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8,在镇中学教了40年语文,退休前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别窝在小地方没出息”。这话我跟女儿也说了无数遍,她争气,考去了上海,留下当了大学老师,年薪百万,逢年过节给我转账,数额够我在镇上吃一年。

我一直觉得这是当妈最大的体面。

老伴走得早,女儿怕我一个人孤单,给家里装了监控,买了智能音箱,教我用微信视频。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其实挺受用。亲戚邻居来串门,我总有意无意提起:“囡囡昨晚又视频了,说下周飞新加坡开会。”她们配合着夸“你家姑娘真出息”,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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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女儿

直到上个月夜里突发胆结石,疼得在床上打滚,我才发现,出息的孩子,关键时刻,真不如没出息的。

那晚11点多,我撑着给女儿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妈,我正在组里改项目书,明天要答辩,什么事?”我说肚子疼得厉害,她顿了两秒,问能不能忍到明天,说她实在走不开。我说行,挂了电话,自己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路上,我给对门张婶发微信,她儿子建军在镇上开三轮车,半夜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骑车往医院赶。我到急诊时,建军已经在门口等着,帮着推床、挂号、取药,跑前跑后,裤腿上还沾着拉货蹭的泥点子。

我女儿呢?第二天答辩完才打来电话,说给我转了三万块,让我请个护工,别心疼钱。我说好,没告诉她建军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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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的儿子

住院这事,最熬人的不是疼,是闷。

隔壁床是个72岁的老太,也是胆结石,儿子在镇上修电动车,每天中午骑20分钟电瓶车来送饭,冬瓜排骨汤用保温桶装着,倒出来还冒热气。饭后给老太太擦手、剪指甲,扶着她去走廊慢走,老太太走两步歇一步,他也不催,就那么陪着。

我这边,护工一天换一个,年轻姑娘手脚麻利,给我喂饭、倒水、换药,该干的都干了,就是不怎么说话。我问她老家哪的,她说河南;问她一个月挣多少,她说五六千;问她爸妈在哪,她愣了一下,说也在老家。我没再问。

夜里睡不着,我把监控回放调到发病那晚。画面里我蜷在床上,挣扎着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然后门开了,对门建军冲进来,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往外跑。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粗气,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女儿给买的智能音箱就在床头,那天晚上喊了三遍“小爱同学”,它只是温柔地说:好的,已为您播放《夕阳红》。

第六天,女儿终于请了两天假回来。她穿着真丝衬衫,踩着细跟皮鞋,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建军正骑着他那辆三轮车往医院送水果。她站在住院部门口,建军把车停在路边,两人说了几句话,建军笑着摆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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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

进病房后,女儿先掏出一沓钱,说请了最好的护工,又打开笔记本电脑,说项目正到关键期,只能待一晚。她没带牙刷,说酒店有;没问医生病情,说反正钱都付了;没碰病房的水壶,说她喝不惯自来水。

她走时,我躺病床上,透过窗户看见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出租车,背影很直,很急。建军刚好又来,拎着他妈让捎来的杂粮饼。两人在门口错身,建军往旁边让了让,女儿点了下头,钻进车里走了。

建军进来,把杂粮饼搁我床头,还温着。他说:“婶,我妈说这个养胃,您尝尝。”顿了顿,又说:“您闺女忙,大城市都这样,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只是在想,我教了40年书,天天教孩子要飞得高、飞得远,可我从没教过他们,飞累了往哪落。

出院那天是建军来接的。他把我那床旧棉被叠好塞进三轮车斗里,又扶着我坐稳,问我要不绕去菜场买条鱼。我说不用,他说那回咱镇上吃碗面,我知道有一家手擀面烂糊。

三轮车突突开着,路过镇中学门口,学生们正好放学,一群穿校服的孩子涌出来,往各个方向散。我忽然想起30年前,也是这个校门口,我女儿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非让我背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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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三轮车

那时候她五岁,我38,背着她走过这条街,她趴在我肩头问:妈,我以后去上海,你会想我吗?

我说会。 她说那我不去了。

我说不行,你得去,越远越好。

现在我68,她真去了上海,也真回不来了。

昨天女儿打来电话,说给我在市区看了一家养老院,环境好,有医生,也有同龄人作伴。我说好,等你安排。她像松了口气,说妈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想的不是想通了,是想明白了—出息的孩子,是国家的,是城市的,是项目书的,唯独不是床边的。没出息的孩子,倒是在镇上开着三轮车,慢悠地,能把爹妈从医院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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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建军他妈昨天来串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蹄髈,说儿子特意嘱咐别放太多酱油,对胆囊不好。我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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