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妹就是洁癖,大家都是农村茅坑,她家不建厕所,跑别人家拉。村里的厕所大多是露天搭的石棉瓦棚子,坑边常年潮乎乎的,夏天爬蛆,冬天结冰,风一吹味儿能飘半条街,村里人早都习惯了,唯独她忍不了。刚嫁过来那几年,她硬是咬着牙不在自家院里动一锹土,说啥都不肯砌个简易茅房,哪怕家人劝过无数回,说农村过日子哪能离得开自家厕所,她也只是皱着眉摆手,满脸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平日里她能憋就憋,实在憋不住了,就往关系近的亲戚家跑,最先常去的是我家。我家厕所虽说也简陋,但好歹收拾得干净,她每次来都攥着纸巾,踮着脚,进门先站在门口打量半天,确认没有脏东西才肯挪步,出来后必定要反复洗手,搓得手都发红,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不干净。一开始家里人都体谅,觉得洁癖是个人习惯,客气着让她用,可时间长了,难免心里犯嘀咕。

村里人家的厕所,本就是自家方便的地方,外人常来,总觉得别扭,尤其是老人,嘴上不说,心里总觉得膈应。有一回我奶奶撞见她又踮着脚往厕所走,回头就跟我念叨,说她这习惯太矫情,自家不建,总麻烦别人,算怎么回事。我听了也没法反驳,一边是亲戚的难处,一边是乡里乡亲的顾虑,夹在中间只觉得为难。

后来她不光来我家,还往其他叔伯家跑,次数多了,大家脸上的客气慢慢淡了,有的人家故意把厕所门虚掩着,有的见面笑着打哈哈,却不提厕所的事,她也不是傻子,慢慢看出了大家的顾虑,每次去都低着头,脚步匆匆,用完赶紧走,连口水都不喝,那份尴尬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其实她也难,不是故意给人添堵。她打小在镇上长大,习惯了干净的卫生间,猛地回到农村,对着露天的茅坑,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让她建厕所,她一想到要天天对着潮腻的地面、刺鼻的气味,就浑身不自在,可总跑别人家,又知道招人嫌,白天强撑着少喝水,晚上愁得睡不着,整个人都显得紧绷绷的,再也没了刚来时的自在。

村里人都说她洁癖太过分,不接地气,可没人真的站在她的角度想过,那种对干净的执念,就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也躲不开。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农村的规矩,可习惯和心理上的排斥,让她没法像其他人一样坦然接受。一边是乡里乡亲的眼光,一边是自己过不去的心理关,她就这么在中间为难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体面,也维持着和亲戚间的情分。

如今她还是不建厕所,还是会偶尔跑亲戚家,只是次数少了很多,大多时候能远走就远走,去村口干净一点的公共厕所,哪怕多走几步路,也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而村里的人,也渐渐见怪不怪,不再议论,只是每次看见她匆匆走过的身影,心里都各有想法。

都是一样的农村日子,一样的露天茅坑,有人过得坦然,有人却始终格格不入,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习惯不同,处境不同,那份藏在小事里的为难和体谅,就这么散在村里的风里,说不清楚,却又人人都能体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