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杏林聚贤·千古方魂入项城
治平四年,立秋。
项城回春堂门前的槐树落了一地碎金。华九针依旧辰时开铺,酉时闭户,切药、晒药、诊脉、开方,日子如药锅里的清水,慢煎了四十余年,早已波澜不惊。
直到那辆驴车停在铺子门口。
赶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敦实憨厚,一身短褐满是尘土。他从车辕上跳下来,对着回春堂的匾额端详许久,忽然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请问,此地可是华九针华老前辈的医馆?”
华九针正在碾药,闻言抬起头。
“老朽便是。”
年轻人眼眶一红,伏地不起:“晚辈钱不二,祖父钱乙,临终前嘱晚辈务必寻访华老前辈,代他磕这三个头。”
钱乙。
北宋儿科圣手,著《小儿药证直诀》,六味地黄丸的创制者,太医院太医丞——已在十三年前病逝于郓州。
华九针的碾槽停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是……钱仲阳先生的孙儿?”
钱不二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
华九针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钱乙的亲笔,字迹苍劲,墨色已褪淡:
“九针吾弟:
郓州一别,三十七载矣。兄老病缠绵,知大限将至。此生最憾,未及与弟再论‘小儿急惊风’之证治。
忆昔登州药王庙外,弟跪八十四日求师,兄跪四十九日。师曰:‘心诚者入我门。’弟终入门,兄亦入门。师收徒七人,今存者惟弟与兄耳。
弟之医术,不在兄下;弟之心结,兄亦知之。那年汴京大雪,弟闭门未纳之妇,兄闻之,亦痛彻心扉。然医者一生,谁无错诊?谁无憾事?弟自囚四十年,兄看在眼里,只恨不能亲往相劝。
今兄将去,无他托付。此孙不二,资质鲁钝,然心性纯良。弟若不弃,收他做个洒扫徒弟,教他识几味药、辨几个脉,钱氏儿科一脉,不至断绝。
弟之膝伤,可曾发作?兄藏有药王庙旧传‘壮骨膏’方,附于信末。弟若腿疼,照方自製,可缓三年。
纸短意长,来世再会。
兄 钱乙 顿首
嘉祐八年 霜降”
华九针捧着那封信,双手颤抖。
他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再读一遍。
三十七年。
登州药王庙外,那个跪在身边的年轻人。师父说“心诚者入我门”,他们俩都入了门,却从此天各一方。
他以为钱乙早就忘了他这个同门师弟。
他以为那场大雪之后,世间再无人在意他这双手救过多少人、误过多少人。
他不知道,三十七年来,千里之外的郓州,有个人一直记着他的膝伤,一直藏着一张能让他少疼三年的方子。
华九针把信纸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你祖父……”他声音嘶哑,“走时可安详?”
钱不二垂泪:“祖父走前三日,还在给乡里孩童看病。他说,此生治病三万七千余例,治好的三万六千,没治好的九百。他说够了,够了。”
华九针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卷起槐叶,沙沙作响。
“留下吧。”他轻声道,“回春堂正缺人手。”
钱不二叩首,额头触地。
“徒儿叩见师父。”
三日后,驴车又来了。
这回赶车的是个道士——不对,不是道士,是位穿道袍的中年人,背着药篓,风尘仆仆。他在回春堂门口站定,却不进去,只对着那方旧匾长长作揖。
“蕲水庞安时,冒昧登门,求见华老前辈。”
庞安时。
蕲水三神医之首,著《伤寒总病论》,活人无数,名动江淮。
华九针正给王小槐复诊,闻言手中脉枕一顿。
“哪个庞安时?”
“蕲水庞氏,安常。”门外人声如钟,“久闻项城回春堂有御医遗脉,特来请教。”
王小槐缩在华九针身后,小声嘀咕:“御医遗脉?华爷爷您当过御医?”
华九针没理他。
他把脉枕放下,起身,亲自迎出门去。
庞安时年约四十五六,面如古铜,须髯如戟,一身半旧道袍浆洗得发白。他见华九针出门,又是长长一揖。
“晚辈庞安时,拜见华老先生。”
华九针还礼:“庞先生名动江淮,老朽久仰。不知先生此番来项城——”
“求学。”庞安时直起身,“晚辈行医二十三年,自忖伤寒一科略有心得,然儿科、痘疹、痢疾诸证,尚有未明之处。闻项城有华老先生、喜郎中,皆当世圣手,特来拜师。”
满院寂静。
钱不二正蹲在药柜前整理钱乙留下的医案,闻言抬起头,手里的竹简差点滑落。
这位可是庞安时!江淮百姓称他“庞神医”,疑难杂症到他手里,没有不手到擒来的。他竟要拜师?
华九针沉默良久。
“庞先生,”他轻声道,“老朽何德何能……”
“先生不必过谦。”庞安时打断他,声如金石,“晚辈行医二十三载,救活的人越多,越知自己不知之事越多。儿科一脉,钱仲阳先生已逝,世间存其真传者,惟先生耳。”
他再次深深作揖。
“晚辈不求名分,不求师承,只求先生容晚辈在回春堂抄三月方、读三月案。三月之后,先生若觉晚辈愚钝不堪,晚辈即刻离去,绝无怨言。”
华九针看着他。
这张风霜刻画的脸上,没有半分名医的倨傲,只有求知若渴的虔诚。
“留下吧。”华九针轻声道,“回春堂没有三月之限。”
“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庞安时抬起头,眼眶微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长长一揖,然后解下背上的药篓,蹲在钱不二身旁,帮着整理那堆散乱的医案。
钱不二偷偷看他,小声问:“您是庞神医?您还用人教?”
庞安时低头理着一页发黄的方笺,头也不抬。
“医道无涯,活到老,学到老。”
九月初九,重阳。
回春堂已聚了四人。
华九针坐堂诊脉,钱不二主理儿科方药,庞安时专攻伤寒杂病。程金香依旧每日辰时来,申时去,切药、晒药、研药,不言不语。
而对面的“一笑堂”,也添了新客。
来客是个矮胖老者,年约六旬,须发花白,背着个硕大的竹箱。他在一笑堂门口站了半晌,不进去,只蹲下来,把竹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干蜈蚣、干蝎子、干壁虎、干蟾蜍……还有几十种德福见都没见过的草药,有的带着根须,有的开着残花。
德福端着炊饼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您这卖啥呢?”
老者头也不抬:“不卖。”
“那您摆摊干啥?”
“等人问。”
德福眨巴眼:“那……您这蜈蚣咋卖?”
老者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不是说了不卖?”
“那您这是……”
“等人问这个叫啥,长在哪,怎么采,怎么炮制,治什么病。”老者把一条干蜈蚣举到德福眼前,“你认识不?”
德福往后一缩,连连摇头。
老者叹口气,把蜈蚣收回去。
“这年头,连问都没人问了。”
喜来乐正蹲在门槛上剔牙,闻言抬起眼皮。
“你这些东西,从哪儿采的?”
老者抬眼看他。
“蜀中、岭南、黔南、滇南。走烂三双草鞋,磨破四领布衫,住了五回黑店,遇过六回山匪。”
“采来做什么?”
“记。”
老者打开竹箱底层,取出一叠厚厚的手稿,封面写着四个字:
《证类本草》。
喜来乐的牙签掉在地上。
“你是唐慎微?”
老者点头。
“华阳人?”
“是。”
“就是那个……为了采一味白花蛇舌草,在瘴气林里困了七天七夜,差点没爬出来的唐慎微?”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唐慎微把《证类本草》的手稿放在膝上,轻轻抚平卷起的边角,“那年记了二百七十味药。值了。”
喜来乐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唐慎微面前。
“你那本书,朝廷太医署编了三十二年没编成。你一个人,走了二十年?”
唐慎微点头。
“还差多少味?”
“差一千三百二十七味。”唐慎微轻声道,“再走二十年,兴许能补齐。”
喜来乐没有问他“你还能走二十年么”。
他只是蹲下身,把地上那些蜈蚣、蝎子、壁虎、蟾蜍一样样捡起来,放回竹箱里。
“德福。”
“哎!”
“去回春堂借个空药柜。”
德福一溜烟跑了。
唐慎微怔怔看着喜来乐。
“你……你让我留下?”
喜来乐叼着新换的牙签,含糊不清:“你那些药材没处放,借你一格柜子。”
“一格?”
“一格。”喜来乐瞥他一眼,“我那铺子小,没地儿给你摆摊。柜子里空一格,不收你赁钱。你那《证类本草》写完,署我一笑堂借药柜之恩就成。”
唐慎微抱着竹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走了二十年。遇过知音,遇过贵人,遇过把他当疯子的,遇过把他当骗子的。
从没有人说——
“借你一格柜子”。
德福扛着空药柜,吭哧吭哧跑回来。喜来乐指点他把柜子靠墙搁好,拍拍手上的灰。
“往后你那些药材,晒干了收这里。项城潮,柜子里放石灰包,德福三日一换。”他顿了顿,“你要是走了,药材别忘了带走。”
唐慎微把《证类本草》的手稿轻轻放进柜中。
“不走了。”他声音很轻,“走了二十年,该歇歇了。”
九月十九,回春堂与一笑堂合办“项城杏林会”。
这是史策的主意。他说,古时医家每年春秋两季聚会议方、辨药、切磋疑难,后来渐渐式微。项城既聚了华九针、喜来乐、庞安时、唐慎微、钱不二这许多良医,何不复古制、开杏林盛会?
卢飞说好。三娘说好。程金香说好。
华九针没有说话,却亲手写了请柬,着钱不二送到城西张大夫的医馆。
张怀仁接到请柬,愣了很久。
他想起春天自己怒气冲冲离开回春堂的样子,想起华九针那句“你收贵了”。
他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换上那袭洗得最干净的青衫,去了。
杏林会设在护民城议事厅。
厅中摆开八张长案,案上是唐慎微带来的八百味药材标本。庞安时主持“议方”一科,将三个月来抄录回春堂医案中所得疑难,一一与众人剖辨。钱不二捧着钱乙的《小儿药证直诀》,向张怀仁请教小儿急惊风的针灸取穴。
张怀仁起初拘谨,说起针灸却渐渐忘我。他师从过一位专攻儿科的游方郎中,虽于内科辨证未精,针法却得了真传。钱不二听得入神,连连追问,两人对着经络铜人比划了半个时辰。
华九针坐在厅角,远远望着这一幕。
庞安时在他身旁,轻声道:“先生特意请他来,是怕晚辈们不知天高地厚?”
华九针没有回答。
他望着张怀仁俯身指点钱不二的模样,望着他鬓边新添的几茎白发。
“他也开了十五年医馆了。”华九针轻声道,“治不好的病人,攒了一屋子。”
庞安时沉默片刻。
“晚辈明白了。”
十月初一,项城第一场寒流。
华九针的膝伤发作,疼得走不动路。喜来乐送来那罐壮骨膏,华小鹊亲手给他贴上。
贴好膏药,华九针靠在椅中,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
钱不二蹲在药柜前整理祖父留下的医案,庞安时在灯下校注《伤寒总病论》,唐慎微趴在柜边描画一株新采的草药。程金香依旧切药,笃笃声如檐雨。
华小鹊给爷爷端来热茶,忽然问:“爷爷,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华九针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那年汴京大雪,有个妇人跪在雪地里求一副人参。”他轻声道,“老朽没有开门。”
华小鹊低下头。
“可您后来改了。”她小声说,“您给穷人治病,从不收贵药。您把医案都留着,错了的也留着。您收程教头切药,收钱大哥抄方,收庞先生读案……您改了呀。”
华九针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回春堂斜对面,一笑堂的灯火还亮着。
喜来乐正在灯下教桩子认穴位。那孩子独臂,握惯了剑,捏着银针抖个不停。喜来乐也不急,一遍一遍捏着他的手腕,教他从百会、风府、大椎,一寸一寸往下摸。
德福蹲在灶房门口,守着那锅熬了四个时辰的壮骨膏。唐慎微趴在他旁边,对着膏药的成分配比念念有词,不时往手稿上添几笔。
“师父,”钱不二忽然抬起头,“祖父信上说,您与他同在药王庙跪过师。那药王庙,拜的是哪位药王?”
华九针收回目光。
“药王孙真人。”他轻声道,“孙思邈。”
钱不二问:“孙真人也有后悔的事么?”
华九针沉默良久。
“孙真人写过一段话。”他缓缓道,“他说:‘吾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所以青衿之岁,高尚兹典;白首之年,未尝释卷。’”
他顿了顿。
“他七岁看病,看尽了家产。所以他发愿学医,一生不曾释卷。”
“他活了一百零二岁,写了《千金方》,教后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可他临死前还在改书。他觉得还有没写完的方子,还有没治好的病。”
华九针低下头。
“老朽想,孙真人也是有后悔的事的。”
“可他改了。改到一百零二岁,还在改。”
窗外,夜风拂过槐枝。
程金香的切药声停了。
他捧着那柄切了十个月的药刀,望着刀锋上映出的烛光。
“华先生,”他忽然开口,“我娘那副人参,值不值二两银子,我已不问了。”
华九针看着他。
“喜郎中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往前走。”程金香轻声道,“我想往前走。”
他把药刀轻轻搁在案上。
“从明日起,我学诊脉。”
华九针望着他。
很久很久。
“好。”他轻声道。
十月初九,回春堂又多了一位学徒。
程金香。
他每日辰时来,申时去。不切药了,只学一件事——
诊脉。
华九针教他三部九候,浮中沉、寸关尺。他使枪的手,捏惯了刀柄,搭在脉枕上笨拙如槌。庞安时在一旁耐心示范,钱不二捧着钱乙的脉案逐条对照。
他学得很慢。
可他从未停下。
这正是:
三十七年师兄弟,一纸遗书千里来。
蕲水神医执弟子,华阳采药廿年回。
杏林初聚会方脉,医道无涯续薪柴。
最是项城冬夜暖,灯下独臂学针台。
欲知程金香诊脉学成几何,项城杏林会将成何等气象,那远在汴京的袁世凯可曾听闻故乡这些新事?且看下回分解!
看官们,这一章写给所有“活到老学到老”的医者。点赞关注,留言聊聊你心中那位“一辈子都在改方子”的好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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