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风窗
“假如2026年初视频生成模型已经是这个水平了,距离传统影视被AI海啸冲走已经彻底进入倒计时了。”
2月,知名博主影视飓风创始人Tim(潘天鸿)在一则视频里感叹,字节跳动新发布的AI视频大模型Seedance2.0产生了颠覆性效果。他解释,传统AI生成视频的短板:大范围的运动、分镜的连续性、音画的匹配度,都已经被这一大模型克服了。
影视从业者对此风声鹤唳。有从业者解释,Seedance2.0最令影视行业震惊的是,“它有了思维”。
知名博主影视飓风创始人Tim(潘天鸿)在视频里感叹,字节跳动的AI视频大模型Seedance2.0产生了颠覆性效果
“以前人类引以为傲的、AI短时间内无法替代的分镜思维、导演能力,需要剪辑师把控的动态节奏,AI开始逐渐实现了。”
对AI替代人类工作的焦虑,同样在程序员群体中蔓延。随着AI巨头Anthropic推出编程工具Claude code,OpenAI发布开源项目skills,众多程序员发现,AI已经可以快速编写代码,自动生成小程序、APP,效果足以媲美前端工程师、后端工程师等多人协作的成果。
AI编程的快速进展让程序员群体充满危机感。在社交媒体上,有的程序员以“不学AI,不明不白就失业了。学了AI,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失业了”来总结当前心态。在绚丽的科技进展和繁杂信息的包围下,许多人因此陷入职业焦虑和自我怀疑。
生成式AI成为各国科技竞争的必争之地时,人们担心的是,自己的饭碗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当技术发展几乎被等同于社会进步时,被替代掉的人怎么办?
1月27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宣布,我国将推出重点行业就业支持举措,并专门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的政策文件。
2026年初,是时候讨论和正视AI对人的替代效应了。
脑力的危机
“AI这几周的变化,让我们公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几个工种要消失了。”
2026年初,一名位于广州、百人规模的AI创业公司副总裁告诉南风窗,近日AI工具的发展,可以替代包括视觉设计师、前端工程师、后端工程师、测试工程师、运维工程师等岗位。在AI工具的加持下,该公司预计将减少三分之二的人力。
相比于早期的AI编程工具只是辅助人类做重复性强的任务,现在的AI代码工具可以较好地执行复杂的任务,完成中等难度的代码开发。
上述副总裁介绍,AI打破了过往前端、后端人员的分离协作模式,大幅提效,“AI的效果比人写得好”。甚至,“产品经理就可以(使用AI)直接写出实际的效果”。
2024年10月15日,一名参观者(中)在2024中国新媒体技术展上体验一款AI照片生成设备 / 新华社记者 陈振海 摄
一名在深圳的IT研发负责人王城告诉南风窗,AI编程工具近日的发展影响了他们的工作流,极大提升了效率。他所管理的团队几乎每个人都在使用AI写代码。按他的说法,人只需要对AI准确地描述需求,AI编程工具就会生成完整的代码。它们的准确率很高,工作时长也很长。
除了AI编程,平日不可避免的繁琐工作,王城说,如今的智能体(AI Agent)也可以帮助人类加速完成。他以每年审计季的公司为例,在过去,每位员工的考勤记录、出勤时间会在这段时间被重新审计,需要人工花费约一两周来审核、完成报表。但是,有了AI工具后,“给它输入指令,几个小时就完成了”。
他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随着AI大模型的进化,人们使用AI的门槛越来越低。“好多行业感觉会大变化。文员类、软件行业等都会受到冲击。”
该如何预估生成式AI对人类就业的替代作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教授陈建伟以“桌子与抽屉”做比喻。
他认为,我们当前可以将每个职业视为由不同任务模块组成的桌子,而每一个具体的任务就像是桌面的抽屉。“当前AI的冲击并非简单地搬走整张桌子,而是体现为一种资本对劳动的深度渗透,是在抽抽屉。”
2024年4月23日,在浙江钱江机器人有限公司车间 / 图源:新华社
基于上述分析,陈建伟告诉南风窗,这轮生成式AI浪潮下,大量初级岗位如行政支持、法律助理、基础会计及初级编程等被替代的可能性最大。这是因为,“AI作为广泛应用的一类资本,其整理规则明确、可编码任务的成本远低于人力”。
不仅如此,更深层的危机在于,生成式AI直接冲击了中等收入者靠经验积累的知识护城河。“由于AI能够以极低成本模拟甚至超越中等收入者的逻辑应用能力,这使得‘经验’这一无形资产迅速贬值。”陈建伟说。而且,AI通过将人类多年积累的知识直接代码化,可以瞬间拉平新手与资深员工的生产率差距。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新加坡管理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李嘉在最新一篇文章中写道,与以往技术革命主要解放或替代人的“体力”不同,生成式AI直接作用于人的“认知”乃至“脑力”,由此对就业结构形成了范围更广、差异更小的冲击。
张丹丹团队曾利用智联招聘的162万条在线招聘信息发现,受教育程度要求较高和薪资较高的白领职业,包括会计、编辑、销售及程序员等,被AI替代的风险较大。
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也曾在2025年预测,5年内,AI可能让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消失,导致整体失业率上升至10%-20%。
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曾预测5年内整体失业率上升至10%-20%
2025年,美国AI巨头Anthropic推出的《经济指数报告》中,也指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高薪和低薪的职业使用AI的比例都比较低。这些职业通常需要大量的手工操作,比如洗头工和产科医生。
相较之下,中等收入和中高收入的职业,比如程序员和文案设计师,现在正更多地使用AI工具。
不过,2025年9月,高盛研究部发布《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全球劳动力》的报告,在考察了800多个职业后,得出了更温和的结论。他们认为,生成式AI一旦得到全面普及,预计会令约6-7%的就业岗位被取代。在AI转型期,美国失业率或上升约0.5%。
研究劳动与就业的杭州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唐晓琦对AI的影响态度也较为乐观。她以过去在制造业企业的田野调查经历举例,在2015年,“机器换人”在制造业工厂得到大量推进。尽管自动化和智能化仍是制造业的大势所趋,但唐晓琦告诉南风窗,自动化对不同类型、不同行业的工厂影响也不同。比如,许多中小型工厂就较少地出现机器替代劳动力的现象。
新员工在海信视像青岛工厂VR大空间实训基地参加岗前培训 / 新华社记者李紫恒 摄
这是因为,在推行“机器换人”的过程中,“不是所有工厂都有条件把人全部换掉。因为智能制造需要很大的成本投入。一些中小型企业并没有这个基础条件,只能支撑一条线或几条产线来做(自动化)。”
唐晓琦课题组在长三角区域的调研也发现,实施机器换人的工厂内部会出现一个“内部劳动力市场”,缓冲了机器换人带来的替代效应。
“一些工人会从原来的岗位调换到其他的岗位去,”唐晓琦解释,“机器替代人后,它还会产生一些新的岗位,于是工厂有了内部劳动力的置换跟流动。”
不可逆转的趋势
“在推进人工智能广泛应用的过程中,可能会对部分重复性、危险性的岗位产生替代效应,但同时也将提高劳动效率和安全水平,更能催生大量新岗位、新职业,促进就业提质扩容。”2025年9月9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副部长张云明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时说道。
AI的应用将带来更长期的进步,这是许多科技从业者的共识。xAI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在今年1月最新访谈中表示,生成式AI对人的影响,在过渡期内会很痛苦。“3-7年内,白领、信息工作将被取代一半以上,蓝领体力活未来靠人形机器人。很多人会失业、社会动荡风险高。”但是,从长远来看,10-20年后,人类社会将到达“丰裕时代”(Age of Abundance)。
正是追求这样的“丰裕时代”,各国政府即使明知道AI会对部分人的饭碗产生影响,也无法停下发展的脚步。
张丹丹在上述文章中分析,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节奏,并非单一企业或单一国家所能自主控制,而是被嵌入到一套高度刚性的全球竞争结构之中。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节奏是被嵌入到一套高度刚性的全球竞争结构之中 / AI制图(诺言)
这是因为,“生成式AI已成为国家战略竞争力与科技企业的必争之地”。在这一背景下,中美欧盟等主要经济体,任何一方一旦放缓技术迭代节奏,都可能在模型能力、生态构建和应用场景上迅速被竞争对手拉开差距,并在后续竞争中陷入难以逆转的劣势。
再加上,各国与科技巨头在大模型上的高强度投入,又通过开源与闭源并行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实现近乎同步的扩散。在这一过程中,大模型技术“高度的可复制性与可分享性,反过来加快了技术扩散与迭代的速度”。
无论是考虑到国家发展还是企业的实际需求,运用、拥抱AI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和意志。中山大学社会学教授许怡在2026年1月的一次线下演讲中分享,根据她深入多家智能工厂的经历,资本方有动力使用AI替换人的原因,不一定是人工智能或者机器的工作效率更高。
她曾在一家足球工厂调研观察,对比过机器人流水线和熟练技工的效率。她发现,熟练技工在一些场景下,比机器的效率还要高。但是,许怡说,熟练的高技能技工在行业内始终是稀缺的,而且,他们会因各种因素跳槽、离职。
1月28日,工作人员正在对足球进行刷胶 / 新华社记者刘续 摄
相比之下,AI给了企业方一种“确定性”,让企业拥有不轻易离职、以及24小时运转的劳动力。这是企业方在追求人工智能替换人的背后动因。
陈建伟对南风窗分析,与工业机器人不同,如今的生成式AI不需要购置昂贵的硬件来适配每一个“抽屉”。当前,它通过API接口和云端算力,实现了对工作任务的瞬间渗透与无成本复制。此外,随着算法的开源与算力成本的周期性下降,应用AI的相对价格正逐年递减。
基于此,他判断,“发展AI是不可逆的生产力跃迁。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经济体会拒绝边际成本趋向于零的自动化抽屉”。
如何“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
正如政策制定者和各领域专业学者所相信的,人们已经很难阻止AI在某些岗位替代人的潮流了。
不过,多名研究劳动与就业的学者都告诉南风窗,AI的发展带来的更深层危机在于,AI创造的岗位需求与被AI淘汰的人之间存在“错位”,有可能引发结构性失业,以及关于人的危机。
陈建伟认为,AI引发就业市场的“错位”是确定且深刻存在的。生成式AI将淘汰完成常规任务的劳动者,例如数据处理者、文案撰写者。新创造的岗位却要求极高的人机协作能力,例如AI架构师、伦理审核员——数量暂时难以对冲失业规模。
因此,他表示,如果政府不加干预,AI引发的收入不平等将显著加剧,“社会将陷入技术陷阱”。
厦门博特运动器材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工人在缝制印有NHL标识的冰球运动器具 / 新华社记者魏培全 摄
“生成式AI带来的真正危机,不在于人们的工作被AI替代,而在于‘旧抽屉消失’与‘新能力生成’之间存在无法跨越的时间与技能断层。”陈建伟说,“这种断层表现为,被替代的劳动者由于其长期积累的经验瞬间折旧,在心理与技能上都无法在极短时间内迅速驾驭AI带来的新任务。”
面对AI将带来的对就业的影响,陈建伟表示,政策制定者需要从经济补偿、能力重塑与社会心理三个维度进行系统性应对。
最强有力的措施是做好经济补偿。他认为,首先要建立智能算法利得分享机制。既然 AI 是体现在资本上的技术,就应通过“机器人税”或企业技术分红,将大模型产生的超额利润转化为社会保障基金。
与此同时,政府须完善动态社会安全网,为被AI替代的人群提供长期的财务缓冲和身份转换空间,而非单纯的短期救济。
社会心理重建方面,陈建伟说,面对大势所趋的AI替代潮,解决劳动者无力感的关键在于重塑人与技术的关系。
“这就需要确立人类决策优先的心理契约。”他举例,我们应从制度层面明确AI是人类工作的辅助增强器,而非决策所有者。
经济学教授张丹丹和李嘉亦在文章中指出,此次技术变革对就业的核心挑战,并不在于是否会发生岗位替代,而在于新岗位的创造速度能否与岗位被替代的速度相匹配。
因此,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建立覆盖任务与技能层面的就业动态监测与预警系统”。这一系统可以对重点行业、职业和区域劳动力市场的早期风险与趋势进行研判,为政策制定提供前瞻、实时、精准的依据。
与此同时,公共部门有必要将基于任务和技能的监测结果,直接转化为教育与培训的指引信号,前移至学校教育、职业教育和在职培训体系之中。
2025年2月14日,在2025年上海市春季促进就业综合性大型招聘会现场,工作室团队在为求职者进行简历优化指导 / 新华社记者刘颖 摄
在AI发展的关键期,唐晓琦则认为,人类真正的危机或许来自于信心的丢失。
如果未来工作岗位因为被AI替代而大量减少,众多劳动者失业,对自己丧失信心,有可能带来低欲望就业的社会。
因此,她认为,不仅要从宏观层面上扩大就业岗位,还要研究每一个具体的岗位会受到AI的何种影响,从而针对性地做出举措。
中国政策部门已经对此做出响应。2026年1月,我国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表示,我国将实施稳岗扩容提质行动,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文件。
2026年将加强人工智能技术技能提升等培训 / 图源:新华社
陈建伟对南风窗分析,这一政策的出台意味着,“国家层面对AI的影响研判,已从单纯的技术红利周转向社会风险防控。政府不再仅仅将AI视为局部的技术迭代,而是将其定性为关系到就业大局的结构性挑战。”
这些信号都表明,现在正处于技术与就业市场转型的关键转折点。陈建伟表示,“这是一个转折性时刻:我们正从单纯的‘技术赋能’全面转向对‘人机任务分配权’的主动争夺与规范。”
不过,当前的“危机”仍是人们对未来的预估和猜测,有可能存在悲观的成分。现实也许会让人类更有信心。Anthropic的社会影响研究团队在2026年的一份报告中显示,计算机开发者在大约60%的工作中使用AI编程,但他们能“完全委托”给AI的任务最多只有20%。
这份报告显示,AI当前的作用不是替代人类,而是和人类协作,与人共存。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城为化名)
首图来源于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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