你好吗?”
“很好。”我说,“爸,你真的不用再愧疚了。这场婚姻不是牺牲,是我人生最好的选择。”
父亲眼圈红了,拍拍我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看电视。赵明远悄悄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谢谢你选择我。”
“也谢谢你选择我。”我说。
如今,我们结婚三年了。赵明远的项目越做越大,最近在筹备成立自己的公司。我的设计工作室也稳步发展,推出了好几个受欢迎的产品系列。我们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相邻的床上——后来我们换了一张特制的大床,可以调节高度,让他更容易上下。
有些夜晚,我们会聊到未来。他说想开发更多帮助残疾人的技术,我说想扩大设计范围,让更多生活用品变得友好。我们计划存钱买一套带院子的一楼房子,这样他可以更方便地出入,我们还可以种点花草。
“也许可以种玫瑰。”他说。
“为什么是玫瑰?”
“因为你像玫瑰,”他微笑,“有刺,但很美。”
我笑了:“那你呢?你像什么?”
“我像树,”他想了想,“即使树干受伤,根还在土里,还会继续生长。”
是的,我们都在生长。以各自的方式,在各自的土壤里,向着阳光生长。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长成了爱情的森林。那个我以为要守活寡的未来,变成了充满可能性的每一天。
昨天,赵明远在工作室待到很晚。我去找他时,他正对着一台新设备发呆。
“怎么了?”我问。
“这个传感器总是校准不准。”他皱眉。
我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图纸,突然想起什么:“会不会是温度问题?今天降温了,实验室比平时冷。”
他眼睛一亮:“有可能!”重新测试后,问题果然解决了。
回家的路上,他摇着轮椅,我走在旁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直立着,他的影子坐在轮椅上,但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晓薇,”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旧房子里自怨自艾。”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纺织厂里日复一日。”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命运有时很奇妙,它给你最艰难的起点,却指引你走向最意想不到的美好。我嫁给一个26岁的残疾男人,本以为要守活寡,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不只是工程师,不只是创新者,他是我的爱人,是我残缺世界里的完整,是我平凡生命里的奇迹。
而我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新身份:不只是照顾者,不只是妻子,我是设计师,是伴侣,是他黑暗时刻的光,也是他辉煌时刻的见证者。
夜深了,我们回到家。我帮他洗漱,他给我讲明天的计划。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但我们的家里,总有一盏灯为彼此亮着。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个关于轮椅和玫瑰,大海和纺织机,绝望和希望的故事。它还在继续,每一天都在书写新的章节。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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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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