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哥们合伙干了个饭店,到现在已经十一年。哥们经营,我甩手掌柜。当初两人凑了积蓄,盘下小区旁的临街门面,做家常小炒。我本职工作忙,没精力管店,哥们索性全包下来,从选菜采购到掌勺收银,样样亲力亲为,我只在年底看账分红。

平时下班路过,我顶多进去坐十分钟,打个招呼就走。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他灶前灶后转,围裙常年油乎乎,手上被油烫的疤一层叠一层。我看着心疼,也只是嘴上劝两句别太累,该雇人雇人,转头又被工作绊住,再也没多问一句。

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分得少、干得多,每年年底把账本整整齐齐放我面前,一笔一笔算清楚,多一分少一分都明明白白。我拿着分红,心安理得,总觉得兄弟之间,用不着那么计较,他能干、愿意干,我放心。

这些年小区换了几波人,门面租金涨了好几轮,食材成本也往上窜,饭店能撑下来,全靠他死扛。夏天厨房像蒸笼,一站就是一天,冬天水管冻裂,他半夜起来修,第二天照常开门。我偶尔听邻居说,老板太拼了,从早到晚就没见歇过,我只当是人家勤快,没往心里去。

我工作顺风顺水,升职加薪,生活越来越稳,渐渐就把饭店当成了稳定的副业收入。逢年过节家庭聚会,我还会轻描淡写说一句,店是我跟兄弟一起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体面,却从没真正算过,这十一年里,他流了多少汗,扛了多少压力。

矛盾不是一天冒出来的。先是他悄悄提过几次,想重新装修一下,添点设备,我觉得没必要,老顾客吃的就是家常味,折腾花钱。后来他又说,想稍微调整一下分成,毕竟他一个人撑着全部,我心里不痛快,觉得当初说好的事,现在变卦,是不是嫌我没干活。

话没说破,隔阂先有了。他不再事事跟我商量,账本还是照样给我,但话少了,眼神里多了我读不懂的疲惫。我也赌气,更少去店里,心里隐隐觉得,他是不是觉得店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就忘了当初一起凑钱的情分。

直到那天,他媳妇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人累倒了,住进医院,查出来是长期劳累熬出来的毛病,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起早贪黑。

我赶到医院,看着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手上全是老茧,才突然明白,这十一年,我所谓的放心,其实是推卸。我只看到了分红,没看到他一个人扛着所有风险、辛苦、委屈。店能活十一年,不是生意好,是他拿命在撑。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翻着那些旧账本,一页页都是他记的小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我忽然不敢去想,这么多年,他有多少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有多少次累到撑不住,还是咬牙坚持。

兄弟情义、生意本分、付出与收获,在那一刻全搅在一起,堵得我说不出话。饭店还在,可那个撑着饭店的人,再也站不回灶台前了。我站在医院楼下,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亏欠,一旦落下,就再也补不回来。