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医院产科候诊区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气味里混着说不清的期待与焦虑。

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紧紧捂着小腹。

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那个本该在万里之外、隔着屏幕对我说“老公晚安”的女人,此刻正倚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男人扶着她坐下,动作轻柔,低头耳语时,侧脸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关切。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吕江山,她的上司。

我认得。

他们谁也没有看向这边。

人来人往的走廊像一道流动的幕布,将我隔绝在暗处。

我后退一步,再一步,转身没入拿着化验单的人群。

没有质问,没有冲上前。

我只是慢慢地、安静地走开,仿佛只是路过了一个与己无关的窗口。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是母亲在催我拿药。

我握紧手机,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电话铃会在明天早上响起。

我知道。

而答案,我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不知道,她准备好听了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机场送别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把人照得有些恍惚。

苏雪薇穿着一身利落的米色风衣,拖着崭新的银色行李箱,回头冲我笑。

“就十一个月,很快的。”她理了理我的衬衫领口,“公司这次机会难得,说是外派,其实算是深造,回来前景会很好。”

我点点头,把手里拎着的、她爱吃的零食袋又递过去一点。

“知道。到了那边,一切小心。每天视频,别忘了。”

“忘不了。”她接过袋子,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有点凉,“你也是,别光顾着加班。妈那边多去看看,她一个人。”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人群朝着闸口涌动。

她拥抱了我一下,很用力,头发上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是家里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

“等我回来。”她在我耳边说,声音有些闷。

“嗯。”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风衣下摆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慢慢被一种混杂着骄傲和不安的情绪填满。

骄傲的是她总是这么出色,不安的……我说不清。

也许只是对漫长分离的本能抵触。

回到车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的消息:“起飞了,老公。想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车子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菜。

厨房冷锅冷灶,忽然就显得特别大,特别空。

我做了两个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收拾干净。

晚上,视频请求准时弹了过来。

屏幕里的她略显疲惫,但眼睛很亮,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色墙壁。

“刚到,折腾死了。这边天气好像比家里还凉一点。”

我们聊了些琐碎的事,公司的、邻居的、母亲今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信号偶尔卡顿,她的笑容在像素格里断断续续,却依然鲜活。

挂断前,她对着镜头亲了一下。

“晚安,钦明。”

“晚安。”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起身去关客厅的灯,心想,十一个月,三百多天。

一天一天过,应该很快。

02

头两个月,日子被规律的通话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通常是国内时间晚上九点,她那头是深夜或凌晨。

她有时刚下班,带着妆,抱怨澳洲的饮食单调,同事相处客气但疏远。

有时是周末午后,她穿着宽松的T恤,背景是租住的公寓阳台,能看到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今天去超市了,东西好贵。买了牛排,自己煎,糊了。”她吐吐舌头,把焦黑的肉举到镜头前给我看。

我笑,说等你回来我给你煎。

她说好,又说:“老公,你好像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不吃饭?”

“没有,项目快收尾了,是忙点。妈最近腿脚不太好,我周末过去帮她收拾了一下。”

“辛苦你了。”她的眼神软下来,隔着屏幕,指尖虚虚碰了碰我的脸。

这种时刻,距离带来的酸涩里,会泛起一丝真实的甜。

我用工作填满白天,晚上处理母亲那边零碎的事情,修漏水的水龙头,陪她去社区医院量血压。

母亲话不多,但心细,有一次吃着饭,忽然说:“雪薇这孩子,主意正。出去了,见的事多了,心别野了才好。”

我给她夹菜:“妈,你想多了。她是去工作。”

母亲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睡前那通视频或电话,成了我和苏雪薇之间最坚实的纽带。

我们分享各自白天遇到的细小的趣事或烦恼,抱怨天气,回忆以前一起逛过的小吃街。

她提起新认识的华人同事,提起上司吕江山对她的照顾,说吕总很专业,帮了她不少。

我说那挺好的,出门在外有人照应。

她说:“嗯,不过还是想家,想你。”

思念是具体的,是看到她喜欢的菜会下意识想拍照发给她,是半夜醒来摸到身边冰凉的被褥,是下雨天记得她总忘记带伞。

但觉得能熬过去。

因为尽头是确定的,她回来的那天。

日历上的红圈圈,在一个个普通的日子里,缓慢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左右开始的。

像一杯水慢慢凉掉,不起蒸汽,但你把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温吞的寒意。

先是视频通话的次数。

从每晚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然后是一周两三次。

时间也短了。

以前总能聊上半小时、一小时,后来常常十几分钟就匆匆结束。

“最近在跟一个本地大客户,时差折腾,会议多,累得眼皮都打架。”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疲惫。

我说那你快休息。

她说好,晚安。

屏幕暗得快,来不及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文字消息也精简了。

早晚安有时会漏掉,“在忙”、“开会中”、“晚点聊”成了高频词。

即便接通了,对话的间隙里,也会出现短暂的空白。

她好像在想别的事,目光飘向屏幕之外,等我问“怎么了”,才恍然回神,笑笑说“没什么”。

有一次,她提到周末去了一个海边小镇,名字很拗口。

“海水特别蓝,和电影里一样。沙滩是白色的,踩上去很细。”

我说:“听起来很棒,和同事一起去的?”

她顿了一下,很短,几乎难以察觉。

“嗯……公司组织的团建,差不多都去了。”

可我记得她之前提过,那个周末要准备重要的报价单。

我没追问。

又有一次,她背景里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像是某个西餐厅的爵士乐。

我问她在哪儿。

她说在酒店房间,用手机放歌助眠。

可那音乐里分明夹杂着隐约的、餐具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沙粒,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心底某个角落。

不硌人,但存在感越来越强。

我照常上班,下班,去母亲家。

母亲手术的日子定了,是个小手术,但需要人陪护。

我跟苏雪薇提了一句。

她立刻打来电话,声音充满歉意和焦急:“怎么不早说?严重吗?要不要我……”

“不用。”我打断她,“小手术,我请了假,能处理好。你那边工作重要,别分心。”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钦明,对不起。这边实在走不开……”

“我知道。”我说,“没事。”

是真的觉得没事,还是觉得说了有事也无济于事,我自己也分不清。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光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或温暖或寻常的故事。

我的故事,好像正在某个环节,悄然脱轨。

而我站在车上,手里握着闸,却不知道是该拉,还是该再等等看。

04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

我请了一周假,医院家里两头跑。

白天守在病床边,看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晚上回母亲家简单收拾,睡在小时候的旧房间里。

医院的味道让人清醒,也让人疲惫。

深夜,走廊安静下来,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映着脸。

苏雪薇的头像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中午,问我母亲手术怎么样了。

我回复“顺利”,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再没下文。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视频请求。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后,我发文字:“妈睡了,今天挺好。你那边怎么样?”

等了二十分钟,回复来了:“刚结束一个酒会,喝了点,头好晕。妈没事就好,你也早点休息。【爱心】”

酒会。

我看了眼时间,她那边应该是深夜了。

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打出:“嗯,少喝点。睡吧。”

没有回复了。

我点开她的社交账号。

她更新得不勤,偶尔发几张风景照,蓝天白云,沙滩海浪,配文简洁,多是“忙碌间隙”或“随手拍”。

最近一张是一周前,一家看起来很精致的餐厅角落,桌上有两副餐具,玻璃杯映出暖黄色的灯光。

没有人物入镜。

下面有共同朋友的评论:“和谁吃大餐呢?”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没说话。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那玻璃杯模糊的倒影。

看不真切,只觉得那轮廓,不像她平时交往的任何一个女性朋友。

心里那堆沙砾,好像忽然被风吹动,摩擦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母亲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我收起手机,替她掖好被角。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我想起送机那天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等我回来”时用力的拥抱。

才过去不到四个月。

有些东西变质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但我仍愿意相信,或许只是我多心,是距离放大了不安,是她工作压力太大。

毕竟,我们在一起八年,结婚五年。

毕竟,她是我妻子。

我闭上眼,让医院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药味的空气充满胸腔。

睡意迟迟不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母亲出院后,在家休养。

我回去上班,积压的工作一股脑涌来,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里的老前辈陈建国,快退休了,没什么具体职务,喜欢在茶水间泡茶,逮着人聊天。

那天下午,我端了杯咖啡过去想提神,被他叫住。

“小萧,脸色不大好啊,家里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谢谢陈工关心。”

他慢悠悠斟着茶,状似无意地开口:“你爱人,是不是在国外来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在澳洲。”

“澳洲好啊。”他吹开茶沫,“我有个老朋友的女儿也在那边,墨尔本吧好像。前阵子老朋友过去看她,还一起吃了饭。”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了看我:“说起来巧,他那次吃饭,好像看见你爱人了。就在悉尼那边一个餐厅。”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稳住了,脸上表情大概也没变。

“是吗?可能她过去出差。”

“唔,也许吧。”陈工放下茶杯,目光有点深,“我那朋友说,就打了个照面,你爱人跟一个男的在一起,看着挺熟络。他当时还以为我看错了,回来才跟我提了一嘴。”

茶水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热水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哦,那可能是她上司或者客户。她提过,上司对她挺照顾。”

“上司啊。”陈工点点头,没再往下说,转而聊起了天气。

但我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悉尼。

苏雪薇告诉我,她的常驻地点是墨尔本。

公司外派通知邮件里,写的也是墨尔本办事处。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每一下都带着闷响。

那天晚上,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书房的电脑。

我和苏雪薇有一个共同的家庭账户,主要用于日常储蓄和她的外币消费,关联着两张主副卡。

平时都是她管理,我很少过问。

登录网银需要密码,我试了她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

最后,我输入了她惯用的手机解锁密码,进去了。

消费记录一条条列在屏幕上。

近三个月,支出明显增多。

除了超市、交通、房租这些常规项目,多了很多餐厅、酒店、精品店的消费,地点遍布悉尼和墨尔本。

有一些餐厅消费金额很高,时间常在周末。

还有几次酒店的消费记录,在悉尼,日期并非节假日,也不是她之前提过的出差时段。

最刺眼的,是两周前,悉尼某家高端百货公司的一笔消费,买了婴幼儿用品品牌的东西。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奶瓶和一套柔软的新生儿连体衣,记录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眼底。

鼠标指针停在那一行记录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浓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可能是惨白的。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茶水间陈工欲言又止的脸,社交账号上模糊的餐厅倒影,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的通话,此刻都和这些冰冷的数字重叠在一起。

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而我,好像不再是那个站在网外担忧的丈夫。

我正一点点坠入网中央。

可证据呢?亲眼所见呢?

我仍怀着一丝可悲的侥幸。

直到几天后,我陪母亲去医院做术后复查。

06

医院永远人满为患。

空气里飘浮着消毒水、各种食物以及人体混杂的复杂气味。

我替母亲取完药,让她坐在大厅长椅上等我,我去趟洗手间。

穿过拥挤的走廊时,一个侧影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视线。

高挑,米白色长款针织衫,深色长裤,挽起的发髻。

她微微侧着头,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冰凉的麻。

苏雪薇?

不,不可能。

她应该在距离这里一万公里外的南半球。

我一定是看错了,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人。

我僵在原地,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她转过身,似乎有些不舒服,眉头微蹙,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小腹下方。

这个动作……

然后,她旁边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男人低头对她说话,姿态熟稔而关切。

吕江山。

我认得这张脸。在公司年会的合影上,在苏雪薇偶尔提及的“吕总”这个称呼背后。

他怎么会在这里?扶着她?

他们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不快。

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混在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中间。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周围嘈杂的声音都退得很远。

他们走到了产科门诊的候诊区。

那块指示牌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我的眼睛里。

吕江山扶着她,在一排蓝色塑料椅的空位上坐下。

她依然捂着肚子,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额角有些亮晶晶的,是汗。

吕江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到她嘴边。

她没有接,只是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小口。

动作自然得刺眼。

然后,吕江山收起杯子,很自然地,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她摇摇头,说了句什么。

吕江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苏雪薇任何一位上司或同事脸上看到过的,属于私人的、放松的温柔。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耳边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的呼吸停住了。

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晃动、模糊,只有那两个人坐在白色灯光下的画面,清晰得残忍。

本应在国外“深造”的妻子。

本该在国内处理公务的上司。

产科候诊区。

亲昵远超正常边界的神情与动作。

所有零碎的线索、不安的猜测、冰冷的消费记录,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将我彻底淹没。

冰冷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吕江山忽然抬起了头,目光似乎朝我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我猛地侧身,躲到了一个正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我没有再回头。

一步一步,沉重地,机械地,朝着与候诊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周围是鲜活的人间百态,孕妇脸上期待的笑,丈夫小心翼翼的搀扶,老人迟缓的步履。

而我像个游离在外的幽灵,穿过他们,走向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摸出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拨通。

“妈,药拿到了。我这就过来,我们回家。”

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只有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微微泛着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我开车回到自己家。

关门,落锁。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缓慢而黏稠。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霓虹光影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变幻的、冰冷的光带。

医院那一幕,如同按下了单曲循环,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碰,每一个眼神,都清晰得毫发毕现,凌迟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和侥幸。

十一个月的外派。

减少的联系。

悉尼的消费。

吕江山的体贴。

产科门口。

捂住的小腹。

不是生病。

那姿态,那地点,分明是……

我猛地起身,打开灯。

刺眼的光线让我眯了眯眼。

我走到书柜前,搬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后面露出一个带锁的小铁盒。

钥匙在书架最顶层一本旧词典的书脊夹层里。

打开铁盒,里面是我们的结婚证,一些重要的产权文件,还有几张早年的合影。

照片上的苏雪薇笑靥如花,靠在我肩上,眼里有光。

我看了几秒,合上盖子。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我打开电脑,重新登录那个家庭账户,将可疑的消费记录一页页截图保存。

然后,我开始整理其他东西。

手机里这两年和她有关的聊天记录备份。

她出国前签署的一些家庭事务授权文件复印件。

我们共同账户的流水,我单独账户的流水,证明家庭主要积蓄来源和房产(婚前我父母出资购买)归属的文件。

还有,去年她体检的报告副本,上面显示一切正常。

一项一项,分门别类,扫描,存档,加密。

大脑异常清醒,手也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仿佛在进行一项与己无关的、精密的技术工作。

只有胸腔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透着凛冽的风,吹得四肢冰凉。

整理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毫无睡意,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却冲不散脑子里那团冰冷的火焰。

我换上干净衣服,煮了杯浓咖啡,坐在餐桌前。

晨光熹微,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的色调。

安静得可怕。

我知道,很快,这份安静就会被打破。

当她在国外,习惯性地想要用那张卡,却发现无法支付的时候。

电话会来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然后,我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很少联系、但绝对专业的律师朋友的号码。

拨通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天亮了,新的一天。

对我来说,某些东西,在昨夜已经彻底结束了。

08

律师姓周,是我大学校友,专打经济类官司,人很利落。

我没说太多细节,只告诉他,婚姻可能出了问题,我需要保护名下财产,并梳理一下一旦走到最坏那一步,法律层面的程序和可能的得失。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明白了。见面聊?”

我们约在他事务所旁边的一家茶室,私密性好。

我带了整理好的部分财务资料复印件。

周律师快速浏览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看到某几笔异常消费和地点时,他抬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房产是你的婚前财产,有明确出资证明,问题不大。”他放下文件,“联名账户里的钱,主要是婚后存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如果能证明对方有重大过错,比如……你可以主张多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

他顿了顿,用更直白的语言说:“如果她真的在国外……有了孩子,且非婚生,那在财产分割上会对她非常不利。当然,这需要证据。”

“我明白。”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需要做的第一步是什么?”

“如果你确定感情无法挽回,并且判断对方有可能转移资产或做出对你不利的举动,”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可以考虑先申请财产保全。比如,冻结联名账户,或者将她名下那张副卡的额度调整到最低。这是施加压力,也是保护措施。但要有合适的理由,避免打草惊蛇,或者被反诉恶意转移。”

理由?

我想了想:“家庭资产规划,投资需要,这个理由怎么样?我作为主要收入方和账户持有人,有权进行合理规划。”

“可以。”周律师点头,“操作上,你作为主卡持有人,可以直接联系银行。至于房产,暂时不必动,那是你的核心资产,一动对方警惕性会更高。”

离开茶室,我直接去了银行。

以近期考虑进行大宗投资、需要整合资金为由,很顺利地办理了相关手续。

那张关联着海外消费的主卡被冻结,苏雪薇持有的副卡额度被调整到一个象征性的、连一晚像样酒店都住不起的数字。

办理业务的小姑娘态度礼貌,流程高效。

我看着她在键盘上敲击,看着单据打印出来,看着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有种奇异的麻木感。

走出银行,阳光灿烂,街上车水马龙。

我拿出手机,删掉了苏雪薇所有的社交账号关注,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但没拉黑。

还需要等那个电话。

那个确认一切,也终结一切的电话。

回到公司,我试图投入工作,但效率很低。

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机场送别时她的笑容,视频里她说想家的眼神,医院产科门口她苍白的脸和吕江山别在她耳后的手……

“小萧?”陈建国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端着茶杯,站在我办公桌旁,眼神里有些探究:“没事吧?看你气色比上次还差。”

我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没睡好。”

他点点头,没走,压低了些声音:“我那朋友……后来又想起点细节。说看见你爱人和那男的一起进了一家酒店,就在餐厅附近。当时没多想,现在觉得……要不,你再问问?”

问我?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真的在悉尼,和上司在一起,甚至可能……

喉咙发紧,我摇了摇头:“谢谢陈工,我心里有数了。”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过来人的了然,还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知道,在他眼里,我的沉默和“有数”,已经等同于确认。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停在江边。

下了车,靠在栏杆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晚风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在脸上。

我点了支烟,很久不抽了,呛得咳嗽了两声。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我在等。

等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审判。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的被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打来的。

国内时间。

我正站在阳台,看着下面苏醒的街道,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的人步履匆匆。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尖锐地响起来。

我走回去,屏幕上跳动着的,是那个熟悉的、属于南半球的号码。

我没有立刻接。

看着它响了七八声,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才划开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老公!”苏雪薇的声音急迫地冲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老公,怎么回事?我的卡刷不了了!刚才付房租,显示交易失败!试了好几次,副卡也不行!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银行系统故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