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例会,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何安邦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敲着桌面。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问绿源生态那个项目进展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手里捏着那张报销单,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上个月预支的三万八招待费,财务只批了三百八。
我用那点钱,在建设路那家川菜小馆子请了许思瑶。
她第二天没来参会,秘书说她肠胃炎犯了。
此刻董事长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吸了口气,摇摇头。
我说钱只够请合作方吃路边摊。
我说他们拉肚子没让赔医药费就不错了。
何安邦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01
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烟蒂。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泛起鱼肚白。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标书又翻回第三十七页。
绿源生态这个项目,公司跟了快半年。
前期调研、技术对接、方案修改,项目组五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
但这还不够。
竞标对手里有两家实力不比我们差,其中一家还是绿源生态以前的长期合作伙伴。
标书后天就要提交,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许思瑶上周回复邮件的速度明显慢了。
她是我们这边的主要对接人,三十出头,做事干练,但心思也深。
上次电话里,她提到另外两家公司都安排了“深度交流”。
这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懂。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妻子韩爱珍发来的消息:“又通宵?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层。”
我回了个“好”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想再打一句“项目到了关键时候”,又删掉了。
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反而多一个人担心。
天彻底亮了。
我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不上十六楼。
这个项目拿下来,部门今年的业绩就稳了。
我的季度奖金、年终分红,还有之前领导暗示过的晋升机会。
更重要的是,公司正处在转型期。
传统业务萎缩,新能源环保板块是董事会定的新方向。
绿源生态是这领域里的标杆企业。
拿下它,就等于在新市场站稳了脚跟。
我把烟按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项目经理张昊。
“头儿,刚打听到,信达科技上周请许思瑶他们团队去了温泉山庄。”
“两天一夜,据说聊得很深入。”
我盯着这条消息,胃里一阵发紧。
信达科技就是那家老合作伙伴。
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保住这个客户。
我回拨过去,张昊接得很快。
“具体什么情况?”
“不太清楚细节,但绿源那边参与的人回来都说信达诚意很足。”
“我们的方案优势呢?”
“技术指标我们领先,但许思瑶昨天在电话里提了一句……”
张昊顿了顿,“她说有时候合作看的不只是纸面数据。”
我懂她的意思。
商务关系,人情往来,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往往能左右结果。
挂掉电话后,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标书的技术部分已经无可挑剔。
但想要让许思瑶和她的决策团队倾向我们,还需要更多东西。
需要一次能展现我们实力和诚意的接待。
需要让他们看到,我们重视这次合作,重视到愿意投入资源。
我打开费用预算表,开始逐项列支。
高端会议场地的租用费。
技术展示环节的设备租赁和搭建。
会后宴请的规格和标准。
接送车辆的档次和安排。
还有给对方的伴手礼,不能太贵重显得俗气,也不能太轻显得敷衍。
我敲着计算器,数字一点点累加。
最后停在三万八千四百元这个数上。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预支申请说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手指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02
女儿小雨坐在电动车后座,小手搂着我的腰。
“爸爸,今天放学你能来接我吗?”
“今天可能不行,爸爸要加班。”
“你昨天也说加班。”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她撅起的小嘴,心里软了一下。
“周末,周末爸爸带你去动物园。”
“真的?”
“真的。”
学校门口到了,小雨跳下车,背着几乎比她人还大的书包跑进校门。
跑到一半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我也朝她挥手,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刚调转车头,手机响了。
是韩爱珍。
“送小雨到了?”
“刚到。”
“妈昨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要调整药,新药不进医保。”
她停顿了一下,“一个月要多一千二。”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还有房贷,这个月要还八千三。”
“上个月你爸那边说想装修老房子,问我们能不能支援两万。”
“我说再看看。”
电动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
喇叭声、引擎声、路边早餐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韩爱珍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遥远。
“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还在跟。”
“要是能成,奖金应该不少吧?”
“嗯。”
“那就好。”
她又说了几句家里的事,最后嘱咐我按时吃饭,记得吃胃药。
挂掉电话后,我把车停在路边。
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工资卡里还有一万出头。
信用卡已经刷了两万多,还款日是下周。
小雨下个月要交课外辅导费,三千二。
物业费、水电燃气、车子的保险。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自动加总。
然后是三万八千四百元的招待费预算。
我关掉手机屏幕,重新骑上车。
到公司楼下时,正好遇见财务部的郭薇。
她提着个米色的手提包,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们同时走到电梯口。
“刘经理早。”
“早。”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开了。
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我们走进去,站在靠门的位置。
“听说你们项目部最近在跟一个大项目?”
郭薇突然开口,眼睛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
“嗯,绿源生态那个。”
“预算做得挺大的吧?”
“该花的钱总得花。”
电梯到了八楼,财务部在这层。
郭薇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最近公司推行降本增效,所有费用审批都会从严。”
她说完这句,电梯门就关上了。
我独自上到十六楼,走进项目部办公区。
张昊已经来了,正和两个组员讨论技术方案的细节。
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头儿,许思瑶秘书刚才来电话。”
“说什么?”
“问我们这边接待安排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她说绿源那边下周要开内部评审会,在这之前,希望各家合作方都能有一次正式的方案陈述和沟通。”
“时间呢?”
“最好这周四或周五。”
今天已经周二了。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打开那份预支申请,又检查了一遍各项预算的合理性。
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的用途和依据。
然后我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
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时,张昊跟了过来。
“头儿,真要申请这么多?”
“不然呢?信达科技请人家去温泉山庄,我们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安排?”
“财务那边可能……”
“我去沟通。”
我打断他,朝电梯走去。
03
许思瑶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客气,但也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刘经理,方案我们初步看了,技术思路确实有亮点。”
“谢谢许总认可。”
“不过有些细节还需要深入沟通。”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一次当面交流?”
“这周我时间比较紧。”
她停顿了几秒,“周四下午倒是有两个小时空档。”
“那就周四下午。”
“地点呢?”
“我们公司会议室可以吗?”
“不太方便。”她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最近来我们公司拜访的供应商比较多。”
我明白了。
她不想让其他竞争对手知道我们接触的频次和深度。
“那您觉得哪里合适?”
“你们定吧,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方便谈事情。”
“好的,我来安排。”
“另外,”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这边可能会有三到四个人参加。”
“明白。”
挂掉电话后,我把张昊叫了进来。
“周四下午,许思瑶团队要过来做深度沟通。”
“这么快?接待方案还没批呢。”
“先不管审批,把准备工作做起来。”
我拉过白板,开始布置任务。
“第一,技术展示环节需要升级。”
“把我们最新的模拟演示系统带上,要让他们看到可视化效果。”
“第二,准备一份对比分析报告。”
“把我们和信达科技、还有另外一家的方案优劣势,用数据说话。”
“第三,会后需要安排宴请。”
张昊一边记一边点头,听到最后一项时抬起头。
“宴请标准按多少准备?”
我沉默了一下。
“按人均八百到一千。”
张昊手里的笔停住了。
“头儿,四个人,加上我们这边作陪的,至少六个人。”
“一顿饭就得五六千。”
“再加上场地租赁、设备运输、伴手礼……”
“我知道。”我挥挥手,“你先按这个标准准备方案,费用的事我去解决。”
张昊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重新打开预支申请,把周四下午的具体安排补充进去。
会议场地暂定在市中心那家商务酒店的会议厅。
半天租金两千。
设备运输和调试费用预估一千五。
宴请安排在酒店的中餐厅包间,按人均八百的配餐标准。
六个人四千八。
伴手礼选了定制的高端办公套装,一套六百,四套两千四。
再加上接送用的商务车,半天八百。
杂费预留一千。
总计一万三千九百元。
这只是第一次深度沟通的预算。
如果进展顺利,后续还需要安排更重要的高层会面。
那时预算会更高。
我把这些数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拿起内线电话。
打给分管项目部的李副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李总,我是刘高岑。”
“小刘啊,什么事?”
“关于绿源生态项目,需要跟您汇报一下接待预算的事。”
我把情况简要说了说,重点强调这次接待对项目成败的关键性。
李总在电话那头听着,不时嗯一声。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预算做得详细吗?”
“非常详细,每一项都有依据。”
“金额不小啊。”
“但值得投入,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未来三年的收益可能是这个数的几百倍。”
“道理我懂。”
李总的声音里有些无奈,“但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又在推降本增效。”
“财务那边盯得很紧。”
“您能不能帮忙跟财务沟通一下?”
“我试试吧。”
他顿了顿,“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郭薇那个人你是知道的。”
“原则性极强。”
放下电话后,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手机屏幕亮了,是韩爱珍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一句“回,但会晚点”。
然后继续坐在办公室里,把预支申请又修改了一遍。
把每一项预算的依据写得更详细,更无可挑剔。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收拾东西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那家商务酒店,我放慢车速看了看。
玻璃幕墙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高档轿车。
我想象着周四下午,许思瑶团队走进这里的样子。
他们会对我们的安排满意吗?
会觉得我们公司有实力、有诚意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藏在那三万八千四百元的预算里。
04
预支申请单打印了三份。
一份我自己留存,一份提交财务,一份给分管领导报备。
我拿着文件走进财务部时,郭薇正在训一个新来的会计。
“发票抬头开错了,重开。”
“合同编号没填,退回去补。”
“这笔差旅费超标了,按标准重新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那个年轻会计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我等她训完话,才走过去。
“郭主管,有空吗?想请您审批一份预支申请。”
郭薇抬起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
“项目部的?”
“对,绿源生态那个项目的招待费。”
她把文件接过去,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我坐下来,看着她翻开第一页。
她的目光在预算总额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期间有两个人过来找她签字,她摆摆手示意等会儿。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声。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她桌面的计算器上。
那是个老式的红色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终于,她看完了。
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刘经理,这个预算做得挺详细。”
“应该的。”
“但是金额超标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打开公司内网,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上周刚下发的《费用管控实施细则》。”
“你看第三十二条,商务招待费用标准。”
她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人均餐费上限三百元,会议场地租赁费上限一千元每次,礼品费用人均不超过两百元。
我的预算每一项都超出了这个标准。
“郭主管,这是特殊情况。”
“绿源生态这个项目对公司战略转型至关重要。”
“竞争对手已经安排了很高规格的接待,如果我们太寒酸……”
“规定就是规定。”郭薇打断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果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项目特殊,那制度就形同虚设。”
“我可以去找李总特批。”
“那你就去找吧。”
她把文件推回给我,“李总签字后,我才能按流程走。”
我拿起文件,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郭薇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正在审核另一份报销单。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尊不会弯曲的雕塑。
我直接去了李总办公室。
他正在接电话,示意我先坐。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对着电话那头解释某个项目的延期原因。
语气很客气,甚至有点低声下气。
等他挂掉电话,我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
“小刘啊,预算申请我看过了。”
李总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刚才郭薇也给我打电话了,说了规定的事。”
“李总,这个项目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他摆摆手,“但你也得体谅我的难处。”
“何董上任后,第一把火就烧在成本控制上。”
“上个月的经营分析会,他点名批评了几个费用超支的部门。”
“我这个分管领导,压力也很大。”
我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明白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您说怎么办?”
“按规定来吧。”
李总叹了口气,“先把项目推进下去,等有实质性进展了,再申请补充预算。”
“可接待安排就在后天。”
“尽量控制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刘,我知道你有能力,想想办法。”
“在预算内把事情办好,这才是真本事。”
我拿着文件走出他的办公室。
回到项目部时,张昊立刻迎上来。
“头儿,怎么样?”
“批不了。”
我把文件扔在桌上,“按公司标准,人均三百的餐标,场地费不能超过一千。”
张昊愣住了。
“三百?在市中心商务区,稍微像样点的餐厅,人均三百也就刚够点两个菜。”
“场地费一千,只能租到那种共享会议室。”
“设备还不好接电。”
“我知道。”
我坐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腾。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来,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陆续亮起。
张昊还在说着什么,但我没太听清。
脑子里在快速盘算。
如果只能按这个标准,该怎么办?
宴请地点不能太差,至少得是个独立包间。
那就只能往郊区找,或者选一些不太知名的餐厅。
场地租赁费要压缩,那就用公司的会议室。
但许思瑶说过不想来我们公司。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咖啡馆的包厢。
设备展示怎么办?
高端模拟演示系统需要特定的供电和投影条件。
简化版本效果会打折扣。
伴手礼预算从两千四压缩到八百。
只能选最普通的商务礼品,没有任何定制元素。
我拿出计算器,按照公司标准重新算了一遍。
宴请六个人,人均三百,一千八。
场地费一千。
伴手礼八百。
接送用车换成普通专车,半天四百。
杂费五百。
总计四千五百元。
这是我能在规定内申请到的最高额度。
但即便是这个数,财务那边可能还会往下砍。
因为新规里还有一条:单次招待费用超过三千元需副总级审批。
而李总刚才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我掐灭烟头,重新打开预支申请单。
把预算总额改成了三千八百元。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按公司最新费用标准执行。
张昊凑过来看到这个数字,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先这样吧。”
我把文件递给他,“去财务部,看看能批多少。”
05
预支申请批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和技术组调试简化版的演示系统。
张昊拿着单据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头儿,批了。”
“多少?”
“三百八。”
我手里的U盘差点掉在地上。
“三百八十元。”
他把审批单放在我桌上。
郭薇的签字很工整,旁边用红笔写着:按人均餐费一百元标准(含场地分摊),四人计。
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会议建议使用公司内部会议室,节省费用。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三百八十元。
还不够我在那家商务酒店开一瓶像样的红酒。
“她说了什么?”
“就说按规定办。”
张昊的声音有点干涩,“我问她这个预算完全不够,项目黄了谁负责。”
“她怎么回答?”
“她说她的职责是按制度审批费用,项目成败是业务部门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技术组的小王和小李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继续摆弄设备。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那张审批单,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三百八十元,周四下午。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宴请地点改了吧。”
我最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市中心那家川菜馆,楼上有个小包间,最低消费三百。”
“场地呢?”
“就按她说的,用公司会议室。”
“但许思瑶那边……”
“我想办法解释。”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许思瑶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你好,我是宏达科技刘高岑。”
“刘经理好,许总正在开会。”
“关于周四的会面,想跟您确认一下细节。”
“您说。”
“会议地点可能需要调整到我们公司,这样更方便设备展示。”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请示一下许总。”
“好的,麻烦您了。”
挂掉电话后,我让张昊先去川菜馆订包间。
“订最便宜的那个,能坐六个人就行。”
“菜品呢?”
“看着点吧,控制在三百以内。”
张昊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技术组的小王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刘经理,简化版的演示系统效果可能不太好。”
“分辨率低,加载速度慢,有些动态效果展示不了。”
“能用就行。”
我说完这句,就坐回自己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许思瑶秘书回电了。
“刘经理,许总同意了在你们公司开会。”
“但她下午四点还有个会,所以会议时间只能从两点到三点半。”
“一个半小时?”
“是的,请你们控制好议程。”
“明白,谢谢。”
一个半小时。
除去开场寒暄和结尾总结,真正能用于技术展示和交流的时间,可能不到一小时。
而信达科技安排的是两天一夜的温泉山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周四下午两点,许思瑶准时到了。
她带着两个同事,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干练。
我们在公司会议室接待他们。
会议室是普通的玻璃隔间,外面就是开放式办公区。
技术组调试设备的时候,能听到隔壁部门打电话的声音。
演示系统果然出了问题。
加载到一半卡住了,小王急得满头大汗。
许思瑶坐在对面,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越来越快。
“抱歉,设备有点小问题。”
“没关系,慢慢来。”
她嘴上这么说,但已经第三次看手表了。
终于,系统加载成功。
但画面分辨率很低,一些关键的技术细节看不清楚。
许思瑶带来的男同事提出了几个专业问题。
小王回答得有些吃力,有些数据需要现场查资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二十分,许思瑶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挂掉,但紧接着又响了。
“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
回来的时候,脸色明显有些着急。
“刘经理,我们可能需要提前结束。”
“还有一些重要内容没展示……”
“下次吧。”
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先到这里,谢谢你们的安排。”
“那晚餐……”
“晚餐恐怕不行了,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
她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回旋余地。
我们把她们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许思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礼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电梯下行,数字从十六跳到一。
张昊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完了。”
我没说话,走回会议室。
桌面上还放着我们准备的资料,整整齐齐,但没人仔细看。
伴手礼甚至没来得及送出去。
那四套普通的办公文具,还装在朴素的纸袋里,靠在墙边。
小王和小李低着头收拾设备,动作很慢。
窗外还在下雨,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的手机响了,是川菜馆打来的。
“先生,您预订的包间还保留吗?”
“取消吧。”
“好的,定金五十元不退。”
挂掉电话,我点开微信,给许思瑶发了条消息。
“许总,今天抱歉了,设备问题下次一定改进。”
她过了很久才回。
“没关系,理解。”
只有五个字。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06
周三上午,例会通知发到邮箱。
下午两点,公司大会议室,各部门经理及以上人员参加。
何安邦亲自主持。
邮件末尾特别标注:请准备重点项目进展汇报。
我把绿源生态项目的资料整理出来,装进文件夹。
标书已经提交了,但结果要下周才公布。
张昊昨天打听到,信达科技昨天又邀请了绿源的高层去参观新工厂。
而许思瑶从那天的会议后,再也没回复过我的邮件。
电话打过去,总是秘书接,说她在开会。
项目组的人都明白,这个单子大概率黄了。
但例会上还是要汇报,还是要拿出积极的态度。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遇到了财务部的几个员工。
他们坐在邻桌,低声聊着天。
“郭主管昨天又驳回了市场部一笔招待费。”
“两千多,说发票不合规。”
“现在报销真是越来越难了。”
“是啊,上个月我出差,住的酒店超过标准五十块,自己贴的钱。”
“何董推的降本增效,郭主管执行得最彻底。”
“她也是按规定办事……”
他们看到我,声音小了下去,低头吃饭。
我吃完餐盘里的饭,起身离开。
经过财务部门口时,看到郭薇还在工位上。
她一边吃盒饭,一边看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疲劳的雕塑。
下午一点五十,我走进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总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两点整,何安邦准时走进来。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走路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会议开始,各部门按顺序汇报。
销售部说业绩下滑,但强调是市场大环境不好。
技术部说研发进度正常,但隐晦提到预算不足。
生产部说效率提升,但质量投诉率有所上升。
每个人都说得很小心,都在解释问题,都在强调客观困难。
何安邦一直安静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轮到项目部时,李总先做了概括性汇报。
提到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其中就包括绿源生态。
“这个项目我们投入了大量精力,技术方案很有竞争力。”
“目前标书已经提交,正在等待评审结果。”
何安邦抬起头。
“中标把握有多大?”
李总顿了一下,看向我。
“小刘,你具体负责这个项目,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我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技术方案的优势,竞争对手的分析,我们的应对策略。
说得很详细,很专业。
何安邦听得很认真,中途还问了两三个技术细节。
我都回答了。
最后他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但紧接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和客户方的沟通怎么样?”
“最近一次深度交流是什么时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感觉到手心的汗在慢慢渗出。
“上周四,和绿源的项目对接团队做了一次面对面沟通。”
“效果如何?”
“技术展示比较充分,对方提了一些有价值的反馈。”
我说得很谨慎,每个字都斟酌过。
何安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商务接待方面呢?有没有安排?”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报销单的复印件。
“安排了,但预算比较有限。”
说出这个数字时,我听到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何安邦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百八?招待几个人?”
“对方四人,我们两人作陪。”
“人均多少?”
“六十三元。”
这个数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何安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财务部那边。
郭薇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似乎感受到目光,她抬起头。
“郭主管,项目部的招待费用标准,是公司定的吗?”
“是的何董,按最新费用管控细则执行。”
“人均标准是多少?”
“商务招待人均餐费上限三百元。”
“那为什么这次只有六十三?”
郭薇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
“刘经理申请的预算是三千八百元,但根据参会人数和实际需要,我核定为三百八十元。”
“依据是什么?”
“细则规定,内部会议使用公司场地,不产生场地费。”
“餐饮部分按实际参与人数计算。”
“另外,刘经理最初申请的高规格接待,与项目当前阶段不匹配。”
她每句话都有理有据,每个数字都精准无误。
何安邦听完,重新看向我。
“刘经理,你认为这个预算够用吗?”
会议室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
李总在对面轻轻摇头,示意我别乱说。
张昊坐在后排,脸色发白。
我握紧了手里的报销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
07
何安邦在等我回答。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种压力。
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审视。
审视我的能力,审视项目的真实性,审视这个数字背后的所有逻辑。
我该说什么?
说预算够用?说三百八十元能安排好一次重要的商务接待?
那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说预算不够?那就意味着在质疑公司的规定,在质疑财务部的审批。
李总又在轻轻摇头,幅度很小,但很急。
他怕我说错话。
怕我把事情闹大。
怕这个本来可能已经黄了的项目,最后还要背上一个“经办人能力不足”的罪名。
我看了一眼郭薇。
她已经坐下了,重新低头看文件,仿佛这场讨论与她无关。
她只是按规定办事,她没有任何责任。
责任都在我。
是我没能在有限的预算内把事情办好。
是我没能让客户满意。
是我让公司可能失去一个重要项目。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何安邦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刘经理,预算是否足够,请你如实回答。”
“这关系到公司对项目投入的评估。”
我抬起头,看向他。
这个新任董事长,这个想要改革、想要降本增效的老人。
他需要知道真实情况吗?
还是只需要听到所有人都按规矩办事,所有项目都在顺利推进?
我不知道。
但我受够了。
受够了这一个月来的精打细算,受够了在技术方案和费用预算之间的拉扯。
受够了向许思瑶解释为什么要在公司会议室开会。
受够了看着信达科技一次次安排高规格接待,而我们只能发邮件、打电话。
受够了张昊和小王他们加班做出来的方案,可能因为一顿饭的预算不够而付诸东流。
我吸了口气。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够。”
何安邦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详细说说。”
“对方团队四人,我们两人作陪,六个人,三百八十元。”
“我订了建设路川菜馆的小包间,最低消费三百。”
“剩下的八十元,点了两荤两素,一个汤。”
“米饭免费续。”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会议场地用的是公司会议室,但设备出了问题,演示效果不好。”
“对方提前离开,预订的晚餐取消了。”
“伴手礼没来得及送出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转头看窗外,有人摆弄手里的笔。
何安邦一直看着我,手指停止了敲击。
“客户反馈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在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但一直不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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