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包厢里正吵。

《后来》的前奏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个人的脚踝。

冯天佑的手搭在我肩上,很近,带着啤酒和空调混杂的气息。

我们正准备唱那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光影切割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萧江涛。

他身上有夜风的冷冽,西装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外面下雨了。

他目光扫过来,落在我和冯天佑挨着的肩膀上。

只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来,穿过散落的酒瓶和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我们桌前。

他什么也没说。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

他把它压在我的米色手提包下面,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一分钟。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

音乐还在放,冯天佑的手僵在我肩上。

我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包下的那个信封,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穿了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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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完班走出写字楼,已经快九点半了。

城市被浸泡在湿漉漉的霓虹里,空气黏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萧江涛的消息。

“项目赶工,晚归,勿等。”

简短的七个字,连标点都省了。

我熄了屏,把手机扔回包里。

电梯镜面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眼角的细纹在冷光下无所遁形。

三十三岁,结婚八年。

时间像砂纸,不动声色地打磨掉很多东西。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房子里很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是我昨晚做的,他没动。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是他的字迹。

“粥在锅里,自己热。”

我拉开冰箱,保鲜层里那锅白粥凝了一层膜。

旁边还贴着好几张同样的便利贴,层层叠叠。

“出差三天。”

“今晚有应酬。”

“不用留饭。”

我数了数,光是这个月,就有十七张。

撕下最上面那张,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桶里很干净,只有我早上扔掉的咖啡胶囊和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

他连垃圾都很少在家产生。

热了半碗粥,坐在岛台边慢慢喝。

粥已经糊了,口感有些发苦。

窗外是对面楼宇的万家灯火,一格一格,温暖又遥远。

我们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不到角落。

沙发还是结婚时买的,米白色布艺,现在已经有些发灰。

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像没人坐过。

八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他能把火腿肠刻成花摆在上面。

下雨的夜晚,我们会裹着同一条毯子看老电影。

他话不多,但眼睛总是看着我。

现在,他的眼睛总是看着图纸、屏幕,或者远处的某个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部门群,庆祝拿下新项目的消息刷了屏。

主管艾特所有人:“老地方庆功,一个都不能少!”

后面跟着一串欢呼的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指尖在“收到”和沉默之间犹豫。

粥的余温一点点从碗壁散尽。

最后,我打字回复:“收到,一会儿到。”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至少,那里有声音。

02

庆功宴定在常去的湘菜馆,包厢里人声鼎沸。

圆桌转盘上堆满了红油赤酱的菜,啤酒瓶起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被热闹裹挟着,喝了两杯。

脸颊有些发烫,耳朵里嗡嗡的。

“若琳,最近气色不太好啊。”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带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是冯天佑。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加班熬的。”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辣味直冲头顶。

“还是这么不能吃辣。”他顺手把他手边的冰豆浆推过来,“喝点这个压压。”

很自然的动作。

我愣了一下,接过。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烧感。

“谢谢。”

“客气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侧脸被包厢顶灯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还记得大学那会儿,文艺汇演,咱俩合唱《因为爱情》,你把歌词忘了大半段。”

我有些恍惚。

记忆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个夏天的夜晚,礼堂里风扇吱呀呀地转。

我穿着借来的白色裙子,紧张得手心冒汗。

是他悄悄在后台拍了拍我的背,说:“别怕,跟着我就行。”

“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后来你还说,我跑调跑得挺有创意。”

冯天佑笑了,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那不是跑调,是自由发挥。”

桌上其他人正在行酒令,吵得厉害。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清晰又温和。

“时间过得真快。”他抿了口酒,“一眨眼,毕业都十来年了。你……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平常,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就那样。”我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上班,下班,过日子。”

“萧江涛呢?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答案脱口而出,像背熟的课文。

冯天佑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有些深,我没接住。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公司里最近的趣事。

他说话很有意思,语调轻松,总能抓住细节。

我听着,时不时跟着笑。

很久没这样和人聊天了。

和萧江涛之间,对话更像是事务交接。

“明天几点到?”

“物业费交了。”

“我晚点回。”

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温度。

饭局快散时,有人高声提议:“这才哪儿到哪儿!第二场,KTV走起!”

附和声一片。

我本想找借口离开,冯天佑低声说:“去吧,就当放松放松。看你最近绷得太紧了。”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劝慰的意味。

我看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又看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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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KTV的包厢很大,光线被调得很暗。

屏幕上滚动着迷幻的彩光,空气里混杂着果盘甜腻和烟酒的味道。

几个同事在抢麦嘶吼,唱得声嘶力竭,跑调跑到天边。

我缩在长沙发的一角,小口啜饮着兑了绿茶的啤酒。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冯天佑坐在点歌台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唱什么?”他回头问我。

“你们唱吧,我听听就好。”

“那怎么行。”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沙发微微下陷,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淡淡烟草的气息。

“来首老歌?”他提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自顾自走到点歌台前,弯腰操作。

背影挺拔,肩线利落。

音乐前奏缓缓响起,是刘若英的《后来》。

很老的歌了。

他拿起另一只话筒,递给我。

“试试?”

鬼使神差地,我接了过来。

前奏流淌,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他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竟然很好听。

我跟着哼唱,声音起初有些发紧。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

包厢里的喧闹似乎退远了,只剩下旋律和屏幕的光影。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高潮部分,我们几乎是同时唱出来的。

声音交织在一起。

那一瞬间,某种早已沉埋的情绪,被歌声轻轻撩拨了一下。

痒痒的,麻麻的。

曲终。

包厢里响起几声稀落的掌声和口哨。

“配合默契啊!”有人笑道。

冯天佑放下话筒,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瓶,和我手边的瓶子轻轻碰了一下。

“宝刀未老。”他笑着说。

我也笑了,感觉脸颊更烫了。

下一首是首欢快的对唱情歌,几个年轻同事冲上去抢了话筒。

我和冯天佑又坐回沙发角落。

“还记得毕业散伙饭吗?”他忽然问。

“记得一点。”

“你喝多了,哭得一塌糊涂,说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有吗?”我有些窘,“我不太记得了。”

“我记得。”他声音低了下去,“你当时抓着我的袖子,说‘天佑,你别忘了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模糊的片段,似乎被这句话擦亮了一角。

是的,我想起来了。

不仅仅是那句话。

还有散伙饭后,夏夜晚风里,那个迟迟没有落下的拥抱。

和他眼中,欲言又止的光。

那时,我和萧江涛已经在一起了。

而冯天佑,什么也没说。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很多事,以为忘了,其实都在。”

他没再看我,目光投向闪烁的屏幕。

但他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碰了一下我放在沙发上的手背。

只是很快的一下,皮肤接触的地方却像过了电。

我没动。

他又点了一首歌,还是情歌,独唱。

他唱的时候,身体微微倾向我这边。

歌声低沉,像在耳边诉说。

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热,音乐声震耳欲聋。

我有些昏沉,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又有人点了《广岛之恋》。

冯天佑把话筒塞给我一半。

“这首得合唱。”

旋律响起,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我们跟着屏幕上的歌词唱,声音越来越近。

“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手臂轻轻环过了我的肩膀。

很轻,像一个礼貌的、鼓励的姿势。

但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

我没有立刻推开。

那一刻,脑子里很乱。

家里冰冷的灯光,冰箱上层层叠叠的便签,萧江涛沉默的背影……

还有此刻耳边温热的呼吸,和肩头那只似乎能驱散一些寒意的手。

我贪恋这一点点虚幻的温度。

甚至,在他随着旋律微微收紧手臂时,我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安静的牢笼。

就在我的头几乎要靠上他肩膀的瞬间。

“砰”的一声轻响。

包厢厚重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相对明亮的光线切割进来,形成一个刺眼的光框。

一个身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高大,沉默,带着屋外夜雨的湿冷气息。

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

冯天佑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

04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投影屏幕上的MV还在无声地流淌彩色画面。

萧江涛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闯入。

他穿着白天那身深灰色西装,肩头被雨水打湿的颜色更深了。

头发也有些湿,几缕贴在额前。

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的目光,从门口扫进来。

像探照灯,缓慢、平稳地掠过混乱的茶几,掠过沙发上东倒西歪的同事。

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或者说,定格在我和冯天佑挨着的、冯天佑手臂环着的那个位置上。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温度,也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暴怒。

只是看着。

像看一件与他无关的、摆错了位置的物品。

冯天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从我肩上收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萧江涛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迈步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闷闷地发疼。

他穿过包厢中央。

几个正在玩骰子的同事愣住了,手里的骰盅停在半空。

唱歌的人也忘了关原唱,伴奏空洞地响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却浑然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径直走向我们这边的沙发,走向我放着手提包和外套的角落。

他的目标明确。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我想站起来,想叫他,想说点什么。

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他走到茶几前,停下。

微微俯身,拉开他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但在昏暗跳跃的光线下,那抹土黄色显得格外刺眼。

他拿着信封,转身,面向我这边。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我的米色手提包上。

依旧没有看我。

仿佛我只是那把沙发,是那个茶几,是这包厢里无关紧要的一件摆设。

他伸出手,将那个信封,端端正正地、轻轻地,压在了我的手提包下面。

信封有些分量,压得包面微微下陷。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起身。

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呼吸平稳,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

好像他只是来完成一个简单的交接任务。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向门口。

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他消失的背影。

从进来到离开,可能真的不到一分钟。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音响里,那首不知谁点的情歌,还在痴痴地唱着:“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冯天佑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我,脸上是混杂着尴尬、懊恼和一丝慌乱的复杂表情。

“若琳,我……刚才……他是不是误会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其他同事也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刚才那是……李姐老公?”

“怎么回事?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那信封里是什么啊?”

“看着脸色不对……”

每一句低语都像针,扎在我的耳朵里。

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眼睛里只有被压在包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炸弹。

冯天佑想伸手去拿:“看看是什么……”

“别碰!”

我的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手僵在半空。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颤抖和胃里翻搅的恶心。

我伸出手,指尖冰涼,微微发抖。

触碰到那个信封。

很厚,边缘整齐。

我把它抽出来,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

“我……我先走了。”我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说。

抓起外套和包,我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把所有的目光、疑问和冯天佑欲言又止的呼唤,统统甩在了身后。

走廊里灯光惨白。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萧江涛早已不见踪影。

电梯数字向下跳动,他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封好了。

我颤抖着,撕开胶带。

抽出里面的一沓纸。

最上面一页,白纸黑字,五个宋体加粗的字,像五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