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墓找到了,我们正修着呢!”
一九八五年十月的一个深秋,济南军区的电话打到了南京,那边却是一阵让人心慌的忙音。
手里握着话筒的迟浩田,那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通电话打晚了,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那个他在九纵的老首长,再也听不到这句汇报了。
01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山东的天气已经开始热得让人躁动。
一辆军车低调地驶入了济南,车里坐着的,正是大名鼎鼎的许世友。
那年老将军八十岁了,身子骨其实早就不行了,肝癌这东西折腾人,疼起来是要命的,但他是个死硬脾气,愣是一声不吭,谁也没告诉。
这次出来,名义上是去青岛参加中顾委的会议,那是个闲职,大家都懂,老干部去那儿也就是休养休养。
但许世友心里装着事儿,车子刚进山东地界,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窗外。
山东对他来说,那不是一般的地界,那是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了半辈子的地方。
从抗战时候在胶东打鬼子,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名声;再到后来解放战争盯着济南打,那是拿人命填出来的胜利。
车子到了济南,许世友哪儿也没去,大宾馆不住,大领导不见,点名就要见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迟浩田。
那时候迟浩田是济南军区的政委,封疆大吏了,但在许世友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九纵的小兵。
两人一见面,气氛就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欢天喜地。
许世友坐在那儿,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那种威压感,哪怕他老了、病了,也一点没减。
迟浩田心里其实有点打鼓,老首长这趟来,眼神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急切。
果然,屁股还没坐热,许世友就开口了。
他没问军区的建设,也没问现在的形势,就提了一个要求。
他让迟浩田带路,他要去看看当年济南战役时候,九纵牺牲的那些烈士。
这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瞬间让人透不过气来。
许世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水,但听在迟浩田耳朵里,那就是晴天霹雳。
为什么?因为作为济南军区的政委,迟浩田在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竟然不知道那些坟头在哪儿。
02
这事儿要是搁在一九四八年,谁敢不知道?
那时候的济南战役,打得那叫一个惨烈,简直就是绞肉机。
一九四八年九月,华东野战军十几万大军围住济南,那时候的济南城,墙高沟深,国民党的王耀武那是铁了心要死守。
许世友当时是攻城总指挥,他那个脾气大家都知道,那是“不要命”的主儿。
他在电话里跟毛主席立军令状,说拿不下济南就提头来见。
这话说得轻巧,真打起来,那是拿人命往上填啊。
特别是九纵,那是许世友一手带出来的王牌部队,也是攻城的主力。
那时候打济南城东门,九纵的战士们是踩着尸体往上冲的,城墙底下的血,流得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有一场仗,就在现在的解放阁那块儿,那是真惨。
一个连上去,没几分钟就光了,接着又是一个连。
许世友当时就在指挥所里,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心里在滴血。
那些兵,很多都是胶东出来的孩子,十八九岁,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没了。
八天八夜,济南城是打下来了,王耀武也抓住了,但代价太大了。
整个战役,华野伤亡了两万六千多人,光是九纵,损失的兄弟就数不清。
仗打完了,活人要继续往前走,要去打淮海,要去过长江,要去解放全中国。
那些牺牲的兄弟,大部队没时间给他们风光大葬,很多就是就地挖个坑,插个木牌牌,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记下来。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这三十多年里,国家发生的事儿太多了,风风雨雨的,谁还顾得上那几千个荒坟?
有些木牌烂了,有些坟头平了,有些被荒草淹没了。
迟浩田虽然是九纵出来的,但他后来南征北战,也是调来调去,刚回济南任职不久。
他是真不知道那些老战友如今躺在哪个山沟沟里。
许世友看着迟浩田那个支支吾吾的样子,那双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若是换了年轻时候的许世友,这会儿手里的茶杯早就摔在迟浩田脸上了。
他那暴脾气,那是出了名的,连毛主席都敢顶撞的主儿,骂起人来能把房顶掀翻。
迟浩田低着头,背后的冷汗把军装都湿透了,他等着那顿雷霆暴雨。
可是,预想中的骂声没有来。
03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许世友没有发火,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长啊,像是把这三十多年的无奈和心酸都叹出来了。
他看着迟浩田,缓缓地扔出了一句话。
他问迟浩田,你自己也是九纵出来的兵,怎么连自己的战友埋在哪儿都忘了?
这句话,比打迟浩田两耳光还难受。
这是诛心啊。
是啊,现在的日子好了,大家当了大官,住着好房子,坐着小汽车。
可那些当年把命扔在城墙底下的兄弟呢?
他们在土里埋了三十多年,连个看一眼的人都没有,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许世友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迟浩田听的,也是说给所有活着的人听的。
老将军没再多说什么,那个失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迟浩田心上。
许世友站起身,摆了摆手,那个背影显得特别萧索。
他没有在济南多待一分钟,直接上车走了,去了青岛。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留给迟浩田的,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和一份沉甸甸的债。
迟浩田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心里那个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职的问题,这是良心债。
如果不把这事儿办好,他迟浩田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也没脸再去见九纵的老兄弟。
04
许世友前脚刚走,迟浩田后脚就炸了锅。
回到军区,他立马召集了人马,下了死命令。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九纵的烈士墓给找出来!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三十多年了,沧海桑田,原来的荒地变成了农田,原来的小山包可能都被推平盖了房子。
档案室里的资料残缺不全,当年的知情人要么老了,要么走了,要么找不着了。
迟浩田那段时间,简直是疯了。
他亲自带着工作组,拿着老地图,在这个历城县的山沟沟里转悠。
他们访遍了周边的老村子,见着上了年纪的老人就问。
有没有见过一片坟地?有没有见过木牌牌?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爷还是开了眼。
在历城县的一个荒山上,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片看起来像是坟堆的地方。
那地方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经过多方核实,找当地的老农确认,又翻了县志,终于确定了。
这就是当年攻打济南城东线时,九纵牺牲的那批烈士的埋骨地。
这还不算完,后来又在孙山镇附近,找到了另外一部分。
那是当年的重伤员,没救过来,就埋在了那边的山上。
看到那些几乎被磨平了的土包,迟浩田这个大老爷们儿,眼圈红了。
几千条汉子啊,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荒草堆里,看着都让人心疼。
找到了就好办了。
迟浩田立马调动工兵,修缮墓地,立碑,刻字,修路。
他要给这些老兄弟们建一个像样的家,让他们在地下也能睡个安稳觉。
工程刚开始动工,迟浩田就迫不及待地给在南京的许世友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激动地汇报,说首长,找到了,都在呢,我们正在修,一定修得风风光光的。
电话那头,许世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虚弱。
但他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说了句知道了,让浩田尽快办,等修好了告诉他,他再回来看看。
这句承诺,成了两个老兵之间最后的约定。
05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诀别。
人算不如天算,许世友的病,来得太凶太猛了。
从山东回去没多久,老将军的身体就彻底垮了。
肝癌晚期,那是疼得人死去活来的病,但许世友硬是一声不吭,就在床上躺着。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济南的那件事儿,惦记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战友。
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二日,南京的秋风萧瑟。
一代名将许世友,在南京军区总医院闭上了眼睛,享年七十九岁。
他走的时候,济南的烈士陵园还没彻底修好,那个重回战场祭奠战友的愿望,终究是没能实现。
消息传到济南,迟浩田整个人都懵了。
他手里拿着电话,听着那边的讣告,半天没回过神来。
紧接着,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冲着电话那头,又像是冲着天上的许世友,哭喊着说首长,我对不住您啊,我没办好啊,还是晚了一步。
那哭声,听得周围的警卫员都跟着掉眼泪。
这不仅仅是因为没完成任务,更是因为那份无法弥补的遗憾。
老首长最后的心愿,就这么落空了,这成了迟浩田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后来,九纵的烈士纪念碑在济南英雄山下竖起来了。
那碑立得高高的,朝着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二零一八年,许世友的女儿许华山,专门替父亲跑了一趟济南。
她在烈士墓前,替父亲敬了酒,磕了头,说了心里话。
这段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寻找和牵挂,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许世友这辈子,那是出了名的爱喝酒,爱打仗,爱憎分明。
他活着的时候,那是猛张飞,死了也是个倔老头。
他没能最后看一眼那些兵,那些兵在地下等了他三十多年,最后等来的却是他的女儿。
你说这事儿弄的,老天爷有时候就是爱开这种玩笑,让你在拥有权力的时候忘了最重要的事,等你想要弥补的时候,却又把时间给收走了。
迟浩田后来每次路过那个陵园,心里估计都不是滋味,那块碑立在那儿,既是给烈士看的,也是给活人提个醒:
有些事,别等,等来等去,就只剩下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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