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老陈,你当年眼光可真高啊。”

这句话,

是我老伴埋在岁月里三十多年的开场白,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软、最疼、最忘不掉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还不是我老伴,只是县纺织厂院里,永远扎着乌黑高马尾、额前飘着几缕碎刘海、笑起来会露出一对小小虎牙、脸颊自带两团天然苹果肌的漂亮姑娘。

干净、利落、眉眼带刺,却身材匀称盘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正文)

我叫陈卫国。

1974年生。

1991年入伍,在新疆戈壁滩守了六年边防。

1997年深冬。

北风卷着黄沙似的冷意刮进县城,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军用挎包,转业分配到县里的农机修造厂。

那年我二十三岁,一身兵骨还没软,站在满是机油味、铁屑味的车间里,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像棵从戈壁移栽过来的白杨树。

沉默,却有劲儿。

刚进厂没几天,厂里的热心人就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陈,我外甥女,师范毕业当老师,温温柔柔的,皮肤白得像瓷,见见不?”

“小陈,我家邻居闺女,开裁缝铺的,手巧得能绣出花,人又踏实,错过可就没了!”

“小陈,我远房亲戚家姑娘,家里条件好,陪嫁都给你备齐了……”

我全都是笑着轻轻摇头,一句话:“不急,先干活。”

话一出口,背后的议论就没停过。

“部队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心气高,一般姑娘入不了眼。”

“看着老实,没想到挑得很。”

“眼光高得很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哪里是眼光高,我是心还飘在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没落地。

六年边防。

白天是风沙卷着国境线,夜里是星空压着营房,耳边全是战友的吆喝、军靴的踏步、紧急集合的哨音。

突然回到地方,坐在冰冷嘈杂的机床前,半夜惊醒,总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军帽。

伸手一空,

才回过神——我已经不在部队了。

我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接住我这颗从风沙里漂泊回来的心。

厂里工会的王姨最是热心,前前后后给我撮合了四个姑娘。

我全婉言谢绝。

王姨急得围着我转圈,手指点着我的胳膊:“小陈啊小陈,你是要天上的仙女下凡吗?普通人家的姑娘,你一个都不肯见?”

我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最终只默默吐出一句:“王姨,真不是我挑,是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你都二十三岁了!再等就成老小伙了!”

我苦笑一声,不再辩解。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缘分,不是靠介绍,不是靠偶遇,而是被人硬生生拦在了路上。

那天下班,天已经擦黑,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轱辘碾过结冰的路面,吱呀作响。

刚拐过厂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个身影猛地从墙角闪出来,直直挡在我车头正前方。

我吓得魂都飞了,死命捏紧车闸。

轮胎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车身猛地一歪,我差点摔下去。

站稳的那一刻,我看清了眼前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厚棉袄,领口细心地翻出一截鹅黄色的针织边,衬得那张本就红润的脸,更显娇俏。

寒风把她的鼻尖冻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凉气。

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寒夜里的黑葡萄。

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头发扎得紧紧的,高马尾垂在背后。

风一吹,左右晃荡,晃得人心慌意乱。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扬起。

上下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又冲又辣,又带着点赌气的娇嗔:

“你就是陈卫国?王姨三番五次给我介绍,连面都不肯露的那个陈卫国?”

我当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结。

我这才猛地想起,她就是王姨提过的第四个姑娘——林晓曼。

“我……我是……”

我磕磕绊绊,脸瞬间烧到耳根,“姑娘,对不住,我不是故意不见,我只是……”

“只是看不上,对吧?”

她直接打断我,嘴角撇出一点又娇又傲又倔的弧度,“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镶金嵌玉了,能把我们这些人,全都不放在眼里?”

我急得摆手:

“真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行了,不用解释。”

她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点小挑衅,“我看完了,知道你长啥样了,我走了。”

说完,她没再给我半句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高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步子轻快又利落,像一只不受拘束的小鸟,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我扶着自行车,站在呼呼的北风里,心跳得比当年跑五公里越野还要快,还要乱。

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泼辣、直接、不扭捏、不做作,明明带着气,却一点不让人反感,反而像一颗小石子,“咚”地一声,砸进我平静了二十三年的心湖里。

从那天起,

我和她,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到哪儿都能“碰巧”遇上。

食堂打饭,她端着印着大红“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从我身边擦过,胳膊轻轻撞一下我的手肘,歪着头调侃:

“哟,陈卫国,今天吃红烧排骨啊?

待遇不错嘛,部队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挠挠头,笨嘴拙舌的回应:“你……你也来打饭?”

她翻了个俏皮的白眼,语气轻快:

“废话,不来打饭,我来食堂看你啊?”

说完,扭着马尾辫,径直走向座位。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又乱了半拍。

车间门口,她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碎发贴在额前,看见我满身机油,停下脚步,好奇地问:

“听说你在新疆守边防?天天是不是都刮大风沙?”

“嗯,风大的时候,人都站不稳。”

“那得多冷啊?比咱们县城冷多了吧?”

“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气,转眼就能结冰。”

她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后怕的样子,眼睛里却多了几分敬佩,不再是当初的赌气与挑剔。

厂里大扫除。

秋风扫着落叶,我拿着铁锹铲杂草,一抬头,就看见她握着竹扫帚,站在不远处。

安安静静地扫着叶子,时不时抬眼偷偷看我。

被我抓个正着,她立刻扭过头,耳朵尖“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了色。

我慢慢摸清了她的一切。

她叫林晓曼,比我小两岁,是厂里会计室的临时工,中专学的财会,算盘打得全厂第一,手指细长灵活,敲起算盘来噼里啪啦,又快又准。

人聪明、性子直、嘴硬心软,家里条件普通,父母是老工人。

底下还有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全家的担子,她早早就扛在了肩上。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想她。

想她冻红的鼻尖,想她倔犟的眼神,想她笑起来的小虎牙,想她高马尾晃来晃去的样子。

我心里清清楚楚:

坏了,我动心了。

可我不敢说。

一来,当初是我拒人千里,如今倒贴上去,实在难为情;

二来,我一个刚转业的工人,没房没车没存款,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两千块,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

我拿什么给人家姑娘安稳和未来?

我们就这么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地耗着,像冬天里两棵挨得很近,却始终不敢触碰的树。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把我所有的懦弱,全都击碎。

1998年夏天,企业改制浪潮席卷全县,农机厂效益断崖式下跌,资金链断裂,工资都发不出来。

第一批裁员名单,白纸黑字,贴在了厂区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

我是转业军人,受政策保护,稳如泰山。

可林晓曼,是临时工转正,资历最浅,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我魂不守舍,锉刀偏了三次,零件废了两个,被班长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没了工作,弟弟要上学,父母身体不好,她该怎么活?

下班铃一响。

我像疯了一样冲出车间,直奔会计室。

我就站在走廊尽头,死死盯着门口,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不止,像等待一场决定一生的审判。

她终于走了出来。

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还强撑着那股不服输的倔犟,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脆弱。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

“怎么?专程过来,看我丢工作的笑话?行,你看够了再走,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轻轻抖着,带着哭腔,却依旧硬撑着不肯低头。

就这一句话,

我心里所有的自卑、犹豫、胆怯、穷酸,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深吸一口气,把这辈子最勇敢、最认真的一句话,几乎是吼了出来:

“晓曼!你要是没工作了,我养你!”

话音落下,整条走廊突然安静得可怕。

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我们四目相对,能清晰地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

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又气、又笑、又心酸。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

“陈卫国,你这是……跟我表白呢?”

我脸烧得滚烫,头埋得低低的。

像个犯错被抓的新兵,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算……算是吧。”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泪,开始一条一条“约法三章”,语气又倔又认真:

“我脾气差,爱较真,还爱管人,你受得了?”

“受得了。”

“我不会做饭,只会煮白面条,连菜都炒不明白,你不嫌?”

“我会,部队里练出来的,我做给你吃。”

“我家里穷,还有弟弟要上学,以后拖累你,你不怕?”

我猛地抬起头,

看着她哭红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不怕,我养得起,我养你们全家。”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突然,

她“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轻轻说了一句:

“那……我就勉强,答应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裁员名单临时调整,她因为业务能力全厂顶尖,被厂长亲自留了下来,根本没被裁掉。

我又气又笑,点着她的额头:“你居然骗我!”

她仰着下巴,瞪着我,虎牙一露,满是小得意:

“我不装可怜,你能鼓起勇气说出那三个字?陈卫国,你就是个嘴笨的倔兵哥哥!”

我哑口无言,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1999年元旦。

我们结婚了。

没有彩礼,没有三金,没有婚纱,没有车队。

就在厂里十平米的职工宿舍,摆了八桌流水席,用的是搪瓷碗,喝的是散装白酒,炸的是花生米,炖的是大锅菜。

她穿一件红得发亮的新棉袄,依旧扎着高马尾,笑起来虎牙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新娘。

日子苦吗?

真苦。

冬天宿舍漏风,我们就把旧衣服塞在窗缝里;

夏天闷热,我们就一把扇子轮流扇;

工资微薄,要攒钱给她弟弟交学费。

要给双方老人看病,为了柴米油盐吵过架,为了钱红过脸。

最难的时候,连一斤猪肉都要犹豫半天。

可我们,从来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我下车间干重活,她永远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等我深夜回家;

她加班算账到半夜,我就安安静静站在会计室门口,像站岗一样陪着她;

冬天冷,我把她的手揣进我军装内兜里暖着;

夏天热,她给我扇扇子,扇到自己胳膊发酸,也不肯停。

那些最难熬的日子,因为有了她,竟也过得热气腾腾,有滋有味。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

去年银婚。

儿子在城里最高档的酒店订了大包间,订了蛋糕,翻出了我们压在箱底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姑娘,马尾高翘,笑靥如花

席间,儿子好奇地凑过来:“爸,妈,你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给我讲讲呗!”

我还没开口,老伴就抢着接过话,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骄傲:

“你爸啊,当年眼光可高了!别人给他介绍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好,他连见都不肯见,傲气着呢!”

儿子更好奇了:“那这么傲气的我爸,咋最后被您拿下了?”

老伴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都弯成了花:

“我直接堵在他自行车前头啊!我就不信了,我林晓曼,还拿不下你爸这个从戈壁回来的倔兵哥哥?”

满桌人哄堂大笑。

我端着温热的茶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她。

三十年岁月匆匆,当年那一头乌黑的高马尾,早已经变成了掺着银丝的齐耳短发;

当年光滑紧致的脸颊,爬上了细细的皱纹;

当年灵活细长的手指,也因为常年操劳,多了几分粗糙。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还在,眼睛依旧亮得像寒夜的星。

和1997年那个冬天,拦住我车头的姑娘。

一模一样。

“老陈,发什么呆呢?”她轻轻推了我一下,语气还是当年那股熟悉的娇嗔,温柔又亲切。

我放下杯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和三十年来每一个日夜一样,安稳,踏实,是我一生的归宿。

我轻声说:“在想,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说我眼光高。”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故意装作一脸茫然:“我说过吗?我咋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没拆穿她。

我知道,她记得。

有些话,不必天天挂在嘴边,说一遍,就是一辈子。

旁人都说我当年眼光高,挑三拣四。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从来不是眼光高,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敢拦在我车前、敢哭敢笑、敢爱敢恨、敢跟我过一辈子苦日子,也敢把我这颗漂泊了半生的心,稳稳接住的人。

而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1997年那个刮着北风的冬天,被她拦住了车,也拦住了一生。

原来这世间最高级的眼光,从不是挑三拣四。

而是一眼认准,便是一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果你喜欢我的作品,请点赞、收藏、评论,也可以转发,谢谢你把美好分享给更多的人。

您的“点赞”和“收藏”,是我继续努力创作的动力~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