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一掌压下来的时候,孙悟空看见了光。

不是佛光,不是天光,是他从东海之眼、从太上老君丹炉、从无数场生死搏杀中见过的那种纯粹的光——大限将至的光。

五行山不是山,是法则。

风火水土在凝固,金木在固化。他的身体被一寸寸压进土里,脊椎发出酸涩的呻吟,每一根骨头都在质问:你不是齐天大圣吗?你不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吗?

你跳啊。

他跳不动了。

那曾经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腿,此刻连挪一寸都做不到。泥土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膛。他开始明白,这不是惩罚,这是抹除。

如来要把他从三界六道里,一笔勾销。

七十二变被封印了,筋斗云被封印了,火眼金睛还能睁开,但看到的是自己正在成为这座山的一部分。血液渗进岩层,毛发扎根于土,他正在被消化。

最后一个念头从他濒临溃散的意识中浮起

老猪会不会笑俺?说俺也有今天。

沙师弟大概会叹气。

师父……师父会念一遍超度的经文么?

至于那和尚——算了,想他作甚。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

“喂。”

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传来,不是从地底传来,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那声音是从他掌心传来的,从他右手中指指根的骨节深处,从五百年来从未松开过的那道握痕里。

那声音说:

“你不会真以为,我只是根会变大的棍子吧?”

孙悟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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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

五指已经僵硬,石化的纹理爬上虎口。但他的右手仍然握着一样东西——金箍棒,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手中,与他同样在承受山岳的重量。

但它在说话。

而且,孙悟空从未听过它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战斗时的呼啸,不是变粗变长时的闷响,不是跟随他腾挪闪转时与空气擦出的尖啸。那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声音。

“你……是谁?”孙悟空问。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你问我是谁。”它说,“你出生第一天就握住了我。你打遍天下都带着我。你被扔进丹炉我陪着你。你现在快死了,我问你一句——我是谁?”

孙悟空张了张嘴。

他竟然回答不上来。

如意金箍棒。定海神针。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神铁。太上老君冶炼过的灵物。东海龙宫的镇海之宝。他从龙王那里抢来的兵器。

他认识它的每一个特征: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能大能小,大时顶天立地,小时如绣花针。它的两端有金色箍环,中间镌刻着一行字——“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他曾经在它身上留下无数战斗的划痕,在月下擦拭过它,在水帘洞的宝座上把它立在一旁,像是立着自己的半条命。

但此刻,它开口说话了。

它问他是谁。

他答不出来。

“你师父叫你悟空。”那个声音说,“你给自己取名大圣。龙宫叫你妖猴,天庭叫你弼马温,地府叫你祸害,佛祖叫你孽障。你自己呢?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孙悟空沉默。

那声音继续:“你不知道。你从石头里蹦出来,没人教过你。你当猴子王,觉得那就是你了。你求长生,觉得那就是你了。你打上天庭,以为坐上玉帝的位置就知道自己是谁了。结果呢?”

孙悟空的手指动了动。石化的纹理已经蔓延到腕骨。

“结果你发现,”那声音变得低沉,“你打不过命运。你打不过那些比你更早存在的东西。你努力了五百年,以为自己很厉害,结果人家一巴掌就把你拍进土里。然后你开始想:也许我就是个妖猴,也许我生来就该被镇压,也许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别说了。”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不说?”那声音忽然拔高,“我说错了吗?你现在躺在山底下等死,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师父会不会来救你?想的是兄弟们会不会记得你?还是想——算了,反正我就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野种,死在这里也挺好?”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睛。

眼眶里没有泪。火眼金睛在石化过程中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两簇微弱的光。但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是愤怒。

“我叫你别说!”他嘶吼,虎口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握紧了手中的棒子。

金箍棒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悲悯的、仿佛等待了千年的笑。

“好。”那声音说,“还有力气发火,还没死透。那就听我说完。”

五行山的重量还在增加。孙悟空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已经断了,但他没有松手。

“你说。”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问我,你是谁。”金箍棒说,“我可以告诉你。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时候,”金箍棒说,“是什么感觉?”

孙悟空愣住了。

第一次握住它?

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刚当上美猴王,觉得没有趁手的兵器,于是听了老猴的建议,去了东海龙宫。

敖广那老儿怕他闹事,带他去看各种兵器。三千六百斤的九股叉,他嫌轻;七千二百斤的方天戟,他还嫌轻。敖广的脸都白了,龙婆在旁边偷偷说,把那块神铁给他吧,打发他走。

于是他去了海藏深处。

那里有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立在一片幽暗的光中。上面锈迹斑斑,缠满了海藻和贝壳,不知在这里沉睡了几千年。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那感觉——

孙悟空突然想起来了。

那感觉不是握住了一件兵器。

那是……

“你想起来了吧。”金箍棒说,“那不是你选中了我。是我选中了你。”

五行山的压力似乎变得远了。孙悟空闭上眼睛,记忆不受控制地倒流。

他记得那天自己站在那根铁柱子面前,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什么神铁、什么宝贝,他不太懂。他只是觉得那根柱子看着很顺眼,就像在某个梦里见过。

于是他伸手握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那根沉睡了几千年的铁柱突然发出轰鸣,海藏深处的水开始沸腾,神铁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本体。一道光从铁柱深处亮起,从一端流向另一端,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突然苏醒。

然后,它在他手里变小了。

变成一根两丈多长的棍子,不粗不细,不轻不重,刚好适合他握持。两端的金色箍环在海底的幽光中闪了一下,像是睁开了眼睛。

龙王当时吓坏了,说这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针,多少年来谁也使不动它。

孙悟空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棍子趁手,就要走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

这棍子为什么偏偏被他使动?

“你以为那是巧合。”金箍棒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从石头里蹦出来,是巧合。你找到水帘洞,是巧合。你学会七十二变,是巧合。你拿到如意金箍棒,也是巧合。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运气,一切都是命运对你这个妖猴开了个玩笑。”

“不然呢?”孙悟空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难道还有什么天注定?难道我生来就该当这什么齐天大圣?难道我被压在这里也是安排好的?”

金箍棒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

“什么事?”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孙悟空皱眉:“如意金箍棒。定海神针。”

“那是他们给我起的。”金箍棒说,“不是我的名字。”

“那你本名叫什么?”

金箍棒没有回答。

它只是说:“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时候,感觉到的是什么?不是手感,不是重量。是别的。”

孙悟空沉默了。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但他发现自己记得清清楚楚——不是记得当时的场景,是记得那一刻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根冰凉的铁柱,在他握住的瞬间,突然热了。

不是烫手的热,是一种温和的、像是活物苏醒时的那种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铁柱深处涌出来,顺着他的虎口、掌心、五指,一直流进他的血脉里。

那不是力量。

那是……

“那是记忆。”金箍棒说,“我的记忆。”

孙悟空没有说话。

“你感觉到了一些碎片,对吧。”金箍棒的声音变得很轻,“山。很老的山,比五行山老得多。还有水。还有声音。很多很多声音。你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忙着打架、学艺、闹天宫,就把那些碎片忘了。”

孙悟空的手指动了动。他想起来了。

那些碎片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以为只是自己当时眼花。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崇山峻岭,滔天洪水,还有无数人齐声呼喊。

但那画面闪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没来得及记住。

“那是大禹治水的时候。”金箍棒说,“那时候我叫别的名字。大禹从我身上取下一块,做成丈量江河的尺子。剩下的部分沉在东海,等了你三千年。”

“等了我?”

“等你从石头里蹦出来。”

孙悟空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你到底是谁?”他问。

金箍棒没有回答。

它只是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时候,感觉到的是什么?”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五行山还在压下来,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右手的石化已经蔓延到肘关节。但他握着金箍棒的那只手,还没有松开。

“不是力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是……家。”

金箍棒沉默了。

“我觉得,”孙悟空艰难地说,“我好像找到了一个认识很久的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我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踏实。觉得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就这个感觉。”

金箍棒没有回答。

但孙悟空感觉到,掌心里那根冰冷的铁棒,忽然热了一下。

就像五百年前东海海藏深处,他第一次握住它时那样。

“你知道补天石吗?”

五行山下的时间流速很奇怪。孙悟空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他的身体已经被压进山腹,只有头颅和右臂还露在外面。金箍棒被他握在手里,竖在地上,像一棵长在石头旁边的枯树。

那个声音时不时会冒出来。不是连续地说话,而是断断续续,像是一个老人想起什么就讲一段。

“知道。”孙悟空说,“女娲补天,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一块丢在青埂峰下。”

他顿了顿:“那块石头后来通了灵性,入世历劫,记在什么石头记里。我去看过它一回,瘦瘦小小的一块,跟俺老孙这种天生石猴不是一回事。”

“确实不是一回事。”金箍棒说,“你知道剩下那块为什么没被用上吗?”

“说是数量够了。”

“数量够是借口。”金箍棒说,“真实的原因是,那块石头有裂痕。”

孙悟空皱眉。

“女娲炼石补天,用的是五色神石。”金箍棒继续说,“每一块都需要纯净无暇,才能撑住天的缺口。但有块石头在炼制时出了意外,内里产生了裂痕。女娲不忍把它废弃,就放在一边,想着也许日后能用上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

金箍棒没有直接回答。

“那块有裂痕的石头,后来被炼成了两样东西。”它说,“一样是宝玉,投胎入世,历那红尘劫数。另一样……”

它停顿了很久。

“另一样被埋在十洲祖脉之上,受天地日月精华,不知多少万年。”

孙悟空没有说话。

“然后某一天,那块石头崩开了。”金箍棒说,“从里面蹦出一只石猴。”

五行山忽然安静极了。

孙悟空低头看着自己石化的手。虎口的纹理已经凝固,皮肤看起来和普通的岩石没有区别。但他的手依然握着金箍棒,握得很紧。

“你是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是那块有裂痕的石头。”

“是。”

“我是女娲炼废的一块料。”

“你不是废料。”金箍棒说,“你只是不同。”

孙悟空沉默。

他想笑,但喉咙像被塞住了。原来齐天大圣、斗战胜佛、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从头到尾只是一块残次品。女娲娘娘不要的边角料,随便扔在十洲祖脉上,任它风吹雨打,最后蹦出个猴子来。

难怪如来压他的时候那么顺手。

本来就是该被扔掉的东西,现在补天派不上用场,闹事倒是一把好手。既然闹事,那就镇压吧,也算废物利用。

“那你是谁?”他问。

金箍棒没有回答。

“你说你是大禹治水时用的神铁,”孙悟空说,“你说你等了我三千年。你到底是那块石头里的什么?我的影子?我的另一半?还是说——”

他停住了。

一个念头从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浮起,像是黑暗中的一点萤火。

“还是说,”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我那个裂痕?”

金箍棒没有回答。

但孙悟空感觉到掌心里的那根铁棒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块石头,”金箍棒终于开口,“崩开的时候,裂成了两半。一半蹦出去,成了你。另一半留在原地,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是一块普通的铁石。”

“后来呢?”

“后来大禹治水,需要测量江河深浅。他找到那块铁石,取走了一部分,炼成定海神针。剩下部分沉在东海,直到你来找我。”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说,“你不是我的兵器。你是我的兄弟。”

“不是兄弟。”金箍棒说,“是你自己。”

风从五行山顶呼啸而过,孙悟空听不到。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铁棒。五百年来他握着它打过十万天兵,斗过四大天王,砸过南天门,捅过凌霄殿。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只是当作趁手的家伙,顺手的兵器,忠诚的伙伴。

但此刻他看着它,忽然发现那些所谓的“划痕”根本不是战斗留下的。

那是裂纹。

和他自己身上看不见的那些裂纹一样。

“我一直在想,”金箍棒说,“为什么偏偏是你拿得动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你力气大,不是因为你神通广。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我。我们本来是一块石头。你分走了生命,我分走了记忆。”

它顿了顿:“大禹从我身上取走一部分时,那些记忆就碎了。我在东海睡了三千多年,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你握住我。”

“那天我传给你的,不是我这一千三百年的记忆。是更早的、女娲炼石时的记忆。是十洲祖脉上风吹雨打的记忆。是我们还是一块石头时的记忆。”

“那些记忆你接不住,散在你身体里,你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但它们一直在那儿。它们是你的来处。”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把金箍棒握得更紧了。

“那我现在,”他说,声音沙哑,“快死了。”

“是。”

“你也会死吗?”

金箍棒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它说,“我们分开太久了。你死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存在。也许我会变回一块普通的铁,沉在海底,等下一个不知道多少年。”

“那你会忘了我吗?”

金箍棒没有回答。

孙悟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他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那种肆无忌惮的笑。

“行。”他说,“那你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说,“他不是什么废料。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打过天兵,斗过神仙,吃过蟠桃,偷过金丹。他在太上老君的丹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没死,炼出一双火眼金睛。”

他顿了顿:“他被如来压在这五行山下,也没服软。”

金箍棒沉默。

“还有,”孙悟空说,“他有一根金箍棒。”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铁棒。

“那是他的半条命。”

五行山压下来的第五百天,或者第五百夜——这里分不清昼夜——孙悟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五行山,没有紧箍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石化,没有血迹,是一双完完整整的、毛茸茸的猴子手。

金箍棒被他握在手里,安静地泛着幽光。

“这是哪儿?”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虚空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后退,但他就是觉得应该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虚空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穿着素白的长衣,长发垂落至腰际,正俯身看着什么。她的手中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石头的颜色很奇怪——五色流转,又好像缺了其中一种。

“女娲。”孙悟空说。

那女子没有回头。

“你来了。”她说,声音像很远的风。

“你等我?”

“等了很久。”女娲说,“从把你扔在十洲祖脉那天起,就在等。”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

“扔”这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胸口。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他问,“看看你炼废的这块料,如今被压在山底下,像条死狗。”

女娲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来。

孙悟空没有看清她的脸。那张脸似乎在发光,又似乎在不停地变化,他只看清她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一口看了无数生死的井。

“你知道为什么那块石头会有裂痕吗?”她问。

孙悟空没有说话。

“不是炼废了。”女娲说,“是我故意的。”

孙悟空愣住了。

“天裂了。”女娲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需要补天。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每一块都必须纯净无暇,才能承受天的重量。”

“但你,”她看着孙悟空,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不忍心。”

“我炼你的时候,想了很多。我要把你炼成纯粹的、完美的补天之材。但炼到一半,我停下来了。”

“为什么?”孙悟空的声音很轻。

“因为纯粹的东西,”女娲说,“没有记忆。”

她伸出手,虚虚地抚过孙悟空的脸。他感受不到触摸,但他觉得那应该是温热的。

“如果我把你炼成完美的补天石,你会被嵌在天上,永远、永远地填补那道裂缝。你不会痛苦,不会有意识,不会知道自己存在过。你会很完美,也很空洞。”

“所以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让你成为废料。但也是那道裂痕,让你有了成为‘你’的可能。”

女娲收回手。

“你知道裂痕里有什么吗?”

孙悟空摇头。

“是选择。”女娲说,“完美无缺的石头没有选择。它只能被嵌在天上,永远如此。但你有裂痕,所以你有了瑕疵,有了不完美,也有了选择的权利。”

“你可以选择成为补天石,被嵌在天上。你也可以选择别的。”

“所以你把自己扔在十洲祖脉?”孙悟空问,“等我选择?”

女娲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都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只有你,没有使命。”

“你没有天需要补。你没有既定的路要走。你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看见阳光,看见花果山,看见那些猴子,你的第一声啼叫,不是痛苦,是自由。”

“那就是你的选择。”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我选择活着,选择大闹天宫,选择被压五行山。这就是我的自由?”

“你后悔吗?”女娲问。

孙悟空张了张嘴。

他想说后悔。后悔大闹天宫,后悔不知天高地厚,后悔没有听菩提祖师的话。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起花果山的瀑布。想起水帘洞里的猴子猴孙。想起第一次驾筋斗云时耳边呼啸的风。想起金箍棒在他手里苏醒时那种温暖。

“不后悔。”他说。

女娲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比任何佛光都慈悲。

“所以,”女娲说,“你没有辜负那道裂痕。”

她转身,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事。虚空中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孙悟空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光点汇成一条河,流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回去吧。”女娲的背影说,“有人在等你。”

“谁?”

女娲没有回答。

孙悟空的意识开始模糊。梦境在崩塌,女娲的身影越来越远,虚空中的光点像雨一样落下来。

他听到金箍棒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醒醒。”

“别睡了。”

“还没到死的时候。”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睛。

五行山还在他身上。风还是那样呼啸,土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右手没有松开金箍棒,那根铁棒依然竖在地上,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你梦见她了。”金箍棒说。

“你怎知道?”

“我也梦见了。”金箍棒说,“我们本是一体。你梦见的东西,有一部分我也能看见。”

孙悟空沉默。

“她说,有人在等我。”他说,“是谁?”

金箍棒没有回答。

它只是说:“你听。”

孙悟空竖起耳朵。

五行山的风声太大,一开始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静下心来,把最后一丝元神凝聚在耳廓——火眼金睛已经灭了,火耳银耳还能将就用。

他听到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师父,这山好生陡峻,如何过得?”

另一个声音说:“悟空若在,自会开路。”

还有一个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们再往前走走。”

孙悟空愣住了。

金箍棒在他掌心轻轻震动。

“你听到了吗?”它问。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右臂的褶皱里。

金箍棒没有追问。

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五百年前东海海藏深处,像五百年间每一场战斗,像此刻五行山下不见天日的漫长等待。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孙悟空不再数日子了。他的身体已经和五行山融为一体,只有头颅和右臂还露在外面。他的火眼金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两个深陷的眼窝。他的毛发不再生长,皮肤上的纹理已经分不清是皱纹还是石纹。

但他还握着金箍棒。

那是他身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右手五指,从未松开。

“你知道吗,”金箍棒忽然说,“其实我可以变大。”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已经很久发不出声音了。

“不是那种打架时变长变粗的大。”金箍棒说,“是真正的大。”

它顿了顿:“我可以变得比五行山还大。”

孙悟空的手指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不早变?”他的声音像两块干裂的木头摩擦。

“因为变了也没用。”金箍棒说,“你被压住不是因为这座山重。是因为如来的法印。就算我把山顶开,法印还在你身上,你照样逃不掉。”

孙悟空沉默。

“而且,”金箍棒说,“我变了,你就握不住我了。”

“什么意思?”

“我真正的样子,不是你见过的那根柱子。”金箍棒说,“大禹从我身上取走一部分炼成定海神针,那只是我的一块碎片。我真正的本体,你握不住。”

孙悟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多大?”

金箍棒沉默了片刻。

“你看见过天柱吗?就是不周山,共工撞断的那根。”

孙悟空没有说话。

“我比那还大一点。”金箍棒说。

孙悟空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认命的笑。

“你早说啊。”他说,“早说你这么大来头,俺老孙当年闹天宫就更有底气了。”

金箍棒没有笑。

“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有底气。”它说,“我想你因为自己而有底气。”

孙悟空沉默了。

“你是齐天大圣,”金箍棒说,“不是因为你有金箍棒。不是因为你会七十二变、筋斗云。是因为你是你。”

“我从东海醒来那天,看见你站在我面前。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是,刚刚从石头里蹦出来没几年,连字都不认得。但你握住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畏惧。”

“你不怕我。你不怕龙王。你后来也不怕天兵、不怕神仙、不怕如来。你怕过什么吗?”

孙悟空想了很久。

“怕过。”他说。

“怕什么?”

“怕师父不要我。”

金箍棒沉默了。

“怕猴子猴孙不认我。”孙悟空继续说,“怕花果山被烧了。怕老君炉子把我炼死。怕如来的手真的把我压成齑粉。”

他顿了顿:“怕你有一天会断。”

金箍棒没有说话。但它的本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却说不出口。

“我是妖,”孙悟空说,“我什么都不懂。不懂经,不懂法,不懂天命。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师父对我好,我护着他。猴子猴孙对我好,我护着他们。你对我好——”

他没有说下去。

金箍棒等了一会儿,问:“我怎么样?”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的头垂了下去,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金箍棒没有再问。

远处,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

“师父,你看那山下,是不是压着什么?”

另一个声音说:“阿弥陀佛,贫僧眼拙,看不清。”

“我去看看。”

脚步声,踩在山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孙悟空没有抬头。

金箍棒在他掌心轻轻震动。

“他来了。”它说。

孙悟空没有动。

“你不看看吗?”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眼窝深陷,双目失明,但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师父!山下压着一只猴子!”

孙悟空没有力气笑了。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斗战胜佛端坐在灵山莲台之上,听如来讲法。

他的佛号是“斗战胜”,听起来威风凛凛,但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最大的胜仗,不是在战场上打的。

是五行山下那五百年。

讲法散了,诸佛菩萨各归本位。孙悟空没有回自己的莲台,他站在灵山顶上,眺望着云海。

金箍棒被他握在手里,安静地泛着幽光。

“你还记得吗,”金箍棒说,“那和尚第一次看见你时,吓得从马上摔下来。”

孙悟空没有笑。

“记得。”他说。

“他还给你起了个名字。”

“悟空。”孙悟空说,“那和尚说,你徒弟我,叫悟空。”

他顿了顿:“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他,我从菩提祖师那儿就得了这个名字。但我没戳穿。”

“为什么?”

“因为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很认真。”孙悟空说,“他是真的想给我起个好名字。”

金箍棒沉默。

“后来呢,”孙悟空说,“他给我缝虎皮裙。给我化缘。给我念紧箍咒,也给我求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棒。

“给我起了名字,又给我取了号。斗战胜佛。他说这个号配我。”

“你觉得配吗?”金箍棒问。

孙悟空想了很久。

“配不配的,”他说,“都用了五百年了。”

远处,云海翻涌,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赤金。

孙悟空忽然问:“女娲娘娘说,那道裂痕里是选择。你说是真的吗?”

“她不会骗你。”

“那我选对了吗?”

金箍棒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呢?”它反问。

孙悟空沉默。

他想起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想起那和尚一步一步走来的脚步声。想起后来西行路上的八十一难。想起灵山脚下,他跪在如来面前,听封“斗战胜佛”。

他想起很多年前,花果山水帘洞,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是的石猴,第一次跳进瀑布,发现洞天福地。

他想起那天回洞,对众猴说:“都随我进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选择。

他只是想活着,想带着大家一起活着。

“不知道对不对。”他说,“但不后悔。”

金箍棒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它在笑。

“那不就够了。”它说。

孙悟空低头看着它。夕阳照在金箍棒上,那根漆黑的铁棒反射出柔和的光。五百年了,它身上的裂纹还在,和他自己身上看不见的那些裂纹一样。

他忽然说:“其实我从来没问过你。”

“问什么?”

“你想回去吗?”孙悟空说,“回到我们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

金箍棒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久到星星开始在云海上浮现。

“不想。”它说。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金箍棒说,“我们没有名字。”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握着金箍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云海之上,月光如水。

斗战胜佛的身影渐渐隐入夜色,只有他手中那根铁棒,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

像五百年前东海海藏深处,一个石猴第一次握住它时那样。

像更早更早以前,女娲手中那块有裂痕的石头,在最后一次凝望人间时那样。

像所有不完美的、裂痕遍布的、跌跌撞撞活着的生命,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

原来我值得被爱。

那道光,一直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