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不进院门。

几十袋米面粮油,堆得整整齐齐,把董高飞家老屋的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袋子是崭新的,印着红色的“福”字和“新春慰问”字样。

邻居们的门窗都悄悄关着,偶尔有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又很快缩回去。

董高飞没说话。

他从后备箱拿出个小马扎,在那一大堆“福利”旁边蹲下,摸出烟,点上。

灰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升腾,散开。

他就那么蹲着,一根接一根。

直到一个多小时过去,村口来了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像村里人的男子下了车,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中年人脚步很快,目光扫过堵门的粮油,落在董高飞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过来。

在周围几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凑到董高飞那支快燃尽的烟前。

“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歉疚,也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熟稔,“等急了吧。”

正要小跑着迎过来的村支书王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的脸,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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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路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皱巴巴黄绿毯子上的灰带子。

董高飞双手把着方向盘,越野车的轮胎压过碎石和坑洼,发出沉闷的声响。

离开柏油路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窗外是熟悉的、又透着陌生的山景。

熟悉的是那些山的轮廓,低矮,连绵,冬日里树木凋零,露出大片土黄和深褐的脊背。

陌生的是沿途看到的一些房子。

有的很新,贴着亮白的瓷砖,盖着朱红的琉璃瓦,三层小楼,铝合金窗子在稀薄的阳光下反着冷光。

更多的却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灰瓦顶,有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还有些房子完全空了,院墙倒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藤蔓爬满了空洞的门窗。

偶尔能看到田里有人,缩着脖子,动作慢吞吞的。

车子驶过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块褪了色的蓝色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青山村”,字迹斑驳。

牌子下边,堆着些塑料袋和烂菜叶子,风吹过,打着旋儿。

董高飞减慢了车速。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原本有个石碾子,现在不见了,只剩下一圈压得瓷实的土印子。

几个老人揣着手,靠在墙根下晒太阳,听到车声,浑浊的眼睛转过来,木然地望着。

没人认出他,或者认出了,也没人打招呼。

他把车往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挨得近,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些颜色暗淡的衣物。

空气里有柴火烟味,有隐隐的牲畜粪便味,还有冬天特有的、清冽的尘土气。

车拐过弯,再往前几十米,就该到家了。

大伯母赵秀兰前几天在电话里说,院子打扫过了,被褥也晒过了,就等他回来。

可此刻,董高飞心里那点近乡情怯的暖意,被眼前这片沉寂和破败冲淡了不少。

他想起了上次回来,还是两年前,大伯下葬的时候。

那时候村里好像比现在热闹点。

正想着,前面路当中,歪歪扭扭停着一辆旧摩托车,占了大半边道。

一个穿着褪色迷彩服的中年汉子,正撅着屁股,使劲踹摩托车的启动杆,嘴里骂骂咧咧。

董高飞按了下喇叭。

那人回头,一张黑红脸膛,眼睛混浊,带着不耐烦。

他瞅了眼董高飞的车,又瞅了眼董高飞,没动,转过头继续踹他的摩托车。

董高飞没再按喇叭,挂上倒挡,往后慢慢退了一小段,找了个稍微宽点的地方,小心地把车靠边停下。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能听到外面那汉子踹摩托的“咚咚”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董高飞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

他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这张脸,在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子里,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

冷空气猛地灌进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关上车门,锁好。

那汉子终于把摩托车踹着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骑走了,没看他一眼。

董高飞拎起副驾驶座上给大伯母买的营养品和几件新衣服,朝老屋走去。

脚步落在硬实的土路上,声音很轻。

快到家门口时,他抬起头。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02

老屋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青砖灰瓦,木格子窗。

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打扫得还算干净的院子,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火。

可院门前的景象,让董高飞皱了皱眉。

不是荒凉,而是一种怪异的“饱满”。

门口那条原本能过一辆小拖拉机的通道,此刻被一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彻底堵死了。

袋子是统一的白色,印着红色大字:“优质大米”、“特制面粉”、“浓香花生油”。

红艳艳的“福”字和“新春送温暖”的标语,在冬日黯淡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袋子堆得很高,很整齐,几乎挨到了门楣,把大门挡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侧面一条窄缝,瘦点的人侧身或许能挤过去。

这显然不是随意堆放。

董高飞提着东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堆“丰盛”的障碍物。

隔壁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又迅速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远处墙角,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他走到那堆粮油前,伸手摸了摸袋子。

米袋沉甸甸,面袋扑簌簌作响,油壶的塑料壳冰凉。

都是新东西,没拆封。

数量不少,粗略一数,大米白面各有十几袋,油也有七八壶。

这得是多大一份“温暖”?

他正看着,自家院门从里面拉开了。

赵秀兰探出身,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但那笑容有点紧,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堵门的袋子,又落到董高飞脸上。

“高飞回来了?快,快进来!”她侧过身,从那条窄缝里挤出来,伸手来接他手里的东西。

她的手有些粗糙,冰凉,接过袋子时,指尖微微发颤。

“大伯母。”董高飞叫了一声,没多问,跟着她从侧面挤进院子。

院子里的确收拾过,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水缸盖着木盖,鸡笼空着,几只麻雀在柴火堆上跳来跳去。

堂屋门开着,里面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上累了吧?快进屋烤烤火。”赵秀兰把东西放在堂屋桌子上,转身去给他倒水。

热水倒进搪瓷缸子,冒着白汽。

董高飞接过,捂在手心里。

他没坐,站着,目光越过堂屋门,又看向外面那堆堵门的粮油。

“大伯母,”他声音平稳,“门口那些东西,怎么回事?”

赵秀兰拿着热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把水瓶放回墙角的矮柜上,动作有点慢。

“那个啊……”她转过身,脸上还是笑着,但笑容里的勉强更明显了,“是村里发的福利,过年嘛,王支书……王支书说家家都有。”

“家家都有?”董高飞问,“都堆在自家大门口?”

赵秀兰搓了搓手,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又赶紧缩回来,压低了声音。

“也不是……就是,就是咱家这份,王支书亲自带人送来的。说你难得回来一趟,又在省城工作,是咱村的体面……要特别关照。”

“特别关照?”董高飞重复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啊,”赵秀兰点头,眼神却有些躲闪,“送来的那天,好几个后生呢,搬过来,就……就那么码在门口了。我说搬进院子,王支书说不用,堆这儿……堆这儿醒目,好看。”

她说着“好看”,语气却一点也谈不上好。

董高飞喝了口水。

水温透过缸子传到掌心,有点烫。

他没再追问,放下缸子。

“我先去把车上的行李拿进来。”

“哎,好,好。”赵秀兰连忙点头,“侧边还能过人,就是得小心点,别蹭着。”

董高飞走出堂屋,再次经过那条窄缝时,他停下,伸手推了推最上面的一个米袋。

袋子纹丝不动,分量十足。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袋子上蹭到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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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

董高飞分两次,侧着身子,从那堆粮油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挪了进去。

每次通过,粗糙的编织袋表面都几乎蹭到他的外套。

赵秀兰在院里看着,想帮忙又不知怎么伸手,脸上写满不安。

等他把东西都拿进堂屋,身上已经蹭了好几道灰印子。

“擦擦,快擦擦。”赵秀兰递过来一块半旧的湿毛巾。

董高飞接过,慢慢擦着手和外套上的灰。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王支书,”董高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像是随口问起,“这两年,村里变化大吗?”

赵秀兰在炉子边的小凳上坐下,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炉膛里的炭块。

“能有啥大变化……修了那边一条路,你也看见了,就到村口。说是要通自来水管子,挖了好些沟,后来不知咋的,又填上了,钱好像也没影儿了。”

她顿了顿,火钳在炭块上轻轻敲着。

“王支书……忙,三天两头去镇上、县里开会。村里的事,多半是沈会计和几个小组长张罗。哦,前阵子说要搞什么合作社,家家出钱入股,后来也没响动了。”

“入股的钱呢?”

“钱……”赵秀兰叹了口气,“王支书说先在他那儿管着,等上面政策下来再用。大家心里犯嘀咕,可也没法子。”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哔剥声。

过了一会儿,赵秀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高飞,你在省城……工作还好吧?没……没得罪什么人吧?”

她问得有些迟疑,眼睛看着董高飞,带着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董高飞微微摇头。

“我做的普通工作,写写材料,不接触什么人,也谈不上得罪。”

“那就好,那就好。”赵秀兰连着说了两声,像是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我就是……就是瞎操心。你打小就稳当,有主意,不像你大伯……”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眼圈有点红,忙低下头去拨弄炉火。

董高飞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大伯是病死的,但病根儿,多少跟几年前一次和村里关于宅基地的争执有关。当时闹得不太愉快,王旺是当时的村副主任。

“大伯母,”董高飞声音放缓和了些,“没事。我回来就是陪你过个年。别多想。”

赵秀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嗯了一声。

“你饿不饿?我去做饭。炉子上炖着鸡汤呢,晌午就能喝。”

“不饿,您别忙。”

赵秀兰还是起身去了隔壁的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董高飞在堂屋坐了会儿,起身走到院子里。

冬天的日头没什么温度,苍白地照着。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堵门的粮油上。

这东西摆在这儿,已经不止一两天了。

袋子底部贴近泥土的地方,颜色更深些,像是返潮留下的印记。

村里发的福利,偏偏把他家大门堵死。

家家都有?他刚才一路开车进来,没见谁家门口这么“壮观”。

特别关照?

董高飞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他想起刚才赵秀兰那句“没得罪什么人吧”,还有邻居们紧闭的门窗,躲闪的目光。

这不像关照。

更像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试探,或者,一个下马威。

试探他这个在省城工作、几年才回一次家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下马威是给谁看的?给他?给赵秀兰?还是给这村子里其他看着的人?

香烟在手指间慢慢转动。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赵秀兰轻微的咳嗽声。

董高飞把烟收回烟盒,插回口袋。

他走到那堆粮油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袋子的封口和印刷。

质量看起来是普通的粮油,但包装统一,数量集中,不像零散采购。

这得花村里不少钱。

王旺哪来的这笔钱?真是慰问经费?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门那户人家的院门,又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这次,缝里露出半张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是沈铁柱,村里老木匠,大伯生前不多的老友之一。

沈铁柱看见董高飞蹲在粮油堆前,脸上掠过一丝焦急,他左右飞快看了看,然后朝董高飞急促地、幅度很小地招了招手。

随即,那扇门又轻轻合上了。

04

董高飞在原地蹲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随意散步,朝斜对门走去。

沈铁柱家的院墙比他家还矮些,土坯垒的,年头久了,墙头长着枯草。

院门是旧木门,油漆剥落,门轴大概缺油,刚才开合的声音有些涩。

董高飞走到门前,没立刻敲,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穿过院子,吹动地上落叶的沙沙声。

他抬手,用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午后很清晰。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停住了。

门没开。

“铁柱叔,是我,高飞。”董高飞低声说。

门后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拉开门闩的声音。

木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沈铁柱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眼神里透着紧张。

他往外瞅了瞅,尤其朝董高飞家门口和王旺家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才赶紧把门缝开大点。

“快进来。”

董高飞侧身闪进去。

沈铁柱立刻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动作又快又轻。

院子里很乱,堆着些半成品木料、刨花、锯末,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木头香气。

堂屋门敞着,里面光线昏暗。

“屋里坐,屋里坐。”沈铁柱压着嗓子说,把董高飞让进堂屋。

堂屋比董高飞家更简陋,桌椅都是老旧的原木色,没上漆,磨得光滑。

墙上挂着一把锯子,几张凿子,还有几个木工用的墨斗。

沈铁柱没去倒水,直接拉过两个小凳,示意董高飞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佝偻着背,眼睛看着董高飞,又看看门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铁柱叔,您找我?”董高飞先开口。

沈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一样。

“高飞,你看见门口那些东西了吧?”

“看见了。”

“那是王旺弄的!”沈铁柱语气里带着愤懑,又强压着,“什么狗屁福利!村里今年根本就没统一发东西!有几家特困户,是镇上民政下来人,直接送的米和油,一人就一袋!”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就你家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王旺前天亲自带人搬来的,开着小货车,好几个后生跟着。搬完了就堆那儿,你大伯母出来说挡道,王旺当时就拉下脸,说‘这是组织对高飞同志的关心,放这儿,气派!’”

沈铁柱模仿着王旺的语气,脸上皱纹都拧在一起。

“气派个屁!他就是故意的!做给全村人看呢!”

“给我看?”董高飞问。

“给你看,也是给大伙儿看!”沈铁柱手指敲着膝盖,“高飞,你是在省里大机关做事,对吧?”

董高飞点点头:“算是个研究部门,写政策材料的。”

“这就对了!”沈铁柱一拍大腿,“不知哪个嘴碎的,传话说你在省里……有关系,认识大领导。话传到王旺耳朵里了。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疑心病重,又爱巴结上头,又怕上头来人查他那些烂账。”

沈铁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

“他这是试探你!把东西堵你门口,看你咋办。你要是忍了,屁都不放一个,他就觉着你外强中干,在省城也就那么回事,以后更不把你家当回事。你要是忍不住,去找他闹,他正好拿捏你,说你不知好歹,辜负组织关心,还能在村里宣扬你跋扈。”

“那堆东西,就是个鱼饵,看你咬不咬钩!”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铁柱粗重的喘息声。

董高飞沉默着。

炉子上坐着的旧铝壶嘴里冒出丝丝白汽,发出轻微的嘘嘘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铁柱叔,王旺现在……在村里怎么样?”

“怎么样?”沈铁柱冷笑一声,“土皇帝呗!村委会他说了算,账目不清不楚,上面拨下来的修路款、扶贫款,经他手就短一截。村里那条修了一半的路,为啥只到村口?材料钱对不上数!合作社入股的钱,到现在账目也没公开,谁问就跟谁急眼。”

“就没人去上面反映?”

“反映?”沈铁柱笑容苦涩,“去过。镇上县里,材料递过,人也找过。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搪塞回来。王旺会来事儿,三天两头往镇上跑,请客送礼,听说跟镇上某个领导攀上了点关系。回来就更横了。”

他看了看董高飞,眼神复杂。

“高飞,你大伯走得憋屈……有些话,我当时没说透。你大伯那宅基地的事,王旺在里面没起好作用……唉,都过去了。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王旺这次摆明是冲你来的,你……你得小心应对。他在村里根基深,手段也多。”

董高飞点点头。

“铁柱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沈铁柱摆摆手,叹了口气。

“我就是看你大伯的面子,不能看着你吃亏。你是个好孩子,有文化,在城里见多识广。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能忍则忍,平安过年要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小心地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

“你快回去吧,待久了,怕那家伙起疑。”

董高飞也站起来。

“铁柱叔,您也多保重。”

沈铁柱送他到院门,开门前,又叮嘱一句:“高飞,记住,千万别硬来。那堆东西……实在不行,我晚上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帮你悄悄挪开点?”

“不用,叔。”董高飞摇摇头,“我心里有数。”

沈铁柱看着他沉稳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了门。

董高飞走出去,沈铁柱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午后的阳光依旧惨淡,照在那堆红白相间的粮油袋子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

董高飞慢慢走回家门口。

他看着那堆堵死了通道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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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堂屋里,赵秀兰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碗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和几颗红枣。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

“快吃吧,趁热。”赵秀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董高飞坐下,拿起筷子。

饭菜的味道很家常,是记忆里的味道。鸡汤炖得火候足,肉都脱了骨,咸淡也适中。

但他吃得不多,动作慢,像是在想事情。

赵秀兰坐在他对面,也没怎么吃,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眼神里藏着忧色。

“高飞,”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刚才……沈木匠找你,说啥了?”

“没什么,就是许久不见,聊了几句。”董高飞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赵秀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沈木匠是个好人,就是脾气直,爱得罪人。你大伯在的时候,他俩最说得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王支书……好像不太待见他。为村里账目的事,沈木匠顶过王支书几句。”

董高飞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帮着赵秀兰收拾了碗筷。

赵秀兰不让他动手,推他去歇着。

董高飞没坚持,洗了手,走出堂屋。

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看了看天色。

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

然后,他走到堆放杂物的西厢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一股灰尘和旧物的气味。

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功能,照着,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

搬开几个旧箩筐,露出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马扎。

马扎很旧了,表面的木板颜色发暗,但榫卯还结实。

他拎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找出一块旧抹布,仔细擦了擦。

擦干净后,他拎着小马扎,走到院子里。

赵秀兰从厨房窗户看见,探出头:“高飞,你拿那个干啥?”

“没事,坐坐。”董高飞说。

他拎着马扎,穿过堂屋,走到大门口。

看着那堆堵得严严实实的粮油,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小马扎放在紧挨着粮油堆、靠近门框外侧的地上。

那里还有一小块空地,勉强能放下马扎,人坐下,腿就得蜷着。

他转过身,在马扎上坐下。

高度正好,视线和那堆粮油中间偏上的位置平齐。

冰冷的木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凉意。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烟盒是普通的硬纸盒,里面还剩半包烟。打火机是一次性的,塑料壳,红色。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咔嚓。

打火机窜出黄色的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他把火苗凑近烟头,吸了一口。

烟头亮起暗红的光,然后一缕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唇边缓缓吐出,上升,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淡。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

夹着烟的手指,偶尔弹一下,烟灰飘落,落在泥土地上,很快被风吹走一点痕迹。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这一大堆印着红字的、崭新的、堵死了他家门的米面粮油。

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

偶尔吸一口烟,动作很慢。

赵秀兰又从厨房窗户看他,脸上全是担忧和不解。她张了张嘴,想喊他,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缩了回去,轻轻关上了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冬日的午后,寂静无声。

村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偶尔有狗叫,也很快歇了。

远处似乎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了。

董高飞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指尖香烟明灭的红点,和缓缓飘散的烟雾,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一支烟抽完了。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又拿出一支,点上。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村里的声音。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从村口那个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也不是摩托车尖锐的嘶鸣,是相对低沉平稳的轿车引擎声。

那声音顺着村里唯一那条像样的路开进来,速度不快。

董高飞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依旧看着面前的粮油堆,没回头。

引擎声在他家附近似乎减缓了,然后停了下来。

车门开关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里能听到。

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脚步落在硬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略快一些,更沉稳。

董高飞吸了最后一口烟,把还剩一小截的烟蒂,再次扔在地上,碾灭。

他依旧没有回头。

那略快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径直走到了他的身侧。

一个身影挡住了侧面本就稀少的光线。

董高飞这才微微侧过头,抬起眼。

06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黑色裤子,皮鞋上沾了些路上的灰土。

个子不算很高,但站得笔直,面容清瘦,眼神很亮,透着一种干练。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那堆堵门的粮油,然后落在董高飞脸上。

仔细看了两眼。

董高飞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平静。

跟在中年男人身后几步远,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稍轻,也都穿着便装,气质明显不同于村里人。

他们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怪异的一幕——堆成小山的粮油,一个蹲坐在小马扎上抽烟的年轻男人,以及他们显然认识、此刻却对着这个抽烟男人露出一种复杂神色的领导。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中年男人忽然动了。

他一只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出一个金属的打火机。

不是一次性塑料的,是那种老式的、掀盖的金属火机。

他拇指一拨,掀开盖子,另一只手握住火机,拇指用力压下滑轮。

一簇比一次性打火机更稳定、颜色更蓝一些的火苗窜了出来。

他弯下腰,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恭敬,将那簇火苗,稳稳地递到董高飞面前。

火苗的位置,正好是董高飞习惯点烟的高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疚,还有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熟稔。

“哥,”

他叫了一声,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堆粮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往下压了一下。

“等急了吧。”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董高飞身后,堂屋里,一直扒着门缝紧张张望的赵秀兰,猛地捂住了嘴。

斜对门,沈铁柱家的院门缝隙后,那双苍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而更远处,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口、墙角,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探出了好几个脑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个开着轿车来的、一看就是“上面”干部模样的人,竟然给蹲在门口的董高飞点烟?

还叫他“哥”?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略显粗重的喘息。

“哎哟!谢……谢县长!您怎么来了?您看这……这怎么也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啊!”

村支书王旺小跑着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殷切又慌乱的笑容,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他显然是从别处得了信,急匆匆跑来的。

他跑到近前,先是对着那中年男人——谢县长,点头哈腰。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现场的情形上。

他看到谢县长弯着腰,手里举着打火机,递在董高飞面前。

他看到董高飞依旧坐在小马扎上,只是侧着头,看着谢县长,还没去点那支烟。

他也听到了刚才谢县长说的那句话。

“哥,等急了吧。”

王旺脸上那殷切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像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直浇下来,瞬间冻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死死地盯着谢县长递火的姿势,又猛地转向董高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他的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软,打颤。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手伸到一半,却发现墙离得有点远。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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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谢县长仿佛没看见王旺的失态。

他的打火机还举着,火苗稳稳地。

董高飞看了那火苗一眼,又抬眼看了看谢县长。

然后,他才微微前倾,就着那簇蓝色的火苗,点燃了嘴里那支一直没点的烟。

深吸一口,烟头亮起。

淡淡的烟雾再次升起。

“谢县长,”董高飞吐出烟雾,声音不高,带着点烟草浸润后的微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没用“您”,用的是“你”。

语气平常,就像问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

谢县长这才直起腰,合上打火机盖子,揣回兜里。

“下来转转,看看年节前村里的情况,听听实际声音。”谢海涛说着,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堆粮油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王旺此刻终于勉强稳住了发软打颤的腿,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