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来福在公园跳了两年广场舞。
他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些老伙计们,宁愿挤在边上看,也不愿下场和同龄的女舞伴们跳。
杨学义是最典型的一个。
每次王秀云笑着朝他招手,他都像没看见似的,把头扭到一边。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杨学义的儿子冲到公园来。
年轻人扯着嗓子喊的那几句话,让林来福手里的扇子掉了。
他这才隐约触碰到老哥们的秘密。
那是一种深埋在笑容底下的、羞于启齿的恐惧。
它像无形的墙,隔在热闹的舞池中间。
01
清晨六点半的公园,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林来福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握着那把用了两年的折扇。
扇面边缘的绸布有些脱线。
他看着广场中央那群晃动的人影,目光落在最前排的杨学义身上。
老杨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运动衫。
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跳得认真,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动作说不上多标准,可那股子劲头是足的。
林来福正要往前走,看见王秀云从另一边过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红色的小音响。
“老杨,早啊!”
王秀云的声音清亮亮的。
她走到杨学义旁边,很自然地把音响放在花坛边上。
杨学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
“王老师来了。”
他的笑容有点紧,嘴角扬得不太自然。
王秀云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音响说:“今天换了几首新歌,你听听节奏。”
音乐响起来,是首慢三拍的舞曲。
王秀云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来,咱俩搭个手,我带你走一遍。”
杨学义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先看看,先看看。”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王秀云,盯着地上的音响。
那只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王秀云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收回手。
“怕什么呀,就练练步。”
“不是怕……”
杨学义干笑两声,转身指向林来福的方向。
“哟,老林来了!我去跟他说个事。”
他说着就朝林来福这边走。
步子迈得有点急,差点被地上的砖缝绊着。
王秀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慢慢放下手,弯腰去调音响的音量。
林来福看着杨学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躲我这儿来了?”
“什么躲不躲的。”
杨学义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林来福。
两人走到树底下,把烟点上。
杨学义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向舞池那边,王秀云已经和别人跳起来了。
“王老师这人,太热情。”
杨学义说了这么一句,又吸了口烟。
林来福没接话。
他看着杨学义夹烟的手指,那手指头微微发颤。
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
音乐换了一首快歌,人群的节奏跟着快起来。
杨学义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吧,该活动活动了。”
他朝舞池走去,步子比刚才稳多了。
林来福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跳舞的人。
七八对舞伴里,只有两对是男女搭配的。
剩下的都是女的跟女的跳,男的站在外围。
有个穿白衬衫的老头独自在角落比划动作。
他离最近的女性舞伴至少隔着三米远。
像是画了条看不见的线。
02
下午的公园比早上清静。
林来福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里翻着昨天的晚报。
何永胜提着保温杯过来了。
他在林来福旁边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看报呢?”
何永胜凑过来瞥了眼报纸版面。
他是舞队里的“消息灵通人士”,什么事都知道一点。
林来福嗯了一声,继续看体育版。
何永胜却不打算让他安静。
“老林,你说老杨这人怪不怪。”
林来福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怎么怪了?”
“王老师多好一个人,主动教他跳舞。”
何永胜压低声音,身子往这边倾了倾。
“他倒好,见着人家就跟见着债主似的。”
林来福合上报纸,折好放在腿上。
“可能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
何永胜笑了,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咂咂嘴。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以前的事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前年吧,有个姓赵的老头,跟队里一个寡妇走得太近。”
“结果呢?”
林来福问。
“结果?嗬。”
何永胜摇摇头,把保温杯盖拧上。
“人家儿子找上门来了,说老头惦记他妈那点退休金。”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一起买菜啦,帮着修水管啦。”
“其实也就是搭个伴跳跳舞,偶尔聊聊天。”
林来福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动作慢得像静止。
何永胜接着说:“后来老赵再没来过公园。”
“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原本跳舞还能有个乐子。”
“现在倒好,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这时杨学义从公园西门进来。
他看见长椅上的两人,挥了挥手。
何永胜立刻换了个话题,声音提高几度。
“今天这天儿真不错,不冷不热的。”
杨学义走过来,额头上有层细汗。
“去买菜了,排队排半天。”
他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掏出纸巾擦汗。
何永胜笑眯眯地问:“老杨,下午还跳不跳?”
“跳啊,怎么不跳。”
杨学义把纸巾团成球,捏在手里。
“王老师说今天教新套路,你得好好学。”
何永胜故意这么说。
杨学义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学,肯定学。”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
“我先回家放菜,一会儿过来。”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何永胜轻轻叹了口气。
“老杨也不容易。”
林来福转过头看他。
何永胜却没再往下说,提着保温杯起身走了。
林来福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他把报纸重新打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公园里响起孩子们的嬉闹声。
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03
周末的舞队比平时热闹。
王秀云站在队伍前面领舞,动作舒展流畅。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在人群里很显眼。
林来福站在后排,跟着音乐比划。
他总觉得自己手脚不协调,跟不上节拍。
中间休息的时候,王秀云朝他走过来。
“老林,你刚才那个转身动作不对。”
她说着就站到林来福旁边。
“你看,应该是这样——”
王秀云示范了一遍,动作放得很慢。
她的手臂划出柔和的弧线,脚尖轻点地面。
林来福跟着做,还是别扭。
“来,你把手抬起来。”
王秀云很自然地扶住他的小臂,帮他调整角度。
她的手指干燥温暖,力道很轻。
林来福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
“对,保持这个高度。”
王秀云退开两步,看着他做。
林来福又试了一次,这次顺畅多了。
“挺好,记住这个感觉。”
王秀云笑了,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
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家常。
林来福心里暖了一下,连声道谢。
“客气啥,都是这么学过来的。”
王秀云摆摆手,转身去指导别人了。
林来福继续练习那个转身动作。
一转,二转,第三次转身时,他看见杨学义站在不远处。
老杨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没喝,就那么站着。
他看着林来福这边,眼神有点空。
林来福停下来,朝他点点头。
杨学义这才像回过神似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走过来,把另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林来福。
“歇会儿吧。”
林来福接过水,道了声谢。
两人走到花坛边坐下。
杨学义盯着地面看了会儿,忽然问:“王老师教得挺细啊。”
“嗯,她耐心好。”
林来福拧开瓶盖,水有点凉。
杨学义双手握着水瓶,拇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
“她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
他说这话时没看林来福,看着远处跳扇子舞的人群。
“人也好,热心,爱帮忙。”
林来福等着他往下说。
杨学义却停住了,仰头灌了几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喝得很急。
有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掉。
“老林。”
杨学义放下水瓶,转头看着他。
“你说咱们这个年纪,跳跳舞图个啥?”
林来福想了想:“图个乐呵,图个活动筋骨。”
“是啊,图个乐呵。”
杨学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音乐又响起来了,是首欢快的民歌。
王秀云在队伍前头招手,让大家集合。
杨学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朝舞池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来福一眼。
那眼神复杂,林来福一时读不懂。
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04
星期三上午,公园里人不多。
林来福在练太极剑,听见有人喊“爸”。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不耐烦。
他收势转身,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杨学义面前。
男人穿着衬衫西裤,腋下夹着公文包。
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杨学义背对着林来福,看不见表情。
但林来福看见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杨学义的声音压得很低。
“打你电话不接,我只能过来找。”
年轻人的声音没压低,在安静的公园里很清晰。
“上次说的那事儿,到底行不行?”
杨学义没立刻回答。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离舞池远了些。
林来福觉得自己该走开,可脚步没动。
他低头摆弄手里的剑穗,耳朵却竖着。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杨学义说这话时,声音更低了。
“五千都没有?”
年轻人的音量反而提高了。
“爸,我可是你儿子,就借五千应急。”
“不是借,是应急!”
他强调了一遍。
杨学义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来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月底看看,月底养老金到账。”
杨学义终于说,声音干涩。
“月底?这都月中了!”
年轻人踢了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草丛。
“妈当年那些首饰,你不是说……”
“别提你妈!”
杨学义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又很快降下去,带着颤音。
“那些东西……早没了。”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行,月底就月底。”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还有,少跟那些老太太走太近。”
这话说得很随意,像顺口一提。
杨学义猛地抬起头。
“你听谁胡说什么了?”
“用听谁说吗?”
年轻人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刚才我来的时候,不就有个老太太跟你说话?”
“那是舞队的王老师,人家在教动作。”
“教动作需要靠那么近?”
年轻人摇摇头,一副懒得争辩的样子。
“反正你注意点,别让人说闲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
“月底我过来拿钱,别忘了。”
说完他就朝公园门口走去,步子很快。
杨学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来福这时才看见他的侧脸。
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出硬线条。
老杨慢慢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久到林来福觉得腿都麻了。
杨学义终于站起来,转身朝林来福这边走。
他脸上已经挂上平时的笑容,但眼睛是红的。
“老林,练剑呢。”
他打招呼的语气很平常。
林来福嗯了一声,把剑收进布袋。
“刚才……”
“没事,儿子过来看看我。”
杨学义抢着说,笑容更深了。
“小孩儿工作忙,还专门跑一趟。”
他说着掏出烟,手有点抖。
打火机按了三四次才打着火。
烟雾升起来,隔在两人中间。
杨学义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老林啊。”
他忽然叫了一声,又停住。
“嗯?”
“没事,没事。”
杨学义摆摆手,把烟掐了。
“我回去一趟,下午再来。”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林来福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剑穗。
红色的流苏缠在一起,他慢慢把它理顺。
05
舞队每月一次的聚餐定在小饭店。
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来号人。
菜上得慢,大家就嗑瓜子聊天。
何永胜讲了个笑话,满桌人都笑了。
王秀云坐在林来福斜对面,正跟旁边的人说老年大学的事儿。
“书法班报满了,我只能报国画。”
“国画好啊,修身养性。”
有人接话。
杨学义坐在林来福旁边,话不多。
他偶尔夹两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
有人起哄让王秀云唱首歌,说她当年是文艺骨干。
王秀云推辞不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她唱的是《茉莉花》,声音清亮柔和。
桌上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听着。
唱到最后一句时,王秀云的目光扫过全场。
她的眼睛在杨学义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歌唱完了,掌声响起来。
何永胜带头叫好:“王老师宝刀不老啊!”
“什么宝刀,老嗓子了。”
王秀云笑着坐下,脸有点红。
这时坐在对面的老陈忽然开口。
“光唱歌没意思,咱们让王老师和老杨跳一个!”
桌上静了一下。
老陈喝得有点多,脖子都红了。
“我看他俩平时搭档就挺好,来一个!”
他拍着手喊,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来一个!来一个!”
王秀云大方地站起来,看向杨学义。
“老杨,赏个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学义身上。
林来福坐在他旁边,看见老杨的手指蜷了一下。
杨学义端起茶杯,想喝口水。
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晃出来,洒在桌布上。
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
“哎哟,你看我。”
杨学义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抽纸巾。
他抽了好几张,用力擦着桌布。
那水渍越擦越大。
“老杨?”
王秀云还站着,轻声唤他。
杨学义像是没听见,埋头擦桌子。
擦得太用力,纸巾破了,碎屑沾在湿桌布上。
“我去洗个手。”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桌上的碗碟轻轻碰撞。
杨学义转身就往洗手间走,步子很急。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桌上的热闹气氛一下子冷了。
王秀云慢慢坐回去,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有点僵。
老陈讪讪地嘟囔:“老杨这人,开不起玩笑……”
“吃菜吃菜,鱼凉了。”
何永胜打着圆场,转动玻璃转盘。
林来福盯着杨学义空出来的座位。
那杯洒了一半的茶还在桌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杨学义很久没回来。
有人问要不要去看看。
何永胜摆摆手:“没事,可能不舒服,缓缓就好。”
又过了十来分钟,杨学义还没回来。
林来福起身去洗手间找他。
洗手间里没人。
走廊尽头的后门开着,风吹进来。
林来福走到门口,看见杨学义蹲在巷子里抽烟。
巷子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
杨学义蹲在阴影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很疲惫。
杨学义的声音沙哑。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
林来福扶住他的胳膊。
“回去吧,大伙儿等着呢。”
“不回了。”
杨学义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灭。
“你帮我跟大家说声,我头疼,先走了。”
他说完就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没回头。
林来福站在后门口,看着他走远。
巷子的风吹过来,带着馊味。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包厢。
06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林来福被铃声惊醒,摸黑接起电话。
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叔叔吗?我是杨晓萱,杨学义的女儿。”
林来福一下子清醒了。
“怎么了?”
“我爸……我爸脑溢血,在医院抢救。”
杨晓萱的哭声压不住了。
“他手机里最近通话有您,我就……”
“哪家医院?”
林来福已经坐起来,伸手开灯。
女人说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林来福挂掉电话,手还在抖。
他匆匆穿上衣服,出门时天还没亮。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林来福快步走进急诊大楼,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亮着灯。
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肩膀在抖。
林来福走过去,轻声问:“是晓萱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件皱巴巴的毛衣。
“林叔叔。”
她站起来,眼泪又涌出来。
“我爸他……”
“医生怎么说?”
林来福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还在抢救,说是出血量不小。”
杨晓萱用手背擦眼泪,手背湿了一片。
“晚上还好好的,说要去散步。”
“回来就说头疼,躺下没一会儿就叫不醒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抽噎着。
林来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杨晓萱接过,用力擤了擤鼻子。
“都怪我哥……”
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怨气。
“昨天又来找爸要钱,吵了一架。”
林来福想起公园里那个夹公文包的男人。
“你爸平时……经济紧张?”
杨晓萱苦笑一声,笑比哭还难看。
“他那点退休金,每月四千出头。”
“我哥三天两头来要钱,说做生意周转。”
“其实哪是做生意,就是打牌输了。”
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人脸发白。
一个护士从抢救室出来,两人立刻站起来。
护士摇摇头,又进去了。
杨晓萱瘫坐回长椅上。
“爸这几年,过得憋屈。”
她看着抢救室的门,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
“跳广场舞是他唯一的乐子了。”
林来福在她旁边坐下。
“他跳得很认真。”
“是啊,可跳得也不安心。”
杨晓萱转过脸,泪痕在灯光下反光。
“林叔叔,您知道我爸最怕什么吗?”
林来福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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