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又是这块表。看了大半辈子,不腻吗?”

冯程程头也没抬,用一块旧丝绒布擦着银质的表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腻?怎么会腻。”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三个花体字母上轻轻划过。

“它跟人不一样。人会说谎,会骗人,会不见了。”

她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儿子年轻的脸,“可它不会。它里面藏着的东西,是什么样,就永远是什么样。一个字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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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送来的风也是热的。公寓楼下,小贩叫卖凉茶的声音,混着麻将牌的脆响,织成一张闷热的网。

冯程程就住在这张网里。

她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块银怀表。

这是许文强留下的东西。

唯一的东西。

从上海到法国,又从法国到香港,几十年了,这块表比她的影子跟得还紧。

表壳已经不那么亮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一张老人的脸,写满了故事。冯程程每天都要擦一遍,用一块专门的丝绒布,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什么神圣的仪式。

表盖上刻着三个字母,W.Q.X。

许文强的名字缩写。

她用指肚一遍遍地摩挲着,那冰凉的触感能让她心里踏实一点。

儿子许念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母亲,背影瘦削,头发花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对着一块旧表出神。

“妈,我回来了。”

许念文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疲惫。

冯程程像是被惊醒了,慢慢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回来了。吃饭没有?锅里还温着汤。”

“在报社吃过了。”许念文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天气真是要人命。”

他看了看母亲手里的怀表,又看了看她。

“妈,别总坐着。医生说要多走动走动。”

“知道了。”冯程程嘴上应着,手却没有松开那块表。

这块表,就是许念文从小到大的背景音。

他记得,小时候他睡不着,母亲就会把这块表放在他耳边,让他听里面“滴答、滴答”的声音。她说,这是时间走路的声音。

他记得,他上学第一天,母亲把表揣在兜里,在校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记得,他每次问起父亲,母亲就会拿出这块表,擦了又擦,然后说,你父亲,是个好人,是个英雄。

英雄。

这个词在许念文心里,就像这块表一样,又具体,又模糊。

许念文在香港一家报社当记者。

最近,报社策划了一个专栏,叫《旧上海风云录》。主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因为他是上海人,虽然他自己对上海的记忆,只有母亲口中的碎片。

“念文,好好写。特别是那些大人物,许文强,丁力,冯敬尧……这些名字现在还能卖钱。”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

许念文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要写许文强。

他想写。

他想知道,那个只活在母亲记忆里、活在这块怀表里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他试探着跟冯程程提起了这件事。

“妈,我们报社要做个旧上海的专题,我想写写……写写我爸的事。”

冯程程正在摘菜,听到这话,手指僵住了。一根青菜啪地掉在地上。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写他干什么?”她的声音很低,很紧,“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别写了。”

“为什么不能写?他是名人,很多人都想知道他的故事。”

“没什么好写的!”冯程程突然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已经死了!死人,就该安安静静的,别去打扰!”

许念文愣住了。

母亲很少这样失态。

他看着她惊惶的眼神,心里那个模糊的疑问又清晰起来。

母亲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冯程程一连几天都精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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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夜里开始做梦,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场景。

法国教堂。

纯白的婚纱,红色的玫瑰,还有……红色的血。

许文强倒下去的样子,他的眼睛,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还有那块怀表。

从他温热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扑过去,疯了一样从血泊里把表捡起来,死死地攥在手心。那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血的腥气。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床头柜。

那块表还在。

冰凉的,坚硬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听着里面平稳的滴答声,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不能失去它。

她只有它了。

许念文没有放弃。

母亲越是阻拦,他越是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开始泡在图书馆里,翻阅那些发黄的旧报纸。

关于许文强之死的报道,铺天盖地。

版本很多。

最主流的说法,是丁力派人杀的。为了报复许文强杀了冯敬尧。兄弟反目,恩怨情仇,写得有鼻子有眼,像一出精彩的戏。

许念文看着那些铅字,觉得心烦意乱。

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江湖仇杀的牺牲品?

他不信。

他继续往下查,在一些不起眼的报纸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有篇小报道提到,许文强在去法国之前,曾与一个叫“爱国会”的抗日组织有过接触。

还有一篇,说法更模糊,说许文强之死,背后有日本人的影子。

这些线索,像水里的浮萍,飘忽不定,抓不住。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见证人。

可当年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上哪去找?

线索断了。

许念文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另一件事发生了。

冯程程的怀表,停了。

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里面的滴答声就消失了。

冯程程拿着那块寂静的怀表,整个人都垮了。

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许念文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妈,没事的,就是没电了,不,是发条松了。我拿去修修就好了,香港这么多钟表师傅,肯定能修好。”

冯程程像是没听见,只是喃喃自语。

“它停了……它怎么能停了呢……”

“妈!”许念文提高了声音,“你交给我,我保证给你修好。”

他从母亲手里拿过怀表。

那块表,第一次在他手里显得如此沉重。

许念文拿着怀表,在香港的街巷里穿行。

他问了好几家装潢气派的钟表行,老师傅们看了看,都摇头。

“太老了,里面的零件都停产了,修不了。”

“这个结构很特殊,是瑞士早年的货,我们没配件。”

许念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能让母亲失望。

最后,在一条又湿又暗的小巷子尽头,他找到了一家店。

店面很小,只有一个柜台,一块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陈记钟表”。

店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深度数眼镜,正埋头对着一堆细小的零件。

“老师傅,修表吗?”许念文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沙哑:“什么表?”

许念文把怀表递过去。

老人接过表,随意地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扶了扶眼镜,把怀表拿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特别是表盖上那三个字母,W.Q.X。

他的眼神,很奇怪。

有震惊,有悲伤,还有一丝……恐惧。

但他很快就把这一切都掩饰过去了。

“老物件了。”他放下表,语气平淡,“放这吧,我看看。三天后来取。”

许念文松了口气。“谢谢师傅,多少钱?”

“修好了再说。”老人摆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年轻人,有些东西,还是让它停在过去比较好。”

这句话,让许念文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个老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三天,像三年一样漫长。

这三天里,冯程程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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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许念文知道,她在等。

等他把那块表拿回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块表对母亲来说,不是一件东西,是命。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查清真相的决心。

他觉得,只有找到真相,才能把母亲从那个静止的时间里,解救出来。

这天晚上,母子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许念文告诉冯程程,他找到了一个可能认识父亲的钟表师傅。

冯程程的反应,是歇斯底里的。

“我不许你去!不许你再查了!”她抓住许念文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他的肉里,“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你想干什么?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害死?”许念文觉得荒谬又痛苦,“妈,现在是五十年代的香港,不是三十年代的上海!没有人会来害我们!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怕我知道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吗?还是说,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真实的他,根本就不一样?”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冯程程的心里。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她怕什么?

她怕自己守了一辈子的那场梦,是个谎言。

她更怕,那个谎言背后,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许念文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愧疚,去了“陈记钟表”。

老人还是那个姿势,埋头在零件堆里。

看到他,老人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怀表。

“修好了。”

许念文接过表,贴在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那熟悉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谢谢师傅。”许念文从口袋里掏出钱。

老人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

他看着许念文,眼神很复杂,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这块表很特别,好好保管。”他顿了顿,又说,“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多,不一定越好。”

许念文拿着表,心里五味杂陈。

老人的话,像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他想问,可老人已经低下头,不再理他了。

他只好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又湿又暗的小巷,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一阵发冷。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死寂。

许念文推开母亲的房门,看到她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坐在床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脆弱。

许念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把怀表轻轻放进她的手里。

“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冯程程感觉到手心里的那份重量和那熟悉的震动,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低下头,看着怀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银质的表盖上。

“妈,我不查了。”许念文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什么都不查了。不管我爸是什么样的人,都过去了。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冯程程抬起头,看着儿子。

他的眉眼,长得真像他。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执着。

她守了这个秘密大半生,守得好苦,好累。

或许,是时候了。

她握紧了怀表,也握住了儿子的手。

那天晚上,气氛难得地平静。

许念文给母亲做了一碗她最爱吃的菜肉馄饨。

冯程程的胃口好了很多,吃完后,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母子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街对面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进来。

冯程程又拿出了那块怀表。

这个动作她做过几万遍了。

她熟练地用指甲抠开表盖。

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照片。

是许文强年轻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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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眼神明亮,好像能看穿一切。

这是她当年偷偷放进去的。

她每天都要看一遍,好像这样,他就能活过来一样。

她看着照片,出了神。

许念文就静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她。

过了很久,冯程程叹了口气,准备合上表盖。

也许是刚才情绪有些激动,也许是那位陈师傅修理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什么地方。

她合上表盖的时候,手指无意中用力按了一下表盖内侧的一个花纹装饰。

她只是想把它按得更紧一点。

只听“咔哒”一声。

那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毯上。

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这声响,像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冯程程的心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怀表。

表盖内侧,那片她用指肚抚摸了数万遍的光滑金属面上,竟然缓缓地旋开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那缝隙下面,是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暗格。

她的心跳,瞬间漏掉了一拍。

暗格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珠宝,也不是什么信物。

里面只有一小块被折叠得像米粒一样大小的、泛黄的蜡纸。

冯程程的手开始发抖。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用指甲去抠那张蜡纸。

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那个旋开的暗格盖板内侧,用针尖刻着一行小到极致的字,若不借着灯光仔细辨认,根本无从发现。冯程程颤抖着凑近,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