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亮,碗一摆,酒瓶就从橱柜最底下那格摸出来了——青花瓷的旧瓶,瓶身有点磨花,标签早褪成淡黄,但瓶口那道浅浅的酒渍还在,像一道年轮。他不倒多,就用那只豁了边的小酒盅,稳稳地、几乎带着点仪式感地,舀两下。不多不少,刚好二两。这事儿,从六十八岁那年冬天开始,再没断过。
以前真不是这样。我翻过他五十年代的工资条影印件,上面写着“技术科副组长”,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加班记录;九十年代全家福背面,他用圆珠笔写着“下周赴深圳调试设备”,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那会儿酒杯是公家饭局上的道具,回家连啤酒瓶盖都懒得拧。他说过一句特别实在的话:“脑子清醒着,事才落得实。”
可人一退休,就像一根绷了四十年的弦,突然松了。医保卡上去年的体检单我还留着:收缩压152,舒张压91,空腹血糖6.4,医生手写备注栏里画了个圈,后面跟一句“限酒,每周≤3次,每次≤15g酒精”。他点头应得比谁都快,转头晚饭时,酒盅又端起来了。
我妈急得直拍大腿。她念叨的不是酒,是半夜三点他起夜摔在卫生间瓷砖上的那回——没骨折,但膝盖青了半个月,他硬说“滑了一下”,连创可贴都不让贴。后来拌嘴多了,饭桌就成战场:她夹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他筷子一挡;她叹口气,他立刻把酒盅往桌沿一磕,清脆一声。
我真正看懂,是在去年深秋一个雨夜。他喝完那盅,没说话,就坐在阳台小凳上剥橘子。橘络扯得特别慢,一缕一缕,手指有点抖。我蹲旁边帮他捏了捏肩膀,他忽然说:“你王伯上月走了,心梗,走前还在修他那台老收音机。”说完盯着手里那瓣橘子,没吃,也没扔。
原来那点微醺,不是为了醉,是替他把白天咽回去的话、压住的咳嗽、想问又不敢问“你们这周还回来吗”的念头,轻轻托住,缓缓沉下去。他不需要劝,需要的是——有人愿意在他讲第三遍厂里锅炉房漏气那年,眼神还亮着。
现在我进门先喊一声“爸,我回来了”,顺手把包挂好,坐他旁边。他倒酒,我递花生米;他讲老车间的事,我插一句“那台龙门铣现在还在用?”;他偶尔多舀半勺,我也不拦,只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一推。
酒瓶还在橱柜底下。只是瓶口那道印,好像淡了点。
你家老爷子,是不是也有一只舍不得换的酒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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