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变得温柔,是从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开始的。
那天我起晚了,闹钟响了三遍都没听见。等我猛地坐起来,已经七点半。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洗漱完,坐在餐桌边刷新闻,顺便不耐烦地提醒我:“再磨蹭你又要迟到。”
可那天没有。
厨房里有煎鸡蛋的味道。我披着睡衣走过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背影有点陌生。他把火调小,回头看我一眼,说:“醒了?先去洗脸,早餐马上好。”
我愣了一下。结婚七年,他进厨房的次数,大概能用手指数完。
我以为他良心发现。
那段时间我工作不顺,部门重组,我的位置悬着。他知道,但我们都没多说。成年人的默契就是,彼此看见对方狼狈,却假装没看见。
他把盘子端到我面前,鸡蛋煎得很完整,边缘微微焦黄。他还给我泡了杯牛奶。我有点不自在,说:“你今天不用上班?”
他说:“最近项目没那么赶。”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语气平平,但不像敷衍。
我居然有点感动。
之后几天,他开始固定接送我上下班。以前他总说顺路不方便,现在却会提前十分钟在公司楼下等。我加班出来,他坐在车里刷手机,看见我,会把暖风开大一点。
他甚至记得我喜欢的甜点,周末买回来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我有点慌。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冷淡,而是突然的体贴。冷淡有迹可循,体贴却像天气预报里突然出现的一场暴雨,让人来不及收衣服。
我试探着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
他说得很快,没有停顿。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低头喝汤,动作很稳。
那一刻我居然生出一种羞愧。仿佛是我多疑,是我不配被善待。
我开始努力配合他的变化。晚上不再埋头刷手机,会主动跟他说公司的事。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我甚至觉得,我们像刚结婚那几年。
有天晚上,他帮我吹头发。热风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动作小心。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也是这样替我整理头纱。
我差点哭出来。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直到那个周六。
他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我原本没打算看。结婚这些年,我们很少查对方手机。不是信任,是懒得拆穿很多东西。
可那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好伸手去拿护手霜。
备注只有一个字:林。
内容很短——“今天记得吃药。”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更奇怪的是,这句话太亲密,又太自然,像一种日常的照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浴室水声哗哗作响,我心跳却慢下来,慢得像钟摆。
我解锁了他的手机。
密码没变,还是我生日。我差点笑出来。
聊天记录很整齐,没有暧昧的表情,也没有露骨的话。更多是生活碎片。她提醒他复查时间,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偶尔发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说今天人很多。
往上翻,是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正好是他出差回来,说自己肠胃不舒服。我还抱怨他应酬太多,生活没节制。
我继续翻。
他给她发过一句:“别跟她说,她会担心。”
她回:“你这样拖着才会让人担心。”
我突然看不清屏幕,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糊住。
我听见浴室水停了,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手却在发抖。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的一条裂缝,好像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水,看见我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声音有点沙。
那晚我几乎没睡。凌晨两点,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从来不知道他生病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做早餐。我看着他切吐司,手指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刀停在半空。
他说:“没有啊。”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我请了假,去了他聊天记录里出现最多的那家医院。挂号大厅很吵,我站在信息台前,报了他的名字。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说他确实在这边做过检查。
我问:“是什么科室?”
对方看我一眼,说:“肿瘤内科。”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世界有点轻。
后来我坐在医院长椅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还有人安静得像影子。我想起他最近每天早睡,戒掉酒,也不再抱怨工作。
原来不是变好了,是在准备。
我回家的时候,他正在拖地。看见我,他明显愣住,问我去哪了。
我把包放下,说:“我去医院了。”
他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
我们对视了很久。他眼睛很红,却没有解释。他只是坐下来,像一个突然被抽掉骨头的人。
他说:“本来想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我问:“严重吗?”
他说:“还不确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张纸。
我突然不知道该恨谁。那条微信里的女人,原来是他的主治医生助理。她比我更清楚他的病情,比我更早知道他会失眠,会胃痛,会偷偷在车里吃药。
我甚至有点嫉妒她的专业。
后来日子变得很慢。我们开始一起去医院,排队、拿报告、听医生讲话。他会在我面前装得轻松,可我看得出他怕疼,怕针头,也怕我哭。
有一次输液,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说:“那段时间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可能来不及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想起那盘煎鸡蛋。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等到温柔降临,才发现它背后藏着别的代价。
三个月后,检查结果出来,是早期,可以治疗。他站在医院门口,长长吐了一口气。我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屏着呼吸。
他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摇头。
其实我心里有一点难堪。原来婚姻里最诚实的时刻,往往不是爱情最浓的时候,而是人走到悬崖边,才想起回头看看谁还在身后。
回家的路上,他问我:“如果那时候真的来不及,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说:“大概会继续生活。只是会记得,你曾经对我很好。”
他说:“现在呢?”
我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说:“现在也一样。只是希望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才想珍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
夜色很深,路却还长。我忽然明白,婚姻从来不是一条稳定的河,它更像一段反复改道的水流。我们以为自己在并肩,其实常常各自绕远路,再在某个弯口重新遇见。
而那部手机里的人,没有带走他,也没有带走我。她只是让我们看清,原来有些体贴,不是爱情的回潮,而是命运在敲门。
门开了,人还在。已经算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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