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的宁波,春寒料峭。杉杉股份总部大楼前的电子屏上,一则“签署重整投资协议”的公告格外醒目。这份与安徽皖维集团、宁波金资达成的协议,为这家深陷债务泥潭近一年的全球负极材料龙头驱散了笼罩已久的阴霾。
从2023年创始人郑永刚骤然离世引发的百亿股权大战,到2025年债务危机全面爆发后的一波三折重整,再到如今安徽国资以71.56亿元真金白银入主,杉杉股份的重生之路堪称中国民营资本史上极具戏剧性的一幕。
资本市场已用两个涨停板表达了乐观,杉杉股份在2月10日的股价一度突破16元,市值回升到350亿元以上,创近4个月来的新高。
然而,签署投资协议远非终点。当掌声渐息,这家横跨锂电材料与光电显示的双龙头,面前仍矗立着三道必须跨越的高墙。
白衣骑士跨省而来
2026年2月6日,杉杉集团、宁波朋泽贸易、管理人与皖维集团、宁波金资正式签署《重整投资协议》。根据方案,皖维集团以每股16.42元的价格直接受让13.50%的杉杉股份股票,总价款约49.87亿元;同时通过《一致行动协议》控制剩余8.38%股票的表决权,合计控制21.88%的表决权,投资总额上限不超过71.56亿元。
若重整成功,杉杉股份控股股东将变更为皖维集团,实际控制人变更为安徽省国资委。
值得玩味的是价格。16.42元的收购价较首轮重整方案中11.5元/股的出价溢价43.5%。这一溢价既是对杉杉股份两大核心资产——负极材料全球领先、偏光片全球市占率第一的认可,也是对控制权价值的合理补偿。
更重要的是,此次交易背后站着“海螺集团-皖维集团”双重国资架构:海螺集团以49.98亿元增资控股皖维集团60%股权,再通过皖维集团间接控制杉杉股份,形成“资本巨头+产业平台+优质标的”的嵌套结构。
回望杉杉集团重整之路,几可用“九死一生”形容。2025年3月,杉杉集团及朋泽贸易被法院裁定实质合并重整。2025年10月,由“民营船王”任元林旗下新扬子商贸联合TCL产投、东方资管组成的联合体曾以32.8亿元对价成为首轮中选投资人,却在债权人会议表决中折戟。
此后方大炭素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入场尽调,又以“尽调时间不足”为由退出;湖南轻盐集团亦曾报名并缴纳保证金,最终未进入决赛圈。
安徽国资并非最早入局者,却是最坚定的“长跑选手”。自杉杉启动重整,有意强化新能源汽车与显示产业集群的安徽方面便密切关注,在前两轮招募接连受挫后实质性介入,历经约半年多轮谈判终成正果。这种定力源于清晰的产业逻辑: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财务纾困,而是一场基于产业链底层逻辑的“硬核联姻”。
皖维集团是国内聚乙烯醇(PVA)龙头,PVA光学膜是制造偏光片的核心原材料;杉杉股份则是全球偏光片产业巨头,此前高度依赖日本进口材料。两者整合后,杉杉偏光片业务有望实现PVA光学膜的内部自供,预计可降低12%-17%的采购成本。左手原料、右手成品,这种垂直整合的价值远超资本层面的资金注入。
与此同时,安徽正全力建设新能源汽车强省。2025年安徽汽车产量首次超越广东登顶全国,但在上游核心材料环节缺乏标志性龙头。杉杉股份的负极材料业务与海螺集团近年来布局的新能源储能产业高度契合,为安徽构建“整车-电池-材料”全产业链闭环补上关键拼图。正因如此,这场跨省并购被赋予了超越企业纾困的战略意义。
郑永刚留下的两张“王牌”
曾经,在家族内斗与债务危机的双重冲击下,杉杉股份的经营基本面曾让市场揪心。然而2026年1月发布的业绩预告给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预计2025年实现归母净利润4.0亿元至6.0亿元,实现扭亏为盈;两大核心业务负极材料和偏光片合计实现净利润9.0亿元至11.0亿元。
这一业绩反转并非偶然。负极材料业务充分受益于2025年新能源汽车及储能市场的旺盛需求,杉杉作为全球人造石墨负极龙头(市占率21%),一体化产能持续释放,销量同比显著提升,叠加石墨化技术优化与精细化降本,利润实现大幅增长。偏光片业务则通过产品结构高端化突围——聚焦超大尺寸LCD TV、OLED TV等高附加值领域,高端产品销量及均价显著增长,抵消了传统产品价格下滑的压力。
鲜有人还记得那句“不要太潇洒”的广告语。1996年杉杉股份作为“中国服装第一股”上市时,郑永刚已是西装大王。但他在1999年毅然转型,与中国科学院合作成立上海杉杉科技,进军锂电负极材料,彼时“10个人里有11个说我疯了”。二十余年后,服装业务营收占比已不足8%,取而代之的是锂电材料与偏光片组成的千亿市值帝国。
郑永刚的远见在于:他不是在追逐风口,而是在制造风口。2013年杉杉锂电材料营收首超服装;2021年斥资收购LG化学偏光片业务,一举成为全球偏光片龙头。这两笔关键收购奠定了杉杉今天的基本盘,也成为债务危机中吸引白衣骑士的核心筹码。
正如一位参与重整的投行人士所言:“杉杉的资产包里有两块真金白银,这是它能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很多同行更好的根本原因。”
然而,业绩的亮色不能掩盖风险的底色。截至2025年末,杉杉集团及其一致行动人持有的杉杉股份股权仍大部分处于质押和冻结状态。此次重整涉及13.50%股份的直接转让,但这些股份的质押解除、司法冻结解封、过户登记等执行环节均需逐项落实。
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孙梦祺提示:标的股份存在大量质押冻结,表决权委托和过户仍有执行障碍;重整计划仍需债权人会议表决和法院批准,两道程序都存在不通过的可能性。
换言之,白衣骑士虽已叩门,能否顺利登堂入室,尚需闯关。
控制权、债务黑洞与文化融合
2023年郑永刚猝然离世后,遗孀周婷与前妻之子郑驹的百亿股权大战成为资本市场持续两年的连续剧。双方在董事会席位、重大投资决策、核心子公司人事任免等关键问题上尖锐对立,导致公司治理陷入混乱,多项业务推进停滞。2024年中报显示,公司负债总额已攀升至273.30亿元,流动性危机就此引爆。
如今,随着安徽国资入主,这场旷日持久的控制权之争终告落幕。但治理结构的理顺不等于人心的归拢。创始家族成员虽淡出决策核心,但作为股东依然存在;职业经理人团队在两年的内耗中流失几何?国资控股后,原有的民营企业家精神能否与国企决策机制兼容?这些问题远比签署一纸协议复杂。
杉杉管理层在多个场合表态“聚焦主业、全球化布局”,但战略方向明确后,执行层的稳定与协同才是真正的考验。从“混乱”到“有序”绝非一日之功。
本次重整投资协议虽然锁定了71.56亿元资金,但杉杉系面临的债务压力仍然巨大。公开数据显示,杉杉集团合并债务规模约335.5亿元。此次投资款中,直接收购13.50%股份的49.87亿元将部分用于清偿债务,但剩余8.38%股份通过破产服务信托运作,设计了颇为复杂的“即期出资+远期收购”机制。
具体而言,对于剩余股份,皖维集团以每股11.50元出资作为债权人偿债资源,但未来股票处置需满足股价不低于“11.50元×(1+4×3.5%)”的条件,且处置时间在信托设立后第37个月至第48个月之间。这是一份典型的“对赌”安排:若四年后杉杉股份股价不及预期,债权人清偿率将直接受损;若股价表现优异,超额收益仍归债权人。皖维集团借此锁定了控制权成本,却也把股价上涨的期权让渡给了债权人。
这一设计能否获得债权人会议通过?2025年10月首轮方案被否的教训犹在眼前。彼时32.8亿元方案因债务覆盖率不足被否决,如今71.56亿元方案诚意更足,但剩余股份的远期退出机制仍存变数。
文化融合许是三道坎中最微妙、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关。皖维集团是成立于1969年的老牌国企,前身为安徽省维尼纶厂,根植于巢湖之滨,带着“徽骆驼”的坚韧与稳健。杉杉股份则脱胎于浙商民企,34年间从服装跨界新材料,血液里流淌着宁波帮“敢为天下先”的冒险基因。
两种企业文化如何融合?海螺集团作为间接控股股东,其深厚的制造业管理经验可以为杉杉提供规范化治理,但民企原有的决策效率、激励机制、创新容错文化能否在国资体系下延续?一位接近杉杉的人士打了个比方:“这不是简单的输血,是器官移植——配型只是第一步,排异反应才决定长期存活率。”
皖维集团在公告中表示,入主后将“保持杉杉股份核心管理团队稳定,支持其独立市场化运营”。表态令人宽慰,但真正落地仍需时间检验。过往国企并购民企的案例中,“整而不合、管而失活”并非孤例。杉杉能否避免这一宿命,既考验国资股东的治理智慧,也考验原有团队的适应能力。
结语
2026年2月,杉杉股份的股价逆势向上。对于熬过家族内斗、债务危机、重整波折的投资者而言,这或许是一个久违的曙光。但我们仍需清醒地看到:签署投资协议不等于重整成功,国资入主不等于治理理顺,业绩扭亏不等于危机解除。
郑永刚离去三年后,他亲手种下的两棵大树——负极材料与偏光片——依然郁郁葱葱,庇荫着这家命运多舛的企业。安徽国资的71.56亿元是真金白银,更是真决心、真协同。但杉杉股份接下来要过的三道坎,每一道都考验着执行层的功力:
第一道坎是治理转换,从家族内斗到国资主导;第二道坎是债务消化,从335亿重压到良性资产负债表;第三道坎是文化融合,从“宁波帮”到“徽骆驼”。
杉杉的故事远未终局。它是一部中国民营企业穿越周期的缩影,也是一场国资与民企协同纾困的社会实验。白衣骑士已经策马而来,但跨过这三道坎,杉杉才能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重生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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