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勇 文：风中赏叶
2025年3月17日，下午四点。
我坐在肿瘤科 化疗区的躺椅上，奥沙利铂正在滴入我的血管，顺着肘正中静脉，流向全身。嘴唇发麻，指尖刺痛，我知道这是正常反应。护士调慢了滴速，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其实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可我不想开口，不想麻烦任何人。
手机里躺着昨天刚出的术后病理报告，截图我看了无数遍：“直肠腺癌，IIIB期，脉管癌栓阳性，神经侵犯阳性。” 三期，中晚期。淋巴结转移11枚。需要术后辅助化疗，还需要长程放疗，永久性造口的可能性超过60%。
三年前，我在同一家医院，因为混合痔做过一次小手术。那时便血，一周就好了。医生说：“有问题及时来，别拖。”
我拖了。半年。现在每一分钟，都在后悔。
一、第一次便血：2024年8月
蹲坑时回头看了一眼，卫生纸上有血。鲜红色，不多，擦完就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痔疮犯了。老毛病了，十年前体检就说过有内痔。那阵子公司项目紧，天天久坐，外卖重油重辣，喝酒应酬也多。很正常。
我去药店买了马应龙，用了三天，血止住了。这事就翻篇了。
9月又有了，还是鲜红，量比上次多一点点。我还是没当回事。那周太忙，想挂个号看看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被工作群消息冲散了。
二、当“痔疮”开始不对劲：2024年11月
11月，便血变得频繁。不再是擦完就没了，开始滴，马桶里看得见红。大便也变细了，像被什么东西勒过，扁扁的一条。
我还是没去医院。
现在回头看，我怎么那么蠢。那是肿瘤在环周生长、压迫肠腔的典型信号。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在网上搜了一下，然后把“大便变细”归因于“最近吃素”。
更可怕的信号在12月出现。我开始里急后重，就是老想大便，蹲下又没有，或者只拉出一点点黏液，混着血丝。那段时间出差，在酒店马桶上一坐半小时，腿都麻了。我以为只是肠胃功能紊乱，买了益生菌吃。
1月，我瘦了。皮带往里扣了一格。同事说我气色不好，我说年底加班累的。
三、拖不下去了：2025年2月
春节回老家，我妈发现我吃饭只吃小半碗，脸色发灰。她逼问我，我才说了。她当时眼眶就红了，第二天押着我去当地医院。
肛肠科医生做指检，手指刚伸进去就顿住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往里探。退出手套时，指尖带血，暗红色的。
“你这个不是痔疮。尽快做肠镜。”
我躺在肠镜检查床上，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操作医生对护士说：“你看这个，环周生长，肠腔都堵成什么样了。” 那一刻我虽然迷糊，但心里“咯噔”一下。
活检报告出来，病理诊断明确：直肠腺癌。
转到肿瘤专科医院。盆腔增强磁共振显示：肿瘤下缘距肛缘约4cm，侵犯直肠系膜全层，直肠周淋巴结多发转移。分期评估：T3N1bM0，IIIB期。
距离第一次便血，整整六个月。
四、代价：每一个字都是后悔
主治医生做术前谈话，语气平静，数据清晰。
“如果半年前发现，大概率还是早期（I-II期），可以直接做根治性手术，很多病人甚至不需要造口，术后也不用放化疗，长期生存率95%以上。”
“现在，肿瘤太大，位置太低，必须先做新辅助放化疗，把肿瘤缩小降期，再争取手术。即便这样，保肛希望也只有四成左右。术后还需要辅助化疗，而且复发风险比早期高很多。”
医生还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如果半年前……
如果半年前，我看到血的那一刻，不是去药店，而是去医院；
如果半年前，我没有那么相信自己的“经验”，没有把便血轻飘飘地归咎于痔疮；
如果半年前，我肯放下一天的工作，挂一个号，做一次指检……
那么现在，我可能已经做完手术，在家休养，甚至已经重返工作岗位。而不是躺在化疗椅上，用三十七岁的身体，为一次侥幸埋单，用整个后半生去填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坑。
五、现在：每分钟都在后悔
化疗四个周期了。手足综合征，指尖脚底脱皮、刺痛，走路像踩在碎玻璃上。口腔黏膜炎，吃饭像受刑。白细胞打了两周升白针才爬上来。妻子辞了工作，每天往返医院和出租屋。孩子六岁，视频时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快了。
但我不知道这个“快了”是多久。不知道手术后能不能保住肛门，不知道造口袋要在身上贴多久，不知道五年生存率那个百分之六十几的数字，落在我头上是分子还是分母。
我只知道，这一切，本来可以离我很远。
那个在厕所回头看一眼的自己，永远钉在2024年8月的某个清晨。那时候，血是鲜红的，以为是老毛病，以为只是累的、辣的、久坐的。我只需要动一动手指，挂个号，做个体检，就能在肿瘤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趴在肠壁上的早期病灶时，一把掐死它。
我没有。
六、别学我
现在，我把这些写出来。不是为了诉苦，不是为了博同情。
是想告诉每一个看到这些字的人：便血不是小事。大便变细不是小事。里急后重不是小事。体重不明下降不是小事。
痔疮会便血，但便血不都是痔疮。直肠癌的早期症状，和痔疮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痔疮不会要你的命，而直肠癌会。
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个后悔的病人。我的教训，是用分期换来的。IIIB期，三年生存率大约70%，五年生存率60%上下。而如果半年前发现，I期直肠癌的五年生存率，是95%以上。
95%和60%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它，只需要一次挂号。
如果你正在看这段话，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也“便血有一阵了”——
别拖。
你的时间，比任何项目都值钱。你的命，经不起“等忙完这阵”。
这是我用半年换来的顿悟。代价太大，大到我不敢再劝任何人，只能把自己当作反面教材，立在路旁，让后人绕道。
化疗泵还在滴，嘴唇更麻了。窗外天快黑了。
我握紧妻子放在扶手上的手，没说话。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个问题：
如果半年前……
算了。没有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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