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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死了。

葬礼上他女儿哭得站不住,儿子扶着她,眼圈也是红的。

来吊唁的人都说,这孩子真孝顺。

只有老李的老伴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她和老李领证才三个月,老李儿女从没喊过她一句妈,连葬礼都没通知她。

她是从老李老战友那儿听来的消息,自己买了花圈送到殡仪馆门口,门卫不让进。

“家属说了,外人免入。”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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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岁,刚当上新娘,就守了寡。

连哭灵棚的资格都没有。

老李是我爸战友,退休第二年老伴走了。

儿女都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里说“爸你照顾好自己”。

老李说自己照顾得挺好,会煮面,会洗衣服,会把降压药分好七天七格。

就是屋子太空了。

七十平的房,一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回音。

三年前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刘姨。

刘姨比他小六岁,丈夫病逝,退休金两千出头,在女儿家帮忙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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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处了大半年,老李说想领证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都七十三了,折腾什么呀。”

“就是做个伴……”

“做伴非要领证?你就不怕她是图你房子?”

老李那天挂了电话,在阳台坐了一下午。

后来他跟我说:“咱那破房,学区也不行,能图啥?”

但他没争。

他怕女儿不高兴。

刘姨等了他一年,等不来一句准话,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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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老李突发脑梗,儿子连夜飞回来,在医院守了五天。

出院那天儿子说:“爸,你要真觉得孤单,请个保姆吧。”

老李没吭声。

他请了。

保姆姓周,四十七岁,干活利索,话不多。

一个月四千五,儿女付钱。

老李住了三年医院,请了三个保姆。

没有一个干满半年。

他说,人家是来上班的,下了班就回自己家了。

屋子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反对父母再婚的儿女,理由总是那几条。

怕被骗钱,怕被图房子,怕将来要替别人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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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条,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丢人。

同事王姐去年跟我诉苦,说她妈七十一了,居然要跟一个六十八的老头领证。

“我跟她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传出去,好像我们儿女不孝似的。”

我问她,你妈住哪儿?

她说住老家。

你多久回去一次?

她顿了一下:“过年……工作忙嘛。”

我说那老头要是领了证,就有人天天陪你妈吃饭,陪她散步,夜里有人给她倒水。

你妈腿不好,下雨天膝盖疼。

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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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妈还是领了证。

王姐没去婚礼,也没改口。

今年过年她没回老家,说公司值班。

她妈给我发微信语音,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老周给我炖了猪蹄,你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呀。”

我没问她过年回不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问。

也有不一样的故事。

张阿姨六十八那年想再婚,儿子举双手赞成。

对象是丧偶的退休老师,儿子陪着她去相亲,帮她把关,领证那天还给二老订了蛋糕。

我们都羡慕张阿姨命好,养出这么开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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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阿姨悄悄跟我说,儿子当时刚评职称,单位要填家庭成员表。

她前夫生前有案底,她再婚换个姓氏,对儿子“有好处”。

我说,那也是支持呀。

张阿姨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

原来“支持”也可以是一种利用。原来儿女的成全,未必比反对更高尚。

老李死后三个月,他儿子来社区办手续,正好碰见我。

寒暄两句,不知怎么说起他爸。

“其实我爸走之前那两年,”他低着头,“周阿姨走了以后,他就不太爱说话了。

我们接他来深圳,他不来。”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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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他是怨我。”

我没接话。

他又说:“可我是为他好。

那个女人跟他不合适,万一将来有纠纷……”

他忽然不说了。

风把他手里的表格吹起一角,他按了按。

“算了,”他说,“人都没了。”

是啊,人都没了。

那些“为你好”还没来得及兑现,那些“怕丢人”已经没人计较了。

只剩下空房子。

七十平。

一个人的脚步声。

和没能送进殡仪馆的那束花。

前几天去墓园,碰见刘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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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她刚放下,还在喘。

六十七了,膝盖也不好了,从山脚走上来要二十分钟。

我问她,儿女还反对你再婚吗?

她摇摇头,说不找了。

“我给老李守三年,”她轻轻拂了拂碑上的灰,“三年后我也七十了。

到时候再说吧。”

阳光很好。

山下的城市正忙着。

有人忙着反对父母再婚。

有人忙着证明自己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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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老李温和地看着这一切。

他等过一个女人,没等到。

现在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