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灶糖甜香还萦绕在舌尖,大同的年味已随着古城墙上的红灯笼层层晕染开来。这座有着2300多年历史的塞外名城,将游牧民族的豪迈与农耕文明的细腻糅合成独特的春节习俗,从腊月到正月,每一天都流淌着别样的年节韵律。
一、腊月里的仪式感:从除尘祭灶到“糊春”
大同人过年的序幕,从腊八节便郑重拉开。清晨六点,华严寺的钟声尚未敲响,家家户户的厨房已飘出混合着豇豆、红枣、黄米的馥郁香气。与南方甜腊八粥不同,大同的腊八粥必加当地特产黄芪,微苦回甘的滋味里藏着“苦尽甘来”的期许。老城区大十字街的杂货铺里,此刻挤满了挑选麦芽糖的居民——腊月二十三祭灶时,黏牙的灶糖既要糊住灶王爷的嘴,更要让孩童们尝到“岁末第一口甜”。
除尘日最具塞北特色。主妇们会踩着梯子,用绑着红布条的竹竿清扫仿古建筑的雕花房梁,谓之“打阳尘”。在云冈区煤矿家属院,还能见到用煤灰调成墨汁写春联的旧俗,黑底金字的对联贴在砖红色院门上,构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最令人称奇的是“糊春”习俗:手巧的老人将彩色皱纹纸捻成花条,在窗户玻璃上拼出“五谷丰登”“连年有余”的立体图案,阳光透过时会在炕席上投下斑斓光影。
二、除夕夜的守岁密码:旺火与铜火锅
当夕阳为九龙壁镀上最后一层金辉,大同人家的年夜饭必然围着铜火锅展开。不同于川渝火锅的麻辣,老大同火锅以什锦锅著称:底层铺晒干的黄花菜,中层码放炸丸子、扒肉条、冻豆腐,最上层覆盖着雁北羊肉,炭火慢煨三小时,鲜香能穿透三重院落。在平城区鼓楼东街的老字号“凤临阁”,传承百年的“百花烧麦”必定现身除夕餐桌,九褶十八瓣的造型寓意“久久发财”。
子时将至,全城陷入红色的狂欢。院落中央的“旺火”用精选块煤垒成宝塔状,高者可达三米,点燃时烈焰腾空,孩子们围着火堆抛洒柏叶,爆裂的清香混着煤烟味飘向夜空。老辈人说,这冲天的火光能吓退“年兽”,更能让煤炭产业的从业者讨个“火红”的彩头。此时各家窗棂上贴的剪纸“窗染花”被映得通红,那些“老鼠娶亲”“麒麟送子”的图案仿佛在火光中活了过来。
三、正月里的流动盛宴:社火与“游八仙”*
正月初八的庙会堪称民俗博览会。清晨六点,善化寺前的广场已聚集了来自新荣区的踢鼓秧歌队,男角脚绑响铃腾跃旋转,女角手执彩扇如蝶穿花,鼓点声能传到三公里外的东城墙。最震撼的是“挠阁”表演——壮汉肩扛铁架,身着戏服的孩童在高空完成“天女散花”“哪吒闹海”等造型,这项源自古代祭祀的技艺已被列入省级非遗。
正月十五的灯会则是光影的魔法。大同公园的冰灯展上,能见到用煤矿运冰车切割出的“云冈大佛”冰雕,而最地道的体验莫过于提着面塑灯“游百病”。主妇们用荞面捏成十二生肖,蒸熟后插上棉线灯芯,孩子们列队走过古城四大街,据说这样能消灾祛病。在广灵县,还会举行惊险的“蹿桌子”表演,青壮年从八仙桌叠起的三层高台上鱼跃而过,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
四、舌尖上的年节密码:从炸三道到“咬春”
食物是大同年俗最生动的注脚。腊月里炸“三道”(油糕、麻花、馓子)的香气能弥漫整个胡同,主妇们比较谁家的麻花拧出的花式更精巧。浑源县特有的“凉粉春卷”将土豆淀粉制成的凉粉裹入薄饼油炸,外酥里嫩的口感令人叫绝。而正月初十的“老鼠娶亲日”,家家要做“洞房糕”,用糕面捏成花轿、新娘造型,实际上是为春耕前的灭鼠行动埋下伏笔。
五、“咬春”仪式在立春这天达到高潮
菜市场里堆成小山的心里美萝卜,将被雕成牡丹、月季等造型,蘸着雁门关蜂蜜食用。在左云县,农人还会将萝卜与羊肉同炖,称为“开春膘”。此时若走进大同大学的留学生公寓,会看见外籍师生笨拙地学着用刻刀雕萝卜花——这项“舌尖上的非遗”正成为文化交融的新载体。
六、变迁中的年味新韵
随着代王府灯会登上抖音热搜,大同的年俗也在悄然革新。90后开始用3D打印技术制作旺火模型,外卖平台出现了“传统八大碗”套餐,但那些深植于血脉的仪式依然鲜活:矿工后代仍会在除夕给矿灯系红绸,城墙根下的票友社坚持用北路梆子唱《打金枝》,浑源凉粉传承人王师傅至今守着石磨磨制淀粉的古法。
当春风吹过雁门关,这些跨越千年的习俗如同古城墙上的垛口,既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也守护着文化的根脉。在大同过年,你触摸的不只是红火热闹的表象,更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生命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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